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汉阳（二）〗

韩遂本不是叛贼。湟中义从起事时，他依然还是凉州从事，正经的朝廷官吏。即便他与老边、北宫伯玉等人过从甚密，甚至在老边出事的时候，他也适逢其会，可是知情者只有老边的好几个心腹；与他照过面的陈懿早已死了，逃走的程球又不了解韩遂逃离雒阳，私会老边的事情，故而，直到此刻，韩遂依然保留着凉州从事的吏职。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老边与北宫伯玉定下东进之策以后，韩遂自告奋勇，要返回冀城，一来利用他的身份和人脉打探消息，二来也可以暗中协助湟中义从部攻城。在此番大军东进之前，韩遂早已返回冀城两个多月，也打探得不少消息，能说是湟中义从部攻打汉阳郡最大的一招暗棋。不料如今大军适才进入汉阳，他居然就出事了。

盯着韩遂的狼狈模样，老边就有些忍不住蹙眉；「文约，冀城中出了变故？你的人都没事吧？」韩遂的家人都在金城老家，可是为官在外，身边总会有人伺候。此刻跟在韩遂旁边的可三五人，想来就是有不少人落在了冀城里，没能跟出来。

「没跟出来的，都被盖元固抓起来了；可，我的事情手下人大都不知情，盖元固不至于为难他们。」韩遂喘着大气说道。

老边神情越发凝重，追问：「盖元固不是被左昌打发去阿阳平叛了么，什么时候回了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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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韩遂不屑地冷含笑道，「你们大军一动，左昌就吓了个半死，当即派人召回盖勋；此人当真是无耻已极，一张脸皮说不要就不要了。」韩遂在冀城两个多月，有心查探之下，冀城的大小事务，上至刺史、郡守的军政，下至街头巷尾流言，无不是了如指掌。因此，也对左昌的为人越发鄙夷。

依照汉庭制度，湟中义从反叛，身为主管的护羌校尉泠征战死，之后就是凉州刺史左昌要接过平叛守土的重任。但是左昌的所作所为却让人了然了什么叫做肆无忌惮。从得到叛乱消息的第一天起，左昌便下令，今年凉州各郡的赋税全部收归刺史部，充为军资，用于平叛。朝廷方面为了稳住局势，也咬紧牙关，从左近的三辅等地调集了一批辎重，以整编凉州剩余的边军。

数以千万计的钱粮如流水般汇聚到刺史部所在的冀城；随后，凉州的府库就仿佛开了口子的沙漏一般，不停地出现亏空。无数钱粮昼夜不停地从府库里漏出来，落入左昌极其一伙同党的私囊。至于平叛最要紧的军备等事，却根本无人理会。

盖勋心急如焚。几次当面直言警示左昌，并且上书朝廷，揭露左昌断盗军资；结果奏疏刚刚呈上，他就被左昌寻了个由头，打发到汉阳郡北界的阿阳县，去平定当地句就部落的反叛；其实就是要借叛军的手，铲除盖勋。

不料盖勋在阿阳打得有声有色，连番报捷；反倒是冀城这边，左昌面对汹涌而来的数万湟中义从大军，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居然还有脸再去恳求盖勋，请他赶了回来救命。所以，也不怪韩遂如此轻蔑，直斥左昌「不要脸皮」。

「营营苟苟、反反复复，果真是小人一名。」老边同样对左昌抱以极大的不屑。若非深知左昌上不得台面，老边也不会信心满满地出征汉阳。「可，你是怎的被发现的？盖元固又不是三头六臂，怎的一回去就能查到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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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此事，韩遂不由得有些丧气；「别提了，当初我回到冀城，恰逢盖勋被贬斥，城中人心浮动；我便暗中联络了一些武官，准备在你们大军到时，做一支奇兵来用。不料昨日盖勋一赶了回来，当初信誓旦旦与我共进退的几个武官立时就变了卦，消息也就泄露了出去――是我小看了盖勋，没不由得想到他在汉阳郡有如此威望，一回到冀城，就能稳住满城人心。」

「盖元固乃是凉州士人之冠冕，有此声名，其实不出意料。」虽然已经变成了敌人，老边却不吝于称赞盖勋的品行；「只可，我们当初就是由于盖勋被贬，不在冀城，又有你在城中为内应，才会定下直取腹心，强攻冀城的策略；如今盖勋回来，此策已成泡影。看来，必须做些改变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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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下去，大军止步，就地安营；今天不走了。」老边向身旁的边伍下令道，「再派人去后军，把北宫伯玉和李文侯请过来，有军情商议。」

此番出兵，出于谨慎考虑，老边将自己的亲营选作前锋，亲自带队走在前面；毕竟湟中大军即便兵力雄厚，其实并没有和朝廷大军作战的经验，老边亲自充当开路先锋，也是存了万一前方有何异变，可以及时处理的心思。

前锋一停，后方各军也依次停下脚步。军令一站接一站地传了下去，各营分别立寨，原本拖成一长列的队伍要先行收拢，随后分工，有人巡查警戒，有人伐木立栅，火头军埋锅造饭。不久，官道两旁就变得有些乱哄哄地。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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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人安营扎寨，诸般事务极是繁琐；不过这些事情早有军规定例，还有从上到下各级将官指挥，用不着老边操心。此刻真正让老边悬心的，还是冀城骤然出现的变故。

冀城不仅是汉阳郡郡治，还是凉州刺史部治所，与护羌校尉部所在的狄道城一样，是是凉州最紧要的城池之一。因此，冀城的城防也是凉州最为严密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城墙险固、兵马众多还在其次，关键的是城中的人心。老边原本就极为看重盖勋，可是从韩遂失机之事看来，他自觉还是低估了盖勋在冀城的作用。有了一名盖勋，冀城上下，军民人等就有了主心骨；一座万众一心的城池，是最难以攻克的，不论胜败，都将付出极大的代价；眼下的湟中部落还没有和官军拼消耗的本钱。

过不多时，北宫伯玉与李文侯相继赶到，见面就嚷道：「老边，怎的骤然止步不走了。须知兵贵神速，耽搁久了，怕冀城要出变故。」他们嗓门大，喊得起劲，喊完了才发现了此刻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韩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