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①〗

大年初三,由唐县。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相比前两天,街面上的人明显变多,聂九罗头戴红色的毛线帽,裹了件被子一样的过膝白羽绒,脚蹬一双加厚的羊绒毛靴,吊着条胳膊,拿了串冰糖葫芦,边吃边逛。毛线帽是她来了之后现买的,她低估了北方的寒冷程度,裸着脑袋在风里走,头顶凉飕飕的,仿佛没长头发。

被子羽绒服是她自己的,由于里头穿得少,故而御寒全靠外套。

时,人群也一定会为她留出足够的空间这种好处,一般可享受不到。

冰糖葫芦胳膊其实不用吊了,但她发现,不吊会有被挤撞到的风险,吊着就不一样了,走路有人让道,进店全然是逛街无聊,买来给嘴里添点滋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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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等余蓉。

芮这一阵子,她可真是做了不少事儿。

那天,接到林伶的电话之后,她首先联系了邢深,请他安排人,立刻把刘长喜和林伶换个地方一没错,你们是还没被林喜柔给发现,但既然她早已在县里出现了,万一呢?

理由也找得合适,说是林伶在他那打扰了挺久,为表感谢,邀请刘长喜外出度几天假,刘长喜百般推辞可,收拾了行李,半喜半忧地出行了。

喜的是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正儿八经出门旅过游呢,忧的是他的店面,暂时交给伙计管,也不了解靠不靠谱。

接着,她给在三亚晒太阳的老蔡打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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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说大城市的监控调不了吗?那好,我现在调小县城的,你八面玲珑,小县城总能活动一下吧。

老蔡还真不含糊,在朋友圈里托三请四了一番,曲里拐弯的,还真把那天的视频给她搞来了,顺带吐槽了一把她的不务正业:「你一搞艺术的,怎的天天查监控呢?想转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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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九罗先看刘长喜店面所在那条街道的监控,是有这么辆车,黑色奔驰,在门外停了约莫一分钟左右,接了外卖袋,就匆匆离开了。

她循着这条线往下看,这辆奔驰在县城西郊一带消失了,原因很简单:那一片是废败区域,没监控。

聂九罗在网上搜索由唐县的电子地图和卫星地图,震惊地发现,城西有块地方叫老牛头岗,炎拓的父亲炎还山曾在那开过煤矿,九七年底的时候,煤矿转手,再后来,由于各种原因,被关停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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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唐县,老牛头岗,炎还山的煤矿,炎拓会在那儿吗?

越想越有可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林喜柔最早是在由唐县出现的,说那儿是她的原始窝点一点都不过分。

年三十的下午,熊黑在街边店打包了一份饺子,车后座上还坐着林喜柔。这饺子是给谁打包的?林喜柔这种长年养尊处优的,年夜饭不至于只吃顿外卖这么寒碜,要说是熊黑想吃,完全能堂吃啊,何必急急忙忙打包了带走呢?

从后续的监控上能发现,约莫一名半小时后,那辆黑色奔驰重又出现,循着原路,转身离去了由唐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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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牛头岗一带,一定有玄虚。

炎拓或许在那,或许不在,但在或不在,都值得去一看:在的话最好,即便不在,去了也一定不会空回。

四周恢复了平静。

由于不清楚老牛头岗到底是个啥情况,考虑再三,还是心中决定先低调打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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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九罗再次给邢深打了电话,朝他借个人手:别说她现在有条胳膊使不上力,就算身体无恙,独自前去也是危险的。

有个人从旁帮衬,会稳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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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深听说了她的打算之后,沉默了好一会:「阿罗,你一贯是不露面的。这种打探的事,要么我派人去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聂九罗不同意,这么久了,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点线索,交给别人做,万一做坏了,她找谁哭去?重要的事情,还是放自己手上做吧,成败都是自己,不尤人。

邢深其实挺想自己去的,但蒋百川不在,他是坐镇的,不便东奔西跑,而且,他都闻不到枭味了,去了干什么呢。

于是定了余蓉,一来她是鬼手,见疯刀不算突兀;二来余蓉身手也还不错,真出状况,能帮得上忙。

电话里,聂九罗还拜托了邢深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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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伶被领养得早,记不清乡关何处,但现在凭空冒出个李二狗,事情就好办了:刘长喜记起李二狗的籍贯,能具体到乡,她请邢深安排两个人去打听一下,李二狗家里还有些啥人,林伶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安排好一切之后,她就收拾好装备、直奔由唐来了,走之前,还专门检查了一下陈福的情况,以免家里没人、陈福突然复活,给她搞出不必要的麻烦事。@事实证明,全然不用担心:陈福大概是因为上次复活之后,不久又被「杀死」,没来得及补充营养,这第二次恢复,比头一次要慢很多,更何况,整个人干瘪萎缩,枯瘦了不少。

青女卖冰糖葫芦啃了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接起来,那头是余蓉:「我到了,你哪?」

聂九罗看了眼周遭,觉着实在没啥显眼的地标,便把酒店的名字报给她:「我这就回去,咱们酒店门外见吧。」

甚是钟之后,聂九罗迈入酒店所在的那条街,远远地,就看到门口停了辆红车。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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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唐不是什么旅游景点,春节期间,酒店的生意可谓清淡。

应该就是这辆车了,聂九罗径直走过去。

车里,余蓉透过车侧的后视镜,也看到她了,但没当回事:她觉着,这当不是聂二,搞什么,一身白,戴个小红帽,手里还拎一串糖葫芦。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疯刀,就算不是耍着大刀一路过来,也总该有点「煞气」吧。

卧槽,小红帽径直走过来了,还站在驾驶座这一侧的窗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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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着不走,总不见得是要讨金钱吧,余蓉不得不抬起头,隔着半开的车窗看她:「就你?」

聂九罗:「就我。」

她看了眼车内,又示意楼上:「我上去拿装备包,不久,你等一下。"

余蓉目送她走远,嘴角不觉扯了一下。

就她?

没点疯的气质,还「疯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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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拎了装备包下来,包扔进后座,自己坐了副驾:「我给你指路,有条路线,沿路监控最少,是通到老牛头岗后面的,我们从后坡绕上去。」

余蓉倒是很符合聂九罗对「鬼手」的想象:驯兽师嘛,就该是这副模样的,脑袋上那条蜥蜴也够味她是舍不得自己那一头长发,但凡她天生秃顶无可弥补,她也纹个劲烈张狂的。

故事还在继续

余蓉问了句:「要下矿?」

「可能得下,我也上午才到,还没实地看过。」

余蓉开动车子:「这不像你啊,我听说,聂二从不关心别人的事。」

聂九罗说:「没错啊,我现在忙的,也不是别人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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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蓉:「那是自己人?我们跟你不是自己人,他是?」

聂九罗笑笑:「那要看怎么定义‘自己人’了,他知道我生日、星座、吃菜的口味,你们呢?这里往右。」

余蓉车子右拐,同一时间颔首:「那着实,他跟你是自己人。"

顿了顿又说:「李二狗那头的事,我们早已问到了。"

聂九罗有点意外:「这么快?」

「了解籍贯、知道名字,又了解二十多年前去矿上打工失踪了,这样的人,乡里没多少,年轻人不清楚,多问几个老人就问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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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对,聂九罗问了句:「林伶跟李二狗,应该是兄妹关系吧?」

这两人的关系,要么是父女,要么是兄妹,聂九罗觉得是兄妹关系的可能性更大:李二狗九二年就失踪了,林伶的出生却至少在九五年之后,是父女的话,除非李二狗当时玩的是假失踪。

余蓉的回答肯定了这一点:「没错,是兄妹。可,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兄妹还能有什么样的?聂九罗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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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蓉目视前方,并不看她:「你是觉得李二狗死了之后,老两口又生了个女儿,对吧?」

对啊,聂九罗觉着好笑:「理所当然是在他之后生的,总不会生在他前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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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余蓉说:「李二狗他爸好赌,他妈又是个嫌贫爱富的,李二狗十多岁的时候,这两人就已经各过各的了。后来,李二狗失踪了,这两人一合计,可以去矿上敲一笔,便暂时捐弃前嫌,扮演成恩爱夫妻、慈父慈母,为儿子讨说法去了。"

「可炎还山是多精的人啊,哪能被两乡下人给糊弄了?闹到后来,当众把李二狗偷金钱的事抖了出来,还怀疑他爸妈也是合谋,夫妻俩怕事,灰溜溜地回乡了。"

「回乡之后,还跟从前一样,各过各的,可突然有一天,乡党们发现,这俩搬到一起过日子了。"

聂九罗觉着余蓉不会无缘无故讲故事,是以静静听着,并不打断。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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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传言说,城里有个人,给了这夫妻俩一笔订金,让他们趁着身体还行,再生一个,说是不论男女,只要生下来、养活了,都要。不拘数量,一个两个照单全收。唯一的条件是,过手的时候要做鉴定,必须是这俩的,不能是外头随便搞了来应付差事的。」

聂九罗想笑,没笑出来。

「不了解具体谈的是多少金钱,反正肯定不少,以至于这两个早就分开过活的,又和和美美住到了一起。」

「林伶当就是合格交付的第一名,有了这第一名,好日子就来了。"

聂九罗心头猛跳,脱口问了句:「还有第二个?」

路口亮红灯了,余蓉止步车子,转头向着聂九罗一笑:「是不是觉着很有意思?原先我们以为,只是去打听一下亲属关系就得了,没不由得想到啊,打听出一名巨曲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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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正是,还有第二个。林伶交出去之后不久,那女的又怀孕了。"

「但她没跟人讲,她觉着,金钱分得不公平,不当平分,男的只出那么一点力,她却要怀胎十月,生孩子时又过一遭鬼门关,太亏了。故而这第二个,她不想跟男人分,想自己全拿。」

聂九罗如听天方夜谭,直到车子开动了,才反应过来余蓉等着她指路:「那个继续往前,到尽头大转弯。」

「她就偷跑出去,想去城里找金主单聊,哪了解被男的给发现了,男的觉着委屈极了,心说人指明了非得是‘我俩’的,这种事,你一个人使劲也做不来啊,于是堵去了车站。」

「在车站拉扯起来,话都说得很难听,男的一时气急,拿刀把女的捅了,捅完了才知道害怕,逃跑时慌不择路,叫车给轧了。一家四口,不对,加上这还没生的,一家五口,到头来就活了林伶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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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细想想,她也算是个有福气的,这世上,本来没她的,硬生生有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故而我说,林伶跟李二狗是兄妹,但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大素大故事讲完,余蓉不再说话,专注开车,聂九罗也不说话,只必要时给余蓉指个路。

渐渐出城了,由唐的西郊是真的挺荒凉,而且是那种人迹溃散之后的荒凉,房子、厂子、车子,都是废弃的。

想想也是荒唐,同样是土地,有些地方寸土寸金,开发商为了拿不大的一块都要争破头,而另外一些地方,土地连垃圾还不如,垃圾还有人收呢。

老牛头岗遥遥在望,名字里带了个「岗」,其实跟山岗关系不大,只是片坡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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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从岗后一路驶上去,沿路悄悄静静,别说人了,连条狗都没见着。荒郊的太阳落得犹如比城里的快,出城的时候,阳光明明正炽,但到了这儿,日光就浅了,也凉了。

末了,车子停在了矿场的正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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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通往场院的铁门是关着的,还落了锁,铁门高处支棱着好几个标语铁贴牌,分别是「高」、「班」、「家」三个字。

很容易让人想起十几二十年前最风靡的那句厂区标语。

高开心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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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在车里不动,连呼吸都放得轻浅,过了会,余蓉低声说了句:「聂二,这岗子上真没人吗,你说,会不会有人正躲在暗处,瞧着咱们这车的动静呢?」

有这可能。

聂九罗侧身向后,把自己的装备包拎了过来,哗啦一声拉开包链。

余蓉盯着包内看,她临出发时,从邢深那支了一把枪,但说真的,听说对方都是微冲的配置,真对上的话,一把枪好像也顶不了什么事。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期待着,聂九罗能从包里拿出点更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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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九罗掏出一根带三角支架的自拍杆,用力一抽,把杆身抽到了近一米长。

余蓉莫名:「你干什么?」

聂九罗嫣然一笑:「我来搞直播啊,探矿,如果有人盯着咱们,就出来阻止我呗。」

说完打开车门,一矮身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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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蓉盯着她的背影看。

这小红帽有点意思,有点「疯刀」那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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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车厢里传来塞窒的碎响,余蓉咳嗽了两声,那声响立时又偃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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