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苦吟悲饮〗

次日一早，苍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身上罩着暖和的棉被。他翻身起床，脑中昏乱，一时想不起自己昨日经历，坐在床上苦思许久，登时省悟：「我这是在扬州城里！」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见迫雨正躺在他身边，蜷缩身子，钻在角落里，兀自呼呼大睡，这一张大床，仿佛被自己霸占了大半地盘，以至于迫雨无处容身。苍鹰心中过意不去，吐吐舌头，偷偷朝迫雨拱了拱手，算是道了个歉，又拍拍自个儿的小脸颊，翻身下床，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常海正盘膝坐在厅中，闭目吐纳，此时正修行内功。

苍鹰模模糊糊的不由得想到：「此时不可打扰他，否则他一畏惧，说不定连魂都丢啦。」他摸摸后脑勺，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想。

苍鹰忙道：「师兄，我昨天晕晕乎乎就睡着了，这一觉犹如睡了好久，再睡下去，只怕睡死过去了。」

正在迟疑之际，常海睁开眼，对他含笑道：「小鹰，你醒的挺早，为啥不多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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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海笑骂道：「胡说！」见苍鹰脑子仿佛清醒了不少，心下甚喜，夸奖了他几句，可想起昨夜师父的话，知道这孩子资质不佳，即使身在逍遥宫之中，这一生恐怕也只能庸庸碌碌，不免又有些过意不去。

他言道：「小鹰，从今天开始，一有闲暇，巍山师兄便会传你咱们逍遥宫的武功，你可要好好学，用心练，知道么？」

苍鹰用力点头，嗯了一声，问：「那迫雨呢？他和我一起学么？」

常海一时语塞，强笑一声，言道：「迫雨他....跟着我学功夫，你们分头练功，术业专攻，各有不同，巍山师兄武功很高，倍儿有力气，教起徒弟来，可比我强上许多啦！」

苍鹰格格欢笑，一下子又捂住唇，小声道：「不要让迫雨了解，他会和我抢师父嗒！」

常海见他纯真，心下不安，却也不便多说什么，他领着苍鹰走入院子，恰巧遇上巍山与轻衫沿着长廊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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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山早已听闻消息，了解苍鹰体内不少穴道天生闭合，资质奇差，师父把他交给自己学艺，只怕有些轻视自己之意，心中不悦，脸色不善，朝两人颔首。

苍鹰却笑出了声，朝巍山跑来，行礼道：「巍山师兄，轻衫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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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衫娇笑起来，纤手伸出，摸了摸苍鹰的小脑袋，说道：「一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过了一个入夜后，咱们的小苍鹰怎的不糊涂啦？」

苍鹰听了赞赏，不禁得意，登时挺起胸膛，嚷道：「我向来不糊涂，脑子聪明得很呢！」

轻衫在他额头上吻了吻，一抬头，见到常海，瞬间喜笑颜开，眸含春・色，喜道：「大师兄，你早。」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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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海点点头，说道：「轻师妹也早，你怎么和巍山师弟碰上啦？」

轻衫看也不看巍山一眼，上前挽住常海手臂，含笑道：「也没啥，我碰巧要来找你，在路上撞见他，他硬要和我过来，师兄，咱们进去看看小迫雨睡着之后，是怎的一副可爱模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巍山瞪大眼睛，喉头不停吞咽口水，神色惶急，隐隐透着凄凉绝望，健壮的身躯不停发颤，想要跟进去，可一双脚仿佛被定在脚下一般。

常海应了一声，朝巍山无法的笑了笑，与轻衫走入屋内。

苍鹰好奇的望着他，言道：「巍山师兄，你不舒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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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山稍感歉意，正想说几句安慰话，便在这时，只听见房屋内传来轻衫一声欢笑，她道：「天哪，小迫雨真像一块玉娃娃，师兄，你说将来....我的孩子....能有这般漂亮么？」

巍山心头火起，正愁无处发泄，苍鹰这么一开口，登时成了出气筒。他伸出大手，拽住苍鹰衣衫，一把将他举起，凶狠地甩了苍鹰一个唇。苍鹰哇地惨叫一声，捂住红肿的小脸，眼泪汪汪的盯着巍山，眼神又变得迷乱起来。

四周恢复了平静。

苍鹰朝屋内望了望，又瞧了瞧巍山，登时吓得心惊胆颤，只觉大难临头。只见巍山目呲欲裂，紧咬铁齿，豆大的汗水滚滚而下，他把苍鹰扛在肩上，盛怒道：「让我教你功夫！让我教你这个废物功夫！？我不是废物！我才不是废物！好，好，好，我教，我死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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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山大踏步步出庭院，快步从街上走过，此时正是黎明时分，晨光初现，街上行人寥寥，苍鹰被巍山捂住嘴巴，一动不动，失魂落魄，不知所措。

两人走入巍山居住的简陋宅子，巍山将苍鹰往院子里一扔，苍鹰闷哼一声，只觉得浑身剧痛，急忙垂下脑袋，趴在地上，不敢瞧巍山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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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山恶狠狠的言道：「站了起来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苍鹰用余光细细打量巍山，这大汉手中拿着一根二尺铁棒，正凶神恶煞的瞪着自己。他不敢违拗，瑟瑟发抖的爬起身，站在巍山面前。

啪地一声，苍鹰小声痛呼，左手被巍山铁棒打中，霎时肿了一块，他抿住嘴，正想哭泣，铁棒骤然又至，正中他唇，苍鹰脑袋巨震，被巍山敲下一颗牙来，登时鲜血长流。

巍山凶狠喝道：「我教了！教的怎样？这是飞虎棍法，你学会了吗？你倒是学呀？」

苍鹰慌了手脚，想要逃跑，巍山展开棍法，棍影密不透风，苍鹰小小年纪，又不敢抵抗，如何能躲得开这大网一般的招式？顷刻间，他被铁棍接连击中，痛彻心扉，惨叫连连，在地上滚来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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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山一开始怒气冲冲，只想发泄，过了一会儿，怒意衰退，惊觉自己酿成大错，竟然重伤了师弟。可随即他把心一横，想到：「错就错了，我偏要一错到底！」他蛮劲儿发作，铁棍如雨般落下，即便仅用了半成力道，依然将苍鹰打的遍体鳞伤，肢体麻木，过了一会儿，苍鹰躺在院子正中，再也不动了。

巍山心中一悲，寻思：「我打死他了？我打死了一名四岁的娃娃，我的小师弟？」咣啷一声，他摔落铁棒，跪倒在地，双手遮脸，痛哭流涕。

忽然间，他感到有一双小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抚摸，他抬起头，泪眼朦胧之中，见到苍鹰肿着小脸，伤口滴血，正用怜悯的目光望着自己。

不知为何，巍山隐约觉得一股柔和内力涌入肢体，他胸中一片清凉，立时思绪涌动，情绪崩溃，抱住苍鹰，大声哭喝道：「失礼，对不起，小师弟，我不该打你。」

苍鹰笑道：「师兄和我一样，适才似乎也不太清醒呢。现下肯定好了，我怎会怪你？」

巍山站起身，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小师弟亲切可爱，就像自己的亲人一般。但他随即想到：「咱们都是逍遥宫的师兄弟，本就是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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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鹰又道：「我了解啦，是因为轻衫姐姐与常海师兄要好，不理睬你，所以你心里不快活，这才哭了起来，对不对？」

要是他适才说出这话，巍山定然大发雷霆，但此刻他只觉心神宁定，虽然有些悲伤，可又觉着苍鹰的话有些滑稽。

他把苍鹰抱了起来，柔声道：「我....我带你进去，给你疗伤，我传你功夫，我...我把我会的功夫全传给你。」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苍鹰道：「你刚刚已经传了我棍法啦，我还没学会，你怎么又要教我新功夫？」

巍山过意不去，摇了摇头，走进屋内，取出金疮药，细细查看苍鹰伤势，霎时大吃一惊，他适才下手之时，即便留了力气，但棍法猛恶异常，就算面对成人，也能将其殴打致残，他原本预计苍鹰定然断了好几根骨头，至于内伤淤血，也是不计其数，可这时一瞧，却发现苍鹰所受的不过是些皮外伤，乍看之下，有些吓人，可实则并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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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一会儿，不得要领，只道自己下手比预想为轻，心中又宽慰了几分，当即在苍鹰身上各处涂了药酒，喃喃叹息道：「小师弟，师兄我真不是东西，脾气大，功夫差，长得丑，脑子笨，当真是一无是处。像我这样的废物，偏偏还对你发狠，唉，我真不如死了算了。」

苍鹰说道：「你脾气大？你心地好的很呢。你现在不正替我治伤吗？」

巍山苦笑道：「那是我打出来的伤，你真的不怨我？」

苍鹰道：「你打了我，心中过意不去，今后只有加倍疼我，我怎会怨你？开心还来不及呢。」

巍山哈哈大笑，言道：「小滑头，昨天怎的没看出你如此伶牙俐齿？」一时之间，只感心情舒畅，神清气爽、

他以往苦恋轻衫多年，一直心神不宁，魂不附体，只觉轻衫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宛若无上谕旨，又似是**妖法，心中要么满是爱意，要么自卑自弃，要么嫉恨愤懑，要么无所事事。可就在此刻，他仿佛从噩梦中醒来一般，昔日许多难以舍弃的事情，此时皆微不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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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言道：「小师弟，我也不来瞒你，师父说你....资质太差，只能跟我这鲁莽笨蛋学功夫，我虽然懂得逍遥宫的内功，但若是传授给你，只怕你走火入魔，还会害了你性命。你跟着我，便要学些器械武艺，至于上乘武功，比如那‘夜明功’，‘散华掌’，这辈子....恐怕都....」

苍鹰言道：「只要你肯教我本事，无论啥，我都欢欢喜喜的学，更何况再苦再累，我也开心呢。大师兄他们教的功夫也许厉害，但练了之后，恐怕会让人疯疯癫癫，就像你刚才那般吓人呢。我若学了，又有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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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山捏了捏苍鹰的小手，既感愧疚，又觉欣慰。

许多年后，当巍山面对咫尺之遥的轻衫之时，望着轻衫充血的红眼，凶残的神情，他才了然苍鹰此时所说的话，无意之间，道出了多么令人胆寒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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