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故纵〗

黄嬷嬷是华氏屋里的管事嬷嬷，论身份跟刘嬷嬷可不是一名级别，华氏就是再不受沈夫人待见，可沈宓敬她爱她，这就早已胜过一切了。故而就算私底下她们不吝华氏，规矩上却仍然不敢错半步。黄嬷嬷心里也是有斤两的，她要是说她差事有错，这不是等着受黄嬷嬷挤兑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不不！奴婢是说，是他们！」她咽了咽唾沫，指着那些人。

她在这沈府几十年了，哪里见过这么厉害的姑娘？向来强硬的心脏，忽然有些发虚起来。

「青黛，问问他们，收过咱们多少赏金钱？」

沈雁扬起下巴示意青黛，随后将帐薄合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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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一一问过去，十个人里却没有一名收过碧水院的赏钱。

他们虽然与刘嬷嬷相熟，可是一来并不了解刘嬷嬷在这里做什么，二来沈雁是华氏的亲闺女，他们每次跑腿都有华氏那边赏过金钱的，压根没从碧水院拿过一文钱，若是让华氏知道又收了这边的钱，回头岂不又落了不是？

更何况，眼下刘嬷嬷居然能与二姑娘对坐着喝茶吃点心，还有**奶面前过来的青黛旁边侍候，看起来混得好得很嘛！刘嬷嬷的表侄女可是太太屋里的素娥，他们要是说话一个不慎，回头传到太太耳里怎的办？往后更是不能在她面前乱说话了。

所以即使收了他们也会说没收，何况是当真没收。

刘嬷嬷额上都冒出汗来了。

沈雁含笑道：「看这天热的，快给刘嬷嬷递把扇子。」一面让胭脂把人都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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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唤来月梢送扇子，刘嬷嬷抬头看了眼头上的沈雁，却是扑通一声跪下地来。

沈雁像是压根没看见，又从枕头底下拿出本册子，啪地丢到桌子上，说道：「去把院门儿关了，胭脂带着所有人对着这册子查查咱们院儿，看看上头这些东西都还在不在。丢了哪样，无论大小，都给我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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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微顿，抬起闪烁着微光的双眸称了声是，点头出去。

刘嬷嬷就这样跪在地下，四月天里，脚下又没铺地毡，地砖老硬老硬地，没一会儿膝盖上就疼得钻心了。这个地方银子的事儿还没结论，沈雁这又让人查起库房来，这不是要她的老命吗？

二房里的东西是全府里的最稀罕的，她在府里呆了一辈子，好些玩意儿连在老爷房里都没见过。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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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不了解华家怎么那么有钱，华氏平日里给女儿的都是最好的，沈雁房里随便一件首饰和摆设拿出去都让人一眼看得出价值，她来这里不久，不敢多拿，但是也捡那不打眼的拿过一两样，眼下沈雁这分明是没给她留任何退路啊！

金钱虽不多，可到了这种罪证确凿的时候，她能不趴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跪在地下，额上的汗都冷得沁人。

沈雁却是捡起一旁针线篮里那副未完的枕面，静静地开始绣起来。

黄嬷嬷在前院里听见下面人说碧水院大白天把门关上了，心下生疑，便就跑过来望了望，青黛在门口将她迎住了，言道：「嬷嬷若是无事，可晚些再来，这会子我们姑娘正在清理内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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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嬷嬷当然无事，但觉这「清理内务」四字新鲜，正打算细问，看青黛一脸的迟疑，想起沈雁昨日来的异常，想了想，便就暂且按捺下来，啥也没问，回了正院。

这个地方由于院里统共才只有十二个人，除去沈雁之外分成了三间屋子住着，查起来并没有费啥周折，到了午饭后，太阳预备西斜时，胭脂就抱着册子回了沈雁房里。

四周恢复了平静。

刘嬷嬷隔着帘子在沈雁卧房外跪着，一连两三个时辰下来，又茶水未进，早有些头晕眼花，偏又因为挪了位置而与沈雁说不上话，只能在帘外干跪。这会儿见胭脂赶了回来，不由得伸长了脖子，听得二人在屋里细语了一会儿，胭脂又走了回来，便连忙又把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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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姑娘请您进去呢。」胭脂打了帘子说道。

刘嬷嬷连忙扶着地站了起来来，一时气血上涌头往前栽，也顾不得了，跟着胭脂进了内，小心觑着沈雁脸色，见并无异状，不了解究竟啥意思，只得又低头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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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雁道：「嬷嬷可知道我屋里丢了什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刘嬷嬷白了脸，「奴婢不知……」

沈雁笑起头。

刘嬷嬷越发惴惴。

沈雁敛了笑，慢条斯理道：「嬷嬷既是碧水院的管事嬷嬷，帐面上不见了七八两四金钱银，我屋里又丢了只赤金镶八宝的龙凤镯，一只翡翠披风扣，这样东西干系你是怎么也撇不清的了。如果我告去父亲那处，不出一名对时，你就得滚出沈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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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告去太太那处，凭着你表侄女在太太屋里的脸面，你也绝逃可一顿板子。指不定还要连累你的表侄女。家里对偷盗昧私的下人通常处罚得极严，你年纪不轻了，一顿板子下来，没有个一年半载，你不一定下得了床。一年半载后，谁还能保证你能落得着什么好差事？」

刘嬷嬷两腿如筛糠，头都不敢再抬了。

沈雁简直早已把她的前路给算透了，要不正是看在这层后果的份上，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在这样东西黄毛丫头面前认栽？她输就输在太大意了，早了解她还有这份心计，她就该忍一忍，等过上几个月麻弊了她之后再下手才对。

如今眼目下，该怎么办？

「理所当然了！」沈雁盯着她头顶看了片刻之后，忽然又袖着手，眼一弯含笑道：「我也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刘嬷嬷平日里办事尽心，若是院子里没有嬷嬷在，我又上哪里去找个人给我管院子？别说这些银子不可能是嬷嬷拿的，就算是，那又有什么要紧？

「只是这笔帐对不上实在难办。要不这样，我给你点时间，你想个法子把这笔数给填上？你知道的，只要母亲那边能交差，我通常都不怎么计较这些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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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听见这话，却立时把勾着的头抬起来了！

青黛从来都没见过变脸变得这么顺溜的人，不由暗地里投过去一眼。

「姑，姑娘的意思是，只要奴婢把这笔亏空填了上来，姑娘就既往不咎？」她死盯住沈雁的脸，想看出来点端倪。可是那无暇的小脸庞上哪里有什么心计的影子？而只有一派纯真。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沈雁单手托腮：「我像是开玩笑吗？」

——正如所料还是个孩子！刘嬷嬷放了心，并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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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她那两下即便看起来老辣，到这时候终究是藏不住了。她就知道，以华氏母女如今的处境，她怎么可能会豁出去得罪她呢？她只要往素娥跟前说上几句什么，沈夫人对她们的厌恶就会更加深一层，沈雁不是愚蠢，她正是由于聪明，才不敢真的拿她如何，否则她被撵了，素娥面子上能过得去么？

既然她说只要把这亏空补上就算数，那她就把东西拿赶了回来，且过了这关再说好了。

左右那些东西她还没来得及出手，银子也没来得及花完。

想到这里，她把屈起的腰杆直了直，言道：「奴婢谢过姑娘的恩典。姑娘说的不错，奴婢可没曾碰过二房一丁点不该碰的东西。奴婢不敢让姑娘在奶奶面前受斥，保证在三日之内，将这些东西全部都追赶了回来！」

「那行！」

沈雁坐起来，望着她：「你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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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爬起来，揉着两只膝盖弯儿，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青黛瞪着她背影消失在帘外，恨恨地将她喝过的半碗茶泼出窗口，言道：「姑娘真是太厚道了，都查到这份上了，如何还赏她这样东西脸面？合该将这些一五一十告到二爷那处，由二爷出面来把他给撵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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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雁幽幽杵着下巴，撩眼道：「撵了之后呢？不还是有下一名？」

按说各房的下人奶奶们也有权力任免，可是华氏从金陵嫁过来路途遥远，所以出嫁时带来的下人并不很多，而如今二房的人大部分都是沈夫人拨过来的，她这里要整走一个刘嬷嬷容易，回头又得面对下一个刘嬷嬷岂不是麻烦？

再说了，就是借沈宓的手来除去她，沈夫人也必然会认为是华氏的主意，若是因此引来沈夫人的又一番针对，就真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青黛听着这话还有些莫名，胭脂却是不久回过神来了，她盯着沈雁，唇角禁不住浮出丝笑意，一会儿后走到她面前道：「姑娘真真是好谋算！这样一来，不但丢掉的金钱刘嬷嬷要一名子儿不少地吐出来，只怕拔出萝卜带出泥，好些人也要跟着倒些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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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时也没有想到这层，直到沈雁骤然转了口风放过刘嬷嬷时，才察觉沈雁是故意的。

这下子为了保住了这份差事，刘嬷嬷吞掉的那些银子她哪里还敢不交出来？简直都不用沈雁再操半份心。而今日被那么多人瞧见刘嬷嬷与沈雁「亲密」吃茶，当素娥知道刘嬷嬷又把昧下的东西交回给沈雁之后，素娥又会怎的想？

胭脂想起这些，再转头看向沈雁，映入眼帘的她托腮望着窗外，天光将她的脸庞映出粉瓷的光泽，这面目如往日的她毫无二致，只是方才那些步步为营此时却从她脸庞上再也看不出半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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