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山海宠物医院 · 一坨白

在寂静的海洋深处, 偶尔能听到鲸的歌声，优美渺茫。与之相比, 鲲的声音时常像浸了海中沙、水中月, 有人听着虚幻温婉，有人听着痛苦忧伤。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此时，它惊讶道：「这位小朋友好了不起, 竟然没被吓住，我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猫儿闻言，用牙齿略微咬磨钟意的食指根。

鲲再一次问：「你真的不想了解他梦见什么吗？」

猫儿：「抱歉, 我没有像你那样窥探别人秘密的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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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意静静看着前方。火灾现场，有人抓住从柴房天窗处伸出来的那只手, 抱出来个被烟熏得狼狈不堪的孩子, 虎斑猫在其后轻跃出来, 身上猫毛如方才般丝滑。

孩子一出来就晕了过去。

苏老师扑过去查看小钟意的状态，一堆老师都吓着了：「刚刚都说那房子里没人的啊？谁告诉你有人的？幸好去找了。」

苏老师掐着小钟意人中，环顾四周, 已经找不到那朝气人了：「呃……大概是，一名全知全能的人。」

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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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虎斑猫发现钟意身影, 轻跑着跃过树丛, 很乖顺地窝到他怀中，与他对视。

他抚摸它。小小的猫儿，在手掌下发着颤，可能是由于适才救小朋友，太疲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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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印象。若是不是小猫一个劲儿地啃噬着小钟意的食指根, 那他将不会在这柴房里醒来, 更不会踩着箱子爬到天窗上面。

钟意半是喜爱半是怀念地揉了它一把脑壳, 猫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伸出食指, 给虎斑猫看。那上面还有一圈白白的牙印疤，像是戒环一样。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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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是你这时候留下来的痕迹，后来跟了我二十多年呢。」

猫儿咪呜一叫，吐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上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钟意受不了地叹一口气：「太可爱了，怎么办。我果真还是最喜欢你，同样是猫科动物，怎么大家差距就会那么大？又好rua，又好抱，又好亲。」

他大放厥词：「白先生死都不会有你一半可爱！」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他就可劲儿地叭叭，停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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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怎么不是个妖怪呢？你要是妖怪，也就能活到我现在这么大了。咱俩一定过得特别好，我每天喂你羊奶，不会短缺一滴……若是白先生想要吃我，我就会把你抱到面前保护我，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妖怪要有个妖怪样子，不能动不动把吃人二字挂在嘴边。哎！白先生！」不由得想到这里，钟意又有点不好意思，「其实白先生也有弱点，他最近缠绵病榻呢，真是好菜啊。」

「喵呜！」虎斑猫大声一叫。

四周恢复了平静。

「是吧！我说的很对！」钟意揉紧猫儿，就知道他知音一定赞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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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梦也不知何时会醒，但钟意也不急着醒。

也不知梦里时光流速和现世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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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第二日，他又从蔷薇花下睁开眼，远处场景，是小钟意在苦苦和老师们挽留虎斑猫。小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了命想养猫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苏老师：「怎么可能是猫咪救你的呢？告诉你个秘密，是个全知全能的人……是他说你在柴房里面，消防员叔叔才往里面喷水的。」

大钟意：……

福利院本来物资短缺，更不会有人信孩子的话，匀出一点点粮食喂猫。

孩子不久睡着了，钟意记得很清楚，是哭累了。他在五月的晴阳下，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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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钟意抱着猫儿，坐在操场上。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啜泣，猫儿把尾巴伸过来，替他擦拭眼泪。

他想过去抱走猫儿，这时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

「老板，你怎的跑到这里渡劫了？我们部门快把这片地方翻遍了，都没找到你。」

「哈哈哈老板你变得好小啊，走吧。要喝羊奶吗？」

比现在封皮要新许多的喻亮屈身抱了虎斑猫？

钟意震惊地张大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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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猫儿，就是白泽？！

「咪呜。」虎斑猫被这本书夹到书页之中，飞上上空。

面前场景像马赛克般崩塌，食指上清晰传来被猫儿略微啃噬的感觉。不及细想，他了然这梦要结束。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等下！那虎斑猫还没有给这孩子留下羽毛！这个梦也太虎头蛇尾了吧！钟意从小时候到现在二十多岁，可向来都好好留着那虎斑猫的临别礼物呢。

即便觉得这梦是假的，但钟意也舍不得让那孩子醒来后，发现旁边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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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得多沮丧呢。

灵犀之间。，钟意垂头转头看向自己脖子。从沙漠头一次回来的时候，白先生也给他挂了一根毛毛，说如果有妖怪看见，都会敬他三分。

钟意从脖子上摘下这根毛毛，放到了小钟意手里，小孩子甜甜笑了笑，像是梦到啥有趣的东西。

「咳咳！」钟意坐起身来，四面一片漆黑，有谁在略微咬着自己的食指根部。

「小风？！」目睹过白先生其实就是自己的救命恩猫这件事，钟意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呢，现在才想起来，自己还在鲲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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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小风叫醒自己的方式，怎的和白先生一模一样的，不愧是同一族的。

鲲很惊讶：「竟真的活过来了？！这还是本鲲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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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他们交流，鲲骤然默然不语。「咚咚咚」的鼓声再一次敲响，震耳欲聋。鲲身翻滚起来，钟意和猫儿在这黑暗柔软的身体内部滚做一团。

大约四五分钟过去，钟意才堪堪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只不过，又要抱小风时，那猫儿竟然避开他，只蹲踞在他脚边，一股子高贵矜持的味道。

钟意不想其他：「鲲，你是不是得了啥病？方才，像是在剧烈疼痛呢。」

小风轻轻笑笑：「果不其然，你没有想着让鲲赶紧把你吐出去，反而要想先给它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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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猫态度太奇怪了，竟然还会说话了，跟之前全然不一样，不过钟意没工夫问。

「是大海的诅咒！」鲲忧伤说，「你们陆地上的人好奇怪，现在都不信老天爷了吗？」

「要是有老天爷的话，我当有爸有妈有猫，家庭和和美美的，才不会困在你的肚子里。」钟意小声叹气，又高声道，「鲲君，我是一名医生。如果你信我的话，不妨好好跟我说说你的症状，几千年了，你不可讳疾忌医，要相信医学啊！」

钟意盘着腿坐在脚下，认认真真打探鲲的疼痛，到底是锐利疼还是钝疼，是某个地方疼还是全局疼，每天疼上多少次，间隔多少分钟，中间吃了啥，又做过啥事。

如此，半小时后，鲲君惊讶于钟意的结论。

鲲：「故而我疼痛欲死，根本不是大海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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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意：「不是，你又喝酒来又吃海鲜，得了痛风，在我们医生眼中，把这两者食物结合起来吃，就是做大死。一般人类中的啤酒肚老爷特爱得这种疾病，你总不能说，都中了陆地的诅咒吧？」

鲲：「我饥饿不休，也不是由于诅咒？」

钟意：「理所当然啦，你大概率得了甲亢呢。得这种病后，就会饥饿、暴瘦，你没发现你的喉咙有鼓声吗？那其实是你的心跳啊。颈部有大动脉，患甲亢后心率加快，那处就会血流充盈，跳动声会格外夸张。还有，你是不是经常睡不着觉呀？感觉眼睛往外突呀……」

鲲震惊了：「是的是的！连西雅图那条鮟鱇鱼都问我怎的会最近目光瞪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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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怎的办呢？」

钟意笑眯眯：「首先，您得把我放出去。我为您化验血，查查尿酸、t3和t4，虽然甲亢的原因有不少，但我觉得您是graves那种疾病。近期不能吃小海鲜了，更不能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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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鲲恍然大悟了。

它略微叹息。

谁能不由得想到，这从早到晚，折磨自己的病痛，竟然有这么具体的名字，还有医治的办法。

「对了，话说赶了回来，那个脑袋上绑着布条，穿麻布上衣的少年呢？他去哪啦？」钟意对那个人很有好感。他觉得这个人很开朗，只不过，在他邀酒的时候，自己就进入了睡眠。

如果有可能，他也很想把这样东西陌生人带出去，也不知道他进来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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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然发现小簿了？」鲲忽然惊叫出声，「怎么可能？！他还留在这里？」

「我不会让你出去的，」鲲低声说，「你留下来陪着小簿吧。」

钟意：？？？？

一声严厉的猫叫，带着风鸣灌入耳朵。有庞大翅膀在旁边伸展开来，柔软羽毛瞬间蹭过他的脸颊，噗嗤一声，是有尖锐的利爪刺破血肉，腥气被融在脚下的海水中。

钟意心想，小风竟然要在这时候蜕变成熟了！

真不至于带着它一场血战，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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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鲲，」钟意厉声道，「你不能这么对我，白泽是我的朋友。他护佑我好多年！」

「钟意现在怎的样了呢？」彭夏同时把大针头戳进神鳌的脚，同时哀叹着问。

烛龙望了望天上的太阳，算了算时间：「当归于大海了。」

彭夏惊喜问：「哈？被鲲吐出来了？您感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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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黄色的膝盖积液「噗」得从膝盖中呼啦啦地流淌出来。

烛龙摇头：「若是是正常情况的话，应该都被消化了，排出来了。」

「你坚持住啊，手不要抖啊，你可还肩负着全人类的希望呢……」

彭夏哭了，只想说他不想肩负这样东西重担，他还是只小孔雀，吞个妖怪都费劲儿，钟意怎么能抛下他自己去肩负全人类的希望呢……

好在，葛老师的团队已经和他们汇合了，不至于太手忙脚乱。

小貔貅发现钟意一直不赶了回来，在桂苗的怀里哇哇哭，桂苗一个劲儿抱着它来回走动，哄来哄去，难掩焦急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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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院长就赶了回来了，一会儿院长就赶了回来了……再哭下去你的脸都要被臭蓝石头刮肿了，哟，好丑哦。」

驾驶轮船的师傅老司，一直举着望远镜，望着海平线。忽然问：「那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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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后来看清了，是一人一猫，站在巨大的竹筏上，飞速向这边而来。

等过来得近些，老司清晰辨认出那人是钟意，他把脚伸到海水里，让莹蓝的水珠舔舐着他。另一只猫就显得疲累多了，四仰八叉躺着，晒着自己的肚皮。

葛先生也发现他们，摘掉帽子，挥了挥手，惊起一群吱吱喳喳围观他们戳云朵的海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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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竹筏，约几里长的竹筏，老司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交通工具，可他最近见得奇怪事过多，若是啥东西搞得不奇怪，那才是最奇怪。

竹筏一端点了点，一根根整整齐齐的绿色慢慢下沉。

他发现钟意垂头，对着那竹筏又说出一句奇怪的话：「闭嘴，这些人都不能吃，否则我不帮你找小簿了。后天，你去天津海边，我先会给你抽血化验。」

彭夏与小柯注射完了药水，天空在这时豁然明亮，云层在高天边绵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海洋深处，响起了哀婉的歌声，像浸了海中沙、水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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鲲是水族，为什么会爱喝酒？是因为有少年邀过他。

鲲理所当然会等着钟意去找来小簿的痕迹，虽然那盯着没那么重要，因为小簿早就死啦。他以后也不会再吃人了，不会再搜刮海盗们和商船们的酒桶了。

少年在船边唱歌，看到了寂寞的鲲。鲲把少年吞噬到肚子里，发现这人一点点也不害怕，只是说觉着暗。

好久好久以前的夜晚，久到鲲也还是个小鲲，肚子里吞下一名人，适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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鲲拿发光的鱼儿给他做了盏蓝蓝路灯，吞下去，肚子变得大了些。少年在路灯下盘膝而坐，觉得无聊，想跟鲲喝酒。鲲吞下了酒桶，又请他吃小鱼生。

几年过去了，或者几十年过去了，小簿变成了老簿，小鲲也变成了大鲲，两个人游遍了全球大海。后来老簿就没了。但鲲却戒不掉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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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现在得了甲亢，又痛风，还是得戒掉这酒，多多忌口。

也不知道怎么的，这就让钟大夫他们看到了小簿的样子。可能是那少年，想他了吧。

钟意看着鲲慢慢消失在海洋深处，问小风：「有的妖怪真是心思细腻、感情浓烈。大家都说白泽像个老干部，嘿呀，你说他有鲲一半的情感，该多好？」

小风听完他的话，身体抖来抖去的，伸出两只白白翅膀。忽然气质一变，不再是方才那种矜贵高冷，又像个之前的小子弹一样扑到钟意怀里。

与此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阖了一阵子目光的白泽骤然坐起来，喊喻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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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亮：「您可算醒了，你这种抽灵力灌过去的行为太危险了，你怎的能这样。现在小风应该回去了吧。」

白泽哦了一声，说小风当早已蜕变成熟了。他故作平静又深沉问：

「喻亮，你觉着我哪里像个老干部？」

喻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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