〖第四十一章伤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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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杏这一口鲜血狂喷出去之后，面若金纸，口里「嗬嗬」的声音大作，不知是吐气，还是吸气。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也来不及揩拭去嘴角的血痕，又举起双手，颤颤抖抖地往前抓去，只可惜他体虚力乏，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一连试好几次，皆没触碰到插在地上的信笺。

云兮强自忍住心痛之感，弯下腰去，将信笺抽了出来，递将过去。

云兮大感莫名其妙，不知他一时为何变得如此兴奋，忽听得林杏道：「好孩子，快……快捡起来给我瞧瞧……给我瞧瞧！」神情兴奋异常。

林杏伸出两手去接，岂知颤抖得愈加厉害了，竟尔接了个空，「啪」地掉落在地。云兮吃惊道：「林先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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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杏道：「你……你……你快帮我打开，看看信中写的是啥？」喘气声更加粗了，额头上汗珠滚滚落下。

云兮见他如此，哪敢不从？将信笺拾起，顺着折线打开，忽然眼前一亮。

映入眼帘的信纸之上写着寥寥的数行字。字迹娟秀细腻，仿佛出自于女子之手。

林杏心中更是着急，急忙问道：「发现没有？上面写的是啥？」

云兮道：「发现了，是《小山词》中的一首词。」林杏眸子中着急之色更添，忙问：「哦？小山词？是哪一首？你念来……念来我听听。」

云兮柔声道：「林先生，你别兴奋，我念给你听便是，是一首《临江仙》。」清了清嗓子，念道：「斗草阶前初见，穿针楼上曾逢。罗裙香露玉钗风。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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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酒醒长恨锦屏空。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待他念完，林杏问道：「还有么？还有么？」云兮四下打量，再无别的字眼，道：「没……没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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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杏又催促道：「快……快给我瞧瞧……」云兮只好双手捏住信笺的两角，示在他眼前。林杏目不转睛，看了半晌，道：「是你……是你的笔迹，是你的笔迹！」

云兮心底疑惑，思忖道：「是你？你是谁？」

抬起头时，映入眼帘的林杏五官朝天，老泪纵横，口中喃喃道：「正如所料是……正如所料是你，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酒醒长恨锦屏空。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如今雨已飞过了，花也落了，为何你还不见呢？」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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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间，林杏已发生了天翻地覆之变，云兮见他哭得双眼通红，显然到了难过之极处，却又不知是何缘由，想要张口说话，喉咙仿佛给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自认识林先生以来，他何日有这般难过？古人说得好，男儿流血不流泪，那又是啥事，令他如此伤怀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云兮见他泪如雨下，也是鼻子一酸，想到大哥已死，今后便只留自己孤零零地在这人世之上，禁不住眼泪破眶而出。

林杏将最后两句「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反反复复地念了无数遍，忽然「哇」的一张口，又喷出一口鲜血来。

接着身子轻飘飘如一张纸，往后便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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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兮忍住悲伤，往前看时，但见他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忙唤两声：「林先生……林先生……」见无人应答，心底一紧，暗想：「难不成……难不成他已然死……走了么？」

这样东西念头一出，登觉不妙，伸手便去探他鼻息，一碰到他人中，「啊哟」一声叫了出来：「糟糕，他身子怎地这般凉飕飕的？」

四周恢复了平静。

再看他牙关紧咬，像极了人死的征兆，又想：「林先生命大得紧，三番五次也不曾有事，再说了，他是神医，平日里阎王爷也要惧他三分，怎地能轻易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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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着心胆，伸手捏他人中。过了半晌，林杏才悠悠醒来，一睁开眼，眼泪又滚滚而出。

云兮大喜，问：「林先生，你这是怎么了？」察觉他身子颤抖得愈加厉害，忙除下外面的长衫，盖在他的身子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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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杏伸手想要制止，却发现身体的力气已被抽干，日到中天，耀得两只眼睛差点睁不开，只得道：「云兮，你听我说，我活不成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云兮大声道：「不会，不会，林先生是大善人，福大命大，怎会活不成？」

林杏动了动泛白的口唇，道：「我好冷……好冷……」

云兮道：「不会，不会，日头大的很，晒晒太阳，那就不冷了。」

林杏只觉双眼越来越迷糊，道：「不成了的，云兮，你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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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兮点头得似捣蒜一般，连声应道：「是，是……我听，我听！」

林杏道：「我中毒受伤在先，又受了元贞与苻帝喾的内力所震，此时五脏六腑俱都碎了……活……活不成啦。」

云兮大惊，道：「他们……他们用内力震伤了你？」林杏道：「你别插嘴，听我说便是。」云兮颔首，这次果真不再说话。

林杏身子一抖，用力咳嗽一声，嘴角沁出血来，续道：「你大哥的死，多半是索命书生……」云兮咬牙切齿地道：「不错，那样东西莫丹青告诉我了，我大哥他……他就是索命书生害死的！」

林杏「嗯」的一声，又接着道：「**教中人心狠手辣，你也是见过……见过的，我不该提着你奔走，让**教与群英会中人误认我与你有关联，我就怕死后，他们来找你麻烦。」

除了大哥之外，再无亲人，他虽与林杏相处不到两日，但林杏待他如此，在他内心深处，早就将他视作了至亲至爱之人，一听说这个「死」字，心头咯噔剧震，已哭出声来，忙道：「林先生，你是神医，你名满天下，救了不少老幼妇孺，怎会没有法子？你不会死的，你有法子救你的，对不对？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一定救你！」说到后来，已近乎声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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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杏脸上露出坦然一笑，道：「没有用的了，傻孩子，你哭什么？我已是残暮之年，生生死死，只在朝夕之间，人生在世，本来都是要死的，古人云，齐彭殇为妄作，彭祖活了八百岁，如今不也是死了么？大江东去，大浪淘沙，留下的，不都是堆堆白骨么？」

林杏双目恹恹合上，过了许久方才睁开，缓慢地地道：「多活

云兮哭得更加厉害，道：「林先生，你别胡说，我……我还盼望你多教我功夫，让我去替我大哥报……报仇呢！你不能死，也不会死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几日，少活几日，那又有啥打紧？人活着不一定快乐，死了也不一定难受，何况我已亲眼见到她的……她的笔迹，我现在开心得紧，我若有力气，恨不得手舞足蹈，我就算立即死了，也是心满……意足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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