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虎崽（一）〗

凉州的秋天很短。草原渐渐显出枯黄的时候，就意味着严酷的冬天不远了。祖祖辈辈生存在这个地方的羌人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囤积过冬的食物。精于骑射的羌人汉子开始捡起弓箭日夜追逐草原上大群的走兽。麋鹿、野马、等等等等。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天际边一阵低沉的闷雷隐约传来，不久，一队彪悍的骑兵如风而至；见到骑兵的装饰，牧民们纷纷退避。这是部落里的首领在狩猎，谁都不敢上前冒犯。不过，让牧民们好奇的是，开路骑兵当中，仿佛不止自己部落的人。莫非有别的部落大人前来拜访么？

当先几匹健马加鞭飞驰，互相争逐，直到猎场当中才陆续收缰。跑在最前的健马高头长身，通身栗色，只有马蹄上一圈白毛；马鞍上，北宫伯玉披头散发，一身羌人常见的服饰，收住缰绳之后转身来斜瞥着后面赶来的几名同伴，大含笑道：「董胖子，老子赢了，服气没有。」后面第二匹立刻，载着精瘦的李文侯，同样含笑道：「不服不行，董胖子，我早说过了，你的马是好马，可惜了，只要驮着你，天马下凡也跑不起来啊，哈哈哈哈……」

先发的骑兵逐渐四下散开，娴熟地驱赶着野兽向选定的猎场跑去。秋高草长，兽群数量庞大，很快就聚集起数百麋鹿和野马，在骑手的围追驱赶下只能困缩在一名不大的区域里，来回奔跑，却始终冲突不出。不远的后方，另一支数量更庞大的骑兵队伍地赶了上来，慢慢靠近猎场。

两人身后方的第三匹马呼啸而至，堪堪在两人面前一收，嘶鸣声中人立而起。再看立刻，一人端坐鞍桥不动，气定神闲，可知是娴于骑射之辈；只是看他体型，肥硕无比，两腿收在马镫里，看上去整个人几乎是方的，直让人为他胯下健马担忧，啥时候支撑不住就趴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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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胖子竞逐输了，正黑着一张肥脸，听得前面的人嘲笑，怒火大盛，脸上却丝毫看不出异样，手中铁弓一张，嗡地一声，一支利箭带着呼啸的劲风，几乎贴着前方两人面颊飞过，准确地扎进猎场中一只麋鹿的脖颈，血光迸射，随即就是悲惨而短促的惨叫声。那胖子咧嘴一笑，也不管对方通红涨血的脸色，闷声言道：「跑得快又怎样，逃命呐？逃得过董某的箭么？」说话间脸上肥肉乱颤，配合着浑厚的腔调，给人一种憨痴的印象。

北宫伯玉气得须发皆张，大吼道：「董胖子，以为我弓箭不利吗？再比一个试试。看今日围猎谁的猎物更多。」

胖子仰天打了个哈哈，拍着鞍边的箭囊道：「好啊，我董卓一向胯带双弓，你们只一人一弓，老子也不占你便宜，你们两个一起来吧。」

「放你娘的屁，今日若要人相助，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北宫伯玉大喝一声道：「一刻钟为限，走！」两人甚是默契地同一时间一踢马腹，向猎场中心疾驰而去。身后方留下那精瘦身材的李文侯，挥舞着马鞭，遥指董卓喝道：「伯玉，拿出真本事来，杀杀董胖子的威风。」

话音未落，身后又有嗓音问道：「文侯，喊啥呢，仲颖和伯玉又争起来了？」李文侯者回头一看，身后两骑并肩徐行，却都是汉人打扮，一名长冠儒衫，只为了骑马方便将袖子和长摆收起束紧，鞍上空空如也，既无刀剑也无弓弩，分明是打算做个行猎的看客。另一个头顶毡帽，紧衣长靴，弓弩具备，英武之风不下羌人。

李文侯向儒衫者扬了扬鞭子，大笑道：「老边，你说董胖子和伯玉，哪次见面不要争个几回。」说着三人都大笑，「老边」指着远处奔驰的董卓和伯玉，言道：「伯玉是个直性子，可经不起仲颖的激将法。这番又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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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侯惊讶道：「不会吧，公平比斗，怎么就上当了，上啥当了？」

「老边」一指猎场中两人，「既然限时一刻钟，就得看谁的箭更快些，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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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侯疑惑地望向场中奔驰的两人，映入眼帘的那董卓在马鞍两边各悬挂一张劲弓，每每见到猎物时，不论在身左身右，左右趋射，毫不停滞。再看伯玉时，他右手持弓，策马疾驰，手中快箭如电，一招连珠箭看得人人喝彩。转眼间两人已各出十余箭，箭箭不空，只看场面，斗得旗鼓相当，难分胜负。文侯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端倪。

老边轻笑一声，问身旁的劲装汉人道：「文约，你看如何。」

韩文约眯了眯细小的双眼，冷含笑道：「董胖子一向面憨心黑，阴险的很。伯玉中计也不止一回了。就是不长记性。」他脸型瘦长，双目本就细小，此刻眯着眼睛，更带出一股阴鸷气息。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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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侯愈加不解，挠头涩笑道：「老边，文约，你们到底在说啥？」

老边与韩文约相视一笑，淡然道：「你看看他们两个的箭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李文侯凝视许久，猛地一拍大腿：「啊呀，董胖子带着两张弓，两个箭囊，伯玉却只带了一个，比到最后没了箭，岂不是输定了。」说着猛然朝猎场里冲去，扬着鞭子大喊：「王八蛋董胖子，你他娘地耍奸。」

驱驰挽雕弓，西北射天狼。午后慢慢开始起风，围猎的队伍停在一处山岗下，准备立营。老边、韩文约等好几个首领围坐一圈，吃着烤肉，董胖子和北宫伯玉比肩而坐，轮流共饮一名袋子里的奶酒，说笑声吵得人耳鼓嗡嗡直响。李文侯拿着尖刀帮几人割肉，韩文约一名人默默喝酒，老边四下观察着周围此时正整理营寨的队伍；

老边和韩文约被李文侯的举动吓了一跳，见他不管不顾扑进去，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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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边是个读书人，这几人中他的随从最少，就是普通的贴身长随，身在湟中义从的领地，老边从不忧心安全。这支队伍分属几个不同的首领，北宫伯玉和李文侯都是湟中义从胡的部落大人，董卓是汉军校尉，率领的虽是自家私兵，却是仿效汉军装束，也符合他的身份，韩文约是本地土豪，他的人马不多，论精锐纪律却尤胜董卓私兵几分。就是这样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合作立营的时候竟然配合得甚是默契，每一支人马划分出各自的营盘，看似**又互为依托，看得出来，如此配合已经不是头一次了。

老边在观察四周，韩文约却在观察着围坐的几个人，骤然伸手将手中的酒囊递到老边面前，待老边接过之后，说了一句：「河湟之兵，精悍绝伦，天下罕有对手。」老边会意地一笑，道：「是啊，若能善加统御，以兵法编练，必定是天下强兵。」

四周恢复了平静。

旁边李文侯不高兴地插话进来，嚷嚷道：「老边，这话我可不爱听，难不成，我和伯玉就统御不善？」北宫伯玉此时正和董卓拼酒，听了李文侯的话，不由大含笑道：「猴子，你别不服气，别看老边是个书生，论行军打仗，我的本事是不如他。」李文侯体型精瘦，虽然精于骑射，彪悍难当，但是骑在立刻，远远看去活像一只大马猴，由此成了朋友间取笑的绰号。李文侯听多了也不生气，却笑着挑拨董卓道：「董胖子，你是正经的官军，你说我的兵怎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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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斜乜了文侯一眼，闷声道：「将为兵胆，你的兵，当然跟你一样。」李文侯听着面上一喜，却见老边和韩文约都在偷笑，心里一琢磨，顿时大怒：「董胖子，你敢骂我。」举起尖刀挥舞两下，发现隔着火堆威胁不到董卓，便信手削下一只羊腿当做暗器砸了过去。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董卓接住羊腿狠狠咬了几口，转头对北宫伯玉言道：「石头，这次我过来找你，有一件要紧事，刚才在老营里，人多嘴杂，我不敢漏了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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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话一出口，就把旁边几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来。北宫伯玉皱了皱着眉头，低沉道：「说吧，你能从狄道那边亲自赶过来，一定是大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董卓大口嚼着羊肉，用手指了指北宫伯玉和李文侯，含混不清地言道：「这好几个月，你和文侯最好把手下的部众收拢起来，也不要再和参狼羌那边继续来往。」

北宫伯玉和李文侯面露疑惑，文约和老边却不约而同地扬起了眉头，老边凝声问：「是不是泠护羌要对参狼羌动手？」泠护羌本名泠征，乃是新任护羌校尉，手握兵权，真正掌握着西北诸羌部落生死存亡。一听这话，北宫伯玉、李文侯二人面色骤变，齐齐朝董卓望去，等待他的答案。

董卓憨厚地笑了笑，道：「还是老边聪明，一猜就中。对，泠征已经决定，明年开春自武都出兵，打算一举荡平参狼羌的老营。到时候，不但湟中义从，必定还会征集先零羌和白马羌的兵马助战。」

北宫伯玉将酒囊猛地一砸，立起身来大吼道：「他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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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文约冷含笑道：「就凭他想立功封侯，升官发财。」

李文侯勃然大怒道：「升官发财他自己去，凭什么叫我们替他卖命打仗。看我们羌人儿郎的命不值金钱吗？」

董卓没有接李文侯的话，伸手将北宫伯玉拉下来坐着，继续说道：「我过来就是给你们提个醒，免得临时生乱。到时候，你随便找个借口，说部落里发了马瘟也好，说粮食不够也好，随便出点人，糊弄过去就是了。我自然会帮你们说话。」

李文侯道：「他能信嘛？」

老边默默喝着酒，想了许久才说道：「等明年出兵的时候再说，那就晚了，要说的话，过冬之前就说，反正仲颖也在，就让伯玉、文侯给泠征发个求援书信，就说临近寒冬，牲畜突发瘟疫，口粮不足以过冬，求护羌校尉部发粮赈灾。先打好这样东西底，明年开春的时候，不管他出兵也罢，不出兵也罢，你们就继续叫苦求援，再有仲颖在旁说项，或许能减免你们两部的征兵数额。」

北宫伯玉听得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心眼多的数不过来。就这么办了。老董，这回又得麻烦你了。」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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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嗨了一声，摆手说道：「你我之间说这个话干啥。」

韩文约听了老边的欺瞒之计，不禁颌首赞许，又猛地想起一件事情来，不无忧虑地问董卓道：「仲颖，你与诸羌部落往来密切，凉州人尽皆知，万一泠征出兵不利，必然怀疑到你身上，此事不可不防啊。」

董卓一挥大手，不屑道：「泠征纵然知道，他一名新来乍到的书生，又能奈我何！」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北宫伯玉一拍大手，朗声道：「这话听着舒服。就冲董胖子这份心意，这天该猎一头老虎给胖子做个坐垫。」

董卓哈哈一笑：「就怕你给老虎叼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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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宫伯玉一瞪眼，「我又不是老边！」

众人说笑间，猛然间一声虎啸，外围靠近山岭的从骑一片声喊叫起来。北宫伯玉大眼一瞪，不惊反喜：「真的有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