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夜语〗

凉州虎兕 · 岑云

小老虎与麴义的嘴皮仗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过去了。老边安排好退兵事宜，很快就散了帐。众人离去，小老虎却被老边留了下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待众人都转身离去之后，看看左右无人，老边才开口说道：「虎娃，你这次回汉阳，还要带上一名人回去。」

小老虎盯着老边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就是一咯噔，问：「谁啊？」

「吾麻丫头，还能有谁？」老边笑眯眯地盯着小老虎，想看看他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的反应。

小老虎不出所料，一听见疯丫头的名字立时面露苦色，有心拒绝；可是盯着老边那一副明显是「笑里藏刀」的笑容，又几次不敢张口。打小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忤逆老边的意思，根本就是自找苦吃，老头子有的是办法整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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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小老虎还是不甘心，试探着问：「为啥要带着她呀，她就那么几百号人马，放在哪里都不顶事……」

老边一挥手打断了小老虎的话，故作惊奇地反问道：「那丫头是你媳妇，你不带着谁带着，瞧你这话，问得可怪了。」

「可是……可是……」小老虎抓耳挠腮，想寻摸出一个借口来。「可是……对了，我和成公英都走了，虎字营和英字营都不在你旁边，当留下吾麻来保护你才对。」小老虎喜滋滋地找到了一个自以为说得过去的理由。

老边脸一沉，佯愤怒道：「你不是才说她那几百号人马不顶事的么？现放着几万大军在这个地方，要是都不能保护我周全，多出这几百人有什么用？」

小老虎心里叫苦不迭，深为自己失言而后悔――好端端地贬低良吾部落的兵马干什么，早知道该夸啊！

盯着小老虎坐立不安的模样，老边面上淡然，肚子里都快笑抽筋了；小老虎眼下这般模样，就犹如一个三尺蒙童，为了种种原因，在父母长辈面前耍着滑头；小孩子的把戏拙劣而幼稚，明明被大人一眼看穿而不自知，兀自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每每惹来长辈一阵发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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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别瞎琢磨了！」老边一拍小老虎的虎头，拿出家长作风一锤定音；「叫你带上你就带上，哪儿那么多话？吾麻丫头不但跟你回汉阳，有机会还得回金城。将来你们总要成亲的，成亲之前，总得让你阿娘也见一见吧？」

说起边夫人，小老虎彻底没声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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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陪我出去走一走。骑马骑了一天，入夜后又坐了半夜，腿都肿了。」老边站了起来身来，朝帐外走去。

小老虎按下郁闷心思，亦步亦趋跟在老边身后。不太分明的月光下，老边身后拖出长长的黯淡影子，随着他行走的身形，在地上摇晃着。

「第二天，阎进思会和你一起回去汉阳。他如今是朝廷通缉的反贼，又是个文弱书生，路上，你多照顾他一点。」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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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知道了。」小老虎闷闷地回答道，还在为与吾麻这一路行程而烦心。

老边背着手，随意地在营中散着步，周遭只有一些隐约的火光，联军将士经过一日苦战，大都已经疲累至极，躺下睡了。周遭此起彼伏的，都是这一群厮杀汉子的打鼾声。这时老边才骤然发觉身后小老虎的异样，闷声不乐，不像往常一样跳脱不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真没出息，以后别是个怕老婆的。」老边猜到小老虎心思，暗自鄙夷。

二人一路走着，不知不觉，竟而走到了大营寨门前。门下仿佛有个人影，端立不动，不知是谁。老边就着门前点起的篝火，凝目细辨，认出竟是半途离席而去的韩文约。韩遂此时站在门下，背对着老边，一身落寞，远远地凝视着原野上的浓重墨色，不了解在一片黑暗之中，究竟能让他发现啥？

老边走到身后，韩遂已然知觉，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又继续远眺着寨门之外，久久之后才开口道：「老边，你当……已经做好回师的准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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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情形，不回去又能如何？」老边学着韩遂的样子，将目光投向遥远空寂的黑暗。浓重的夜色，仿佛有着莫名的重量，压在两个人心头，让他们说话的嗓音都变得喑哑深沉；内中是脱不去的忧虑。

「是啊……该回去了……」韩遂似述实叹，而后又是长久的沉默；他与老边并肩而立，完全没有了大帐之中那种局促的气氛。从小老虎的角度看过去，这两个人的背影，竟是如此地相似。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不了解什么时候，才能再一次踏足三辅。」韩遂悠然叹息道，「有些可惜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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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边比韩遂多了几分坦然，言道：「没有什么可惜的，如今时机不对，天时不与，人力难回，现在，着实还不是我们的机会。」

听到老边的话，韩遂胸中悲从中来，仿佛有万千的情绪想要宣泄出来，却不知从何说起。默然半晌，一腔悲愤只化作一声长叹：「凉州人……太苦了，怎么会我们不论如何努力，就是找不到一条出路呢？老边你说天时不与，可是我们能够等到你说的天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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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了解。」老边回答得不久，干脆得让韩遂都有些讶异；「天下早已要乱了，今时不同往日，从黄巾之乱就能知道，确实要大乱了。所谓时机，就算你我等不到，总有人能够等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韩遂为之失笑，指着身后方正发呆的小老虎道：「让这小子接着等？」

老边一乜眼，满是得意神色：「你羡慕也没用，谁叫你天生注定只有当岳父的命，一连生了六个，都是丫头。」

韩遂恼羞成怒：「这小子也不是你生的……」

「有本事你也捡一个去……」两个老朋友一斗嘴，原先满腔悲沧情怀霎时无影无踪。小老虎被殃及池鱼，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挨了一头一脸的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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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遂骤然道：「老边，不是我说，我家里那么多丫头，不如你挑一个，让这头老虎崽子给我做女婿怎的样？」

老边没好气道：「我家虎娃早几年前就定亲了，你又不是不了解？」

韩遂幽然一笑：「定亲，我怎么觉着，吾家那丫头，不像是个媳妇，更像是咱们手里的……」

韩遂的笑容有些诡异，话未说完就被老边打断了。不满地瞪视了韩遂一眼，老边若无其事地对小老虎道：「虎娃，明日你绝早就要拔营，还是先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和吾麻一起上路，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可不许你再犯浑。」

小老虎听到韩遂说起吾麻，就不自觉有些上心，偏生被老边骤然打断了；他不敢违拗老边的意思，只好应了一声，转头转身离去。

等小老虎走远，老边回过头来斥道：「文约，有些话心照不宣就好，怎么可以说出来，还是当着虎娃的面。」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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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遂不以为意地一笑：「那有什么，良吾部落那小子肯把亲妹妹送来，本就是存了心思，用吾麻丫头来做人质。这件事情，但凡了然人一看就了解。」

老边道：「虽然有这个意思，可是那两个孩子的婚事，是我和迷钳兄弟定下来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岂容更改。吾诃子把他妹妹当啥我不管，在我这里，吾麻就是虎娃的媳妇，将来他们成亲的时候，也少不得要在我面前行大礼的。更何况，我确实很喜欢吾麻那丫头的性子，会是虎娃的良配。」

韩遂却想起吾诃子的事情来，阴恻恻一笑：「你喜欢那小丫头，却不一定喜欢那小子吧？要不然，又何必叫吾麻跟着虎娃回去？你分明还在防着那吾家那小子。」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那个小子，我当初头一次见他，就知道不是个简单人物。如今长大了，越发不得了了，看他在武威所作所为，诚有枭雄之风。」说起吾诃子，老边的声音骤然变得有些阴沉。

韩遂骤然想起了啥，面带冷笑言道：「这一次咱们回军凉州，其实是不败而败，大军声威难保受挫；你说消息传开之后，那小子又会起啥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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