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臣仆〗

墨桑 · 佚名

第二天一早，李桑柔和金毛一对乡下小夫妻打扮，金毛推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犁头铁锹木锨，还有一辆崭新的纺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秋忙过后，拾掇农具是勤俭之家的常规动作。

这一对小夫妻竟跑到江都城里拾掇农具，这必定是借机跑出来玩上一天两天，看样子是新婚的小夫妻，看，连纺车都是新买的呢。

两个人走走歇歇，申初时分进了范家集，在范家集找地方吃了饭，出范家集往东时，已经夕阳西下。

范家那片坟地从小山坡延伸下来，大大小小的坟头之间种满了柏树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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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毛放好车子，和李桑柔一左一右，挨个看墓碑上的名字，寻找范平安。

已经离冬至没几天了，江都城一带的习俗，冬至前要添坟修坟，上坟祭祀。

这会儿的范家坟地里，适才修整过、适才添过土的坟头到处都是，墓碑也都擦的甚是干净，看不出哪个是新坟，哪个是旧坟。

两个人来来回回找了大半块坟地，太阳落到地平线上时，金毛一跳多高的冲李桑柔招手。

他找到范平安的坟了。

李桑柔直奔放独轮车的地方，拿了两把铁锹，扔了一把给一路冲下来的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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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三步两步冲到范平安坟旁，闷头就挖。

新坟土松，两个人不久就挖平坟头，挖到了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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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桑柔拄着铁锨，盯着直接土埋的棺木，叹了口气。

文顺之说他是北齐在南梁的谍报副使，领着四品武官衔。

可现在，死在这个地方，埋在这个地方，有棺无椁，有墓无室，还要被自己挖坟刨尸，他那位新任顶头上司还想把他碎尸万段。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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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凄凉可怜。

「老大，我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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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毛用手巾蒙住口鼻，铁锨扎在棺缝里，回头提醒李桑柔。

刚埋了两个来月，一开棺必定尸臭熏天。

李桑柔也用手巾蒙紧口鼻，上前一步，也将铁锨扎进去，和金毛一起，撬开了棺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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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中的范平安大致没啥变化，在棺里睡的端正标准，嘴里塞的米粒太多，撑得唇大张，双手相扣放在胸前，手里握着个满雕经文的楠木圆筒。

李桑柔戴上鱼皮手套，略微抽出那根楠木筒，放进金毛张开的牛皮袋里。

四周恢复了平静。

接着，李桑柔从范平安头发按起，一点点查了一遍，解开衣服，摸了摸范平安坍塌的胸骨，将范平安从侧边拉起，往身下认真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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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回范平安，李桑柔从牛皮袋子里拿出那支楠木管，楠木管看起来浑然无痕，外面细细的封了一层蜡。

李桑柔揉开蜡，蜡里面是一层漆封，李桑柔用力拧开楠木管，倒出卷得甚是紧实的一卷生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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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开生宣纸卷，两张经文中间，夹了一张写满字的纸。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金毛早已点着一根粗线香，递给李桑柔。

李桑柔借着线香头上的一点点微光，看了两行，将线香掐灭递给金毛，重新卷好塞好楠木筒，示意金毛，「把他埋好，咱们赶紧回去。」

两个人回去的脚程就快了，上半夜就到了城门外，找地方蜷着睡到天明，夹在头一批进城的贩夫走卒中间进了城。

两人进到米瞎子屋里时，米瞎子正院门敞开，屋门敞开，睡的呼噜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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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毛猛一巴掌拍在米瞎子头上，拍的米瞎子一窜而起，瞪着金毛就骂，「你个猢狲！」

李桑柔坐在门里，摸出楠木管，抽出那张纸，仔认真细看了一遍，低低叹了口气，示意金毛，「把他叫醒。」

「是老大叫你。」金毛愉快无比的答了一句。

「你这只黄毛猢狲！」米瞎子又骂了句，转向李桑柔，「挖出来了？人正是？」

「嗯。你帮我查个人。

这样东西人是八月十二号前最多一天两天，到的江都城，住在安福老号，八月十三号上午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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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是独自来，独自走的。

四十岁左右，中等个，不胖不瘦，面皮白净，眼袋明显，胡子是粘上去的，很可能是个阉人。

走的时候骑了匹高大黑马，马很神俊。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十二号那天，穿了件月白茧绸长衫，系了条月白丝绦，戴着四季平安扇袋，如意荷包，都是月白色，头发上用了根羊脂玉簪。

十三号走的时候，穿了件香云纱长衫，香云纱披风，墨灰软脚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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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得越细越好。

还有，把安福老号八月的店历偷出来。」

李桑柔说的又快又轻。

米瞎子竖着耳朵听的专注，同时听一边点头。

金毛满脸满身的崇拜赞叹。

他家老大实在是太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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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瞎子拎着他的瞎杖，精神十足的出了门。

金毛找地方补觉，李桑柔去香水街洗了个澡，出来去了同福邸店，缩在最里面的空铺上，向来睡到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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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李桑柔出来，舀了碗水，用手指沾着水擦擦眼角嘴角，算是洗了脸，倒了水，蹲着发了一会儿呆，放下碗出了门。

已经死了的赵明财赵掌柜的家，和同福邸店隔了一条街，李桑柔走到赵掌柜家后角门，瞄着四下无人，用细铁钎子捅开锁，闪身进门。

和她上次过来相比，这会儿的后园很是衰败。

眼看就是十一月了，是该衰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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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桑柔在心里郑重的分辩了一句，沿着墙根往正院过去。

李桑柔站住，凝神听了一会儿四周的动静，放重脚步，往前走了两步。

走没多远，前面一棵树叶落尽的老石榴树下，赵掌柜的大儿子，十六岁的赵大郎背靠着树干，垂着头，整个人团成一团，像块石头般蹲在树下。

赵大郎抬起头，怔怔忡忡的盯着李桑柔。

李桑柔再往前几步，蹲到赵大郎面前，冲他笑了笑，「我姓李，他们都称我桑姐。」

赵大郎的目光一点点睁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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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桑柔竖指唇上，「是我，你阿爹和你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阿娘也不了解。」

赵大郎眼泪涌了出来，声音哽咽。

「舅舅说阿爹是北齐的暗谍。那天，官兵从店里出来，就去了夜香行，说你也是暗谍，你知道我阿爹是怎的死的？我阿爹真是暗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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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聪明。」

李桑柔一颗心松驰下来，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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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有这份聪明，以后是能撑起赵家的。

「你阿爹原来是北齐人，因为你阿娘，才到了这江都城，这你知道吧？」

「知道，阿爹之前是北齐文家家生子儿。」赵大郎连连点头。

「你阿爹死那天，睿亲王世子被人暗算，逃进了同福邸店，你阿爹救了他，又托我将他送到建乐城。

你阿爹不是北齐的暗谍，他只是不忍心盯着旧主死在自己面前，出手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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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舅舅又告你不孝了？你阿娘呢？怎么不管管你舅舅？」

「阿娘管不了舅舅，阿娘最疼舅舅，听到阿爹的死信儿，阿娘就病倒了。」

赵大郎泪水横流。

「舅舅不让请大夫，说阿爹是通敌，他死了，阿娘当高兴，不该病。

阿爹还没落葬，舅舅就告我不孝，说阿娘的病，都是跟我气的，还说我要成心气死阿娘，让官府判我绞立决。

我没敢跟阿娘说。阿爹以前常说：阿娘性子娇，不要啥事都跟阿娘说。跟阿娘说了，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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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回舅舅又告我，我还没敢告诉阿娘。」

赵大郎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我会杀了杨贤。往后，你不要再哭，要站直站稳，把赵家撑起来。」

李桑柔柔声道。

赵大郎瞪着李桑柔，由呆滞而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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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句话，你要记好：」

李桑柔郑重道：

「第一，虽然经历过这样的事，你还是要和从前一样善良。

束发为人，第一件事，就是要善良。

只是，善良也要善良的有刺，你阿爹做得很好，你阿娘只有善良却没有刺，这不好。

第二，城南三清观边上住着的那个米瞎子，算命算得好，特别是你这命，以后有啥难事，就去找米瞎子，让他给你卜上一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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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下了？」

「记下了，为人要善良。有事去找城南三清观边上的米瞎子。我知道他，他没有眼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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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都多大了？」

「大妹妹十二，小妹妹七岁，弟弟只有两岁。」

「嗯，照顾好妹妹弟弟，也要教导好她们，你是兄，也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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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你妹妹出嫁，你和你弟弟成亲的时候，记得跟米瞎子说一声，请他给你卜个吉日。」

李桑柔同时说着，一边站了起来来。

「你见过我这事儿，藏在心里。」

「好，桑……姑姑，你真能杀了舅……杨贤？」赵大郎跟着站了起来来。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嗯。明天一早，你就去请个大夫。还有，不该说的，先不要告诉你阿娘，让她清清静静养好了病，再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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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

李桑柔笑着，冲赵大郎挥了招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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