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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后事，未尽的心愿〗
陈舟一时无言。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样东西问题太大了，大到他一名小小杂役根本没有资格去回答。
可守拙道人既然问了，他便也不好沉默。
想了想，陈舟斟酌着开口：
「弟子以为，一名人的命固然重要，可后天自身的努力同样不可或缺。」
守拙道人眉头微挑，却没有打断，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舟便继续往下言道：
「澹台晟被仙人看中，是他的命。」
「可据弟子打听到的消息，据说那位高人当年遇到澹台晟时，原本是要将其渡回仙宗，引为真传的。」
「只可是澹台晟难改混混心思，在考验当中，拿着钱财半道转入青楼，被仙人幻化的艳丽女子所惑，半途而废，仙人便舍其而去，另寻她人。」
「澹台晟即便侥幸得了修行之法，却也失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这便是他的运。」
守拙道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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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了解得不少。」
陈舟垂下头，语气平平，没什么情绪显露：
「澹台晟的事迹并非啥隐秘。」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其人十年前可是永安街头一偷鸡摸狗的青皮混混，一朝得势，方才扶摇直上。」
「弟子来听闻其名，大感好奇之下，便是闲来无事时打听过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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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只说了一半。
打听是打听过，可目的却也并未好奇。
更多的说来别人恐怕只当他痴心妄想，可若是连想都不敢想，那又和常人何异？
仇，总是要报的。
守拙道人却没有追问。
四周恢复了平静。
老道望着天边的夜色，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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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自嘲。
「贫道空活了一辈子，临死前才发现，居然还没你这么个毛头小子看得开。」
「命也好，运也罢，终归是要靠自己去争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若是争不来，那便是天意。」
「怨不得旁人。」
话音落下，九重楼上再度陷入沉寂。
天色越发昏暗，夜幕如墨，笼罩四野。
远处的永安城中，万家灯火依旧璀璨。
忽然——
嘭的一声！
一团流光自城中腾空而起，复而在平静的夜空中炸裂开来。
绚烂的焰火如花绽放，将半边天际都染成了斑斓的彩色。
紧接着，无数焰火接连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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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的、绿的、金的、紫的……
一团接着一团，此起彼伏，将整座永安城笼罩在一片璀璨光华之中。
轰鸣声隐隐传来，震得人心头发颤。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守拙道人定定望着那个方向，眼中光影明灭。
「开始了。」
老道的嗓音低沉。
不知说的是那漫天焰火，还是些别的什么。
陈舟同样遥望着那片灯火与焰火交织的盛景。
繁华之下，杀机暗藏。
今夜的永安城，看似歌舞升平、普天同庆。
可谁又知道，那巍峨宫墙内，此刻此时正上演着怎样的刀光剑影？
天子、太子、玄真公主……
还有那位呼风唤雨的太师澹台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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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方势力角逐，胜负尚未可知。
可无论结果如何，今夜怕是要血流成河。
陈舟心底升起几分旁观者的喟叹。
尽管远离动荡的中心，可作为知情者，他也很难做到真正的古井无波。
那些素未谋面的人，那些与他毫无关系的争斗……
此刻一一牵动着他的心神。
不是担忧，也不是期待。
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焰火越盛，轰鸣越响。
永安城中似乎还有啥盛大的表演开幕，隐隐约约的丝竹声与喝彩声顺着夜风飘来。
热闹得紧。
「你觉着今夜过后，谁会坐在那个位置上？」
守拙道人忽然开口，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嗓音也越发飘忽。
仿佛只是在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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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一时没有作答。
不知全貌，他心里也没个准确的答案。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守拙道人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
「贫道在宫里待了一辈子，太子即便接触不多，却也了解他的性子。」
「那位殿下…如何说呢……」
老道斟酌了下措辞。
「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虽有几分才干，却少了那股子杀伐果决的狠劲。」
「这般性子，做个守成之君尚可，可若是要在刀光剑影中夺位……」
守拙道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言下之意，已然分明。
「至于玄真公主……」
老道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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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自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便要请医问药。」
「贫道与她打交道多年，从她七八岁起，便是贫道在为她调理身子、炼制仙丹。」
「盯着她从一名病恹恹的小丫头，长成如今的模样。」
守拙道人的目光变得悠远。
「这孩子，骨子里有股子旁人没有的东西。」
「自幼与病魔争斗，生死之间走过无数回。」
「旁人怕死，她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无惧、无畏、果敢、决绝。」
「若是此事当真是她在主导……」
老道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贫道倒是看好能成。」
「可若是太子……」
他再度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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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难说。」
话音落下，守拙道人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
「可，即便事败，她应当也没有性命之忧。」
「那位殿下自有她的手段，贫道倒是不怎么忧心。」
陈舟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感觉到，守拙道人对玄真公主的情感，远比表面上流露出来的要深得多。
那不仅仅是主仆之情，更像是……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长辈对晚辈的怜惜与期许。
说话间，守拙道人忽然转过身来。
陈舟抬眼望去，却见老道的面色在这短短一会儿的功夫里变化很大。
方才还带着几分红晕的脸庞，此刻已然苍白如纸。
那双眼睛即便依旧清亮，却明显少了几分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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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此时正从他身体里悄然流逝。
「道长！」
陈舟心头一惊，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
守拙道人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不必。」
老道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虚弱。
「贫道的时辰，快到了。」
陈舟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前后两辈子加在一起，他都是头一次面对如此场景。
无法适从，也难以适从。
守拙道人却仿佛并不在意他，只是缓慢地在这一层当中的石凳上入座。
「贫道有些话，要交代你。」
老道抬眼望着他，语气平淡。
「你来此不到一年，却甚合贫道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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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骄不躁，知进退，明事理。」
「最难得的是，你的志向不在区区武功，更也在浩渺仙道。」
陈舟心头微微一震。
他从未向守拙道人透露过自己对仙道的向往。
却不想，老道竟是早已看透。
「这观云水阁，贫道走后便留给你了。」
守拙道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贫道先前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日后自会有人来与你接洽。」
「不过此地也非是长久之地，你日后自当早做考虑，但那也是你的事情了，同贫道无关。」
陈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守拙道人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至于这楼中藏书，你想看便尽管看。」
「能学到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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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还有一样东西……」
老道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楼下某处。
「前些时日送来的那些匣子，你应当了解。」
陈舟点了点头。
他亲自接手拿进来的东西，自然不陌生。
宫里来人，三番五次送来，堆在角落里，守拙道人也从不理会。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直到上一次玄真公主到来之前，他才拿走。
「是谁送来的，贫道懒得去猜。」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守拙道人懒洋洋的，话语越淡。
「说是从一名没落修士后人手里寻来的，里面是他家传的修行法门。」
「不过……」
老道嗤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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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当真有啥了不得的法门，又怎会沦落到被人转卖的地步？」
「贫道不大信，故而也没去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日后你若是感兴趣，便自己拆开瞧瞧吧。」
「兴许…当真如他所言也说不定。」
听到这里，陈舟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动，有悲伤，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守拙道人这是在交代后事。
将一切能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然后……
陈舟强忍住心头的翻涌，躬身一礼。
「多谢道长厚爱。」
「弟子…弟子定当不负道长所托。」
守拙道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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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道还有一事想问你。」
陈舟抬起头。
「道长请说。」
守拙道人望着他，目光深邃。
「你可还有什么想问贫道的？」
陈舟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
「道长可还有啥心愿未了？」
「弟子若是能做到，定当竭力去办。」
守拙道人闻言，微微一怔。
旋即，老道笑了。
「心愿未了？」
他摇了摇头。
「贫道无父无母，无儿无女。」
「孤身一人来到这世上，孤身一人离去，倒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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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生，武道登顶，享过荣华，用过富贵。」
「临了还能有个人听贫道絮叨这些陈年旧事…足够了。」
「哪里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话音落下，老道的目光却微微一滞。
仿佛想起了啥。
沉默许久，守拙道人才再度开口。
这一次，他的嗓音飘远，带着几分怅然。
「若说当真有啥遗憾……」
老道的目光望向远方，盯着那片璀璨的灯火，注目灯火之上的浩渺星空。
「只是这一生庸碌，几多尝试，却终究还是没能推开那扇门。」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能亲眼见一见……」
「那传说中的仙家气象。」
「青冥浩荡，日月同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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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山河移，招手星斗转。」
老道的嗓音越来越轻，但也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向往。
「也不知那般风光，究竟又是何等模样啊……」
话音渐渐低落，消散在夜风中。
守拙道人的身影在星光下愈发单薄，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陈小子……」
老道忽而唤了一声。
陈舟心头一紧，连忙应道：
「弟子在。」
嗓音落下，却也再无回应。
陈舟抬起头，望向守拙道人。
只见老道依旧坐在石凳上，背脊挺直，面容安详。
只是那双眼睛，却已经缓慢地合上。
唇边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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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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