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风暴伊始（上）.二合一章节〗

摄政大明 · 虫豸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月挂枝头,夜空静宁,但对许多人而言,今晚却注定是一名不眠之夜。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

内阁首辅周尚景的府邸,正厅之中,周尚景坐在主位,此时正慢悠悠的品着清茶。

在他面前,吏部尚书宋启文正陪坐一旁。

宋启文在满朝重臣中,年岁相对年轻,尚不足五十,相貌儒雅,性子沉稳,一向最为周尚景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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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周尚景在朝中最得力的干将与心腹,宋启文对周尚景忠心耿耿,近些年来向来为周尚景牢牢把持着吏部这个至关重要的衙门。

这些年来,满朝上下,地方中枢,各个衙门,经吏部之手安插了多少周尚景的门生故吏,没人能数的清楚。

也正由于吏部在手,故而周尚景才能在朝中从容应对,其他几位阁老再怎的折腾,都无法威胁到他的位置。

宋启文对周尚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然而在周尚景面前,宋启文却没有丝毫居功自傲的意思。

此时正厅中一片静默,周尚景在慢悠悠的品茶,竟是一言不发,而宋启文却没有丝毫不满,只是一脸恭敬的等待着。

由于宋启文了解,周尚景此时正思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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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之后,周尚景缓慢地放回手中茶盏,终于开口了。

「今天发生的那些事,想来你都听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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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启文点头应是,道:「是的,赵俊臣造了一种替代皂角的东西,好似叫做胰子,据说盈利前景颇为可观,如今陛下已是下旨由内库专营专造。还有那三省秋闱舞弊案,亦是在赵俊臣的建议下提前结案了,原本嫌疑最大的詹善常,竟是躲过了一劫,如今满朝上下,不少人都在为这事而吃惊呢。」

周尚景笑了,带着些许赞叹,缓慢地道:「这样东西赵俊臣,这些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倒是接连出乎老夫意料,他开悦容坊的时候,老夫还以为那只是迷人眼目的东西,却没想到,他竟真能玩出花样来。还有那三省秋闱舞弊案,亦是被他不动声色的巧妙解决,如今满朝上下,经此一事,怕已是有不少官员蠢蠢欲动,想要投靠于他了。」

宋启文不以为意的轻摇了摇头,道:「如今庙堂上下,各处关键衙门,势力分配,早已稳定,连太子朱和堉都没法插手,赵俊臣即使因为这三省秋闱舞弊案的事,得了些声望,有了些墙头草投靠,但缺了底蕴,又根基不稳,想要成气候,还早得很。」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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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宋启文这么说,周尚景眉头微微一皱,没有反驳,却也没有赞同。

宋启文却疑惑道:「可,那胰子当真那么值钱?距他与太子的赌约期限,已是不足十天,若是输了赌约,那赵俊臣这些天来费尽心思,也只是白忙活罢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周尚景淡淡一笑,说道:「有了鱼饵,就不用担心会没有大鱼上钩,这场赌约,应该是赵俊臣赢定了。」

顿了顿后,周尚景又言道:「老夫这个时候叫你来,倒不是因为这些事情,而是老夫得到消息,这天天色将暗时候,赵俊臣与温观良在天海楼见了一面,双方谈崩了,最后不欢而散。」

宋启文并不震惊,浅笑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赵俊臣保下了詹善常,撬走了童桓,让温观良损了颜面,那温观良又岂肯罢休?若是两人都不肯让步的话,接下来定是一场纷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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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个地方,宋启文眼中闪过一丝热切,向周尚景请示道:「正所谓河蚌相争,渔翁得利,接下来那温观良与赵俊臣,必有一场明争暗斗,皆是无暇他顾,机会难得,若是我们找准机会下手,说不定能得到不少好处。首辅大人,您的意思如何?」

听宋启文这么说,周尚景神色间竟是凝重了些许,沉默一会儿后,才缓声言道:「老夫这次叫你来,就是为了叮嘱于你,这次温观良与赵俊臣的争斗,你要约束一下咱们的人,绝不要参与其中,任由他们二人相互争斗就是。」

四周恢复了平静。

宋启文一愣,不解周尚景为何这般决定,但他一向对周尚景言听计从,虽然疑惑,亦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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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启文的疑惑与不甘心,周尚景自是看的了然,苍老的脸庞上,不引人注意的闪过一丝疲惫之色,轻轻叹息一声,但还是解释道:「老夫也知道这次机会难得,不过与此相比,老夫更想要借着这次机会,看清一些事情。」

宋启文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盯着周尚景,等待着周尚景进一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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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尚景今日似乎心事重重,又是沉默一会儿后,才问道:「启文,在你看来,当今陛下是怎的看待赵俊臣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宋启文沉吟一会儿后,答道:「朝野之间,皆是传言赵俊臣乃是当今陛下的私生子,但依下官看来,对于这一点,陛下怕是不会太过在意的,朱和堉是陛下名正言顺的嫡子,更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太子,但这些年来一样遭到陛下打压,可见对于这种事情,陛下并不放在心上。」

周尚景颔首,示意宋启文说下去。

宋启文继续言道:「可,这赵俊臣一向最能讨陛下欢心,又是对陛下有求必应,若论理财之术,更是满朝上下无人可比,自他掌管户部后,陛下就很少再为银子的事情而烦心,如今更已是慢慢的离不开他,对他如此宠幸,大概亦是源于于此吧?」

周尚景叹息一声,言道:「你看事情,还是太短浅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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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周尚景这么说,微微一愣后,宋启文垂首道:「还请首辅大人训示。」

周尚景缓缓言道:「说你看的短浅,是由于你小看了当今陛下。当今这位陛下,在位三十余年,虽说没有啥成就,但无论庙堂还是地方,一直形势平稳,少有出啥乱子,你遍览史书,可见过有多少帝王能做到这一点?」

见宋启文一脸沉思,周尚景又言道:「当今陛下,论若治国,远不及先皇,但论及驾驭群臣、帝王心术,却还要在先皇之上。而帝王手段,重在平衡,满朝和气,百官一体,一向是帝王们最不想发现的,只有派系相争,你死我活,对帝王而言,这江山才能坐的安稳。老夫为何要把温观良、沈常茂、黄有容这三个庸才留在内阁?也正是因为如此,把他们三个赶尽杀绝很容易,但若真那么做了,当今陛下,定然会寝食难安,视老夫如敌寇,并想尽一切办法来对付老夫。」

说到这个地方,周尚景幽幽叹息一声,继续言道:「可,温观良、沈常茂、黄有容这三人,空有陛下扶持,又有我等容让,却迟迟不成气候,如今庙堂之上,看似他们三人能与我旗鼓相当,但实际情况如何,过了这么长时间了,怕是明眼人都能看得了然,又哪里能瞒得过当今陛下?」

听周尚景这么说,联系到之前的谈话,宋启文身体一震,不可思议的问:「首辅大人,您的意思是,当今陛下有意扶持赵俊臣取代温观良、沈常茂、黄有容他们,与首辅大人相抗衡?」

周尚景却轻摇了摇头,沉声言道:「关于这一点,老夫尚不能确定,亦只是推测罢了,赵俊臣毕竟太朝气了,在陛下眼中,不一定能担得起这般重任,不过,今天发生的事情,看似寻常,但细细琢磨,却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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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启文疑惑的注视下,周尚景缓缓解释道:「在赵俊臣的劝说下,陛下将三省秋闱舞弊案提前结案,由此而保下了詹善常,这件事情,不过是下午时候发生,你能得到消息正常,老夫能得到消息也正常,温观良能得到消息也还正常,但现在的形势却是,不仅仅咱们这些人得到了确切消息,不过半下午时间,满朝上下竟是大都得到了确切消息,到了明天此时,这件事情怕就能传遍了京城朝野了,启文你觉着,这般消息,会是谁透露出来的?」

宋启文一惊,下意识的言道:「陛下……」

周尚景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这种事情,或许也只有陛下会做了,他这是在为赵俊臣增加声望啊。这次赵俊臣与温观良相争相斗,老夫之故而不让你们插手,就是想看清楚一件事情,这次争斗,陛下他究竟会是乐见其成,并帮助赵俊臣打压温观良?还是会竭力阻止,保持双方势力均衡。」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话说到这个地方,宋启文已是想明白了,接口道:「若是陛下乐见其成,帮着赵俊臣打压温观良,那就证明首辅大人猜测的正是,对如今朝中形势,陛下并不满意,准备扶持赵俊臣,顶替温观良、黄有容与沈常茂他们,与首辅大人相抗衡;若是竭力阻止,保持双方均势的话,那就是我们多虑了。」

顿了顿后,宋启文继续说道:「可,依下官看来,前者可能性更大些,陛下绝不会无缘无故的为赵俊臣增加声望的,更何况满朝上下,若是要找人代替温观良、黄有容、沈常茂他们的话,赵俊臣虽然年纪尚浅,却是最好的人选了。但首辅大人也不用担心,赵俊臣不过黄口小儿,根基尚浅,就算一时得势,又哪里是首辅大人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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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尚景看了宋启文一眼,摇了摇头,神色间闪过一丝沮丧,但更多的还是严厉与不满。

注意到周尚景的神色,宋启文了解,自己定是哪里想错说错了,连忙垂首道:「下官疏浅,还请首辅大人指点。」

宋启文一惊,他并非笨人,听周尚景这么说,沉吟片刻后,已是想明白了周尚景的意思,神色间不由的闪过一丝寒意。

周尚景皱着眉头,盯了宋启文许久后,才缓缓说道:「若你只能想到这个地方,那日后也别想再有所发展了,否则只会害人害己。老夫之故而对陛下的作法心存疑惑,不敢确定,是由于陛下若真的打算这么做的话,那在他心中,怕已是存了日后要杀赵俊臣的心思了。」

赵俊臣太年轻了,只是掌管户部也就罢了。但若是在这般年纪,就已是在朝中势力渐大,自成一派,甚至能与周尚景相抗衡的,那么,再过些年,等到德庆皇帝驾崩,新帝继位,赵俊臣的权势又会膨胀到什么地步?而继位的新帝,又如何能坐得稳皇位?

到那个时候,这大明江山,究竟是老朱家的?还是赵俊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