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⑧〗

枭起青壤 · 梦深时见月

老婆子战战兢兢地探头去看，这一看如被电殛，手中的镰刀咣啷一声落了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发现，那焦炭一样的小媳妇，正抱着老二的尸体在啃，老二的胸部以上都早已被啃没了，耷拉在地的双臂和双腿由于神经的自然反应，还在间或抽搐。

听到声响，小媳妇回过头来，咧嘴向着老婆子一笑。

小媳妇的面孔是黑的，嘴唇烧去了大半，露着白森森的牙，牙缝间满是血肉，一双眼睛放光，脑后垂着枯草一样的乱发——大火过后，她的头发早已被烧没了，老婆子久不注意她，也不了解她是啥时候像老树发新枝一样、又开始长头发的。

老婆子哪经得住这样东西，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摔在地、昏死了过去，阖面前，她依稀看到，小媳妇挟着老二的残尸，窜进了墨黑的暗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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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钱就在这里止步话头。

天快黑了，路道上车少，早已入秋，远近的植被都开始萧疏，显得天地四野都冷冷清清。

有十来秒钟，两人都没说话，聂九罗是在消化这个故事，老金钱是在酝酿话题。

「聂小姐，我小时候听这个故事，只顾着畏惧了，长大了再回顾，觉着这样东西事吧，逻辑上说不通。」

聂九罗也有这感觉：「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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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钱竹筒里倒豆子样、将疑虑和盘托出：「你说这妖精，真耐得住气，跟老二过了一两年才吃他，早干嘛去了。」

聂九罗想了想：「可能跟她受伤有关系，她伤了元气，需要补一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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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钱大摇其头：「no, no, no。」

这样东西故事他打小就听，几十年下来，闲时揣摩过上百遍不止了：「首先，她受伤要补元气，一年前刚受伤的时候怎的会不补，养了一年多才补？还非得惦记着要给这家留个后？这也太良心了吧。其次，一日夫妻百日恩，人相处久了会有感情的嘛，一个村子的人都搁在那，她随便拣一个补呗，要童男有童男，要童女有童女，何必非得拿自家人下手？」

这还真情实感上了，聂九罗失笑：「故事嘛，很多民间传说都这样，经不起推敲的。」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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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钱叹了口气：「我姨婆也这么说，我跟她探讨吧，她就发急，越老性子越急，跟我嚷嚷说，她就是这么听来的，她哪知道妖精怎的想的！」

本来嘛，人心隔肚皮，人都不了解另一名人是怎么想的，上哪去了解妖精怎的想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聂九罗问了句：「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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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就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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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子醒了之后，小媳妇、老二都不见了，只老槐树下头一摊冻成了冰的血，提醒着她一切并非幻觉。

嚎哭引来了左近邻里，一干人拎上锄头柴刀、打着火把循血迹一路去找，找进了大沼泽，天寒地冻，狂风怒号直如鬼哭，没人再敢往里去，只得打道回府。

四周恢复了平静。

而第二天，大雪如被，四野银白，什么痕迹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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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沼泽，又是大沼泽，老大去赶集、取道大沼泽，再也没有赶了回来；老二去找大哥，在大沼泽里遇到了小媳妇；而小媳妇从大沼泽来，穿着老大的黑土布裤子，又挟着老二的残尸，消失在大沼泽。

大沼泽，老婆子真是怕了大沼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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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独是她，整个村子的人都开始谈大沼泽色变，这恐惧继续蔓延到四里八乡——秦巴山脉绵延甚广，你怎么了解那东西不会找上自家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各种各样的谣传如汤如沸：李庄的李大也在村口发现小媳妇了，她力气好大，一只手拖走了一头猪；王村的王七上山砍柴，看见一头狼被开膛剖肚，而那一截焦炭般的小媳妇，正捧着狼心狼肺大快朵颐，头发长得更长了，都快垂到腰了，走动的时候，像根老木桩子上披下厚重的蛛丝……

一时间人心惶惶，不少人甚至怕得卷起铺盖背井离乡，事情惊动了县令，但事涉怪力乱神，不敢上报——清中期源于江南的「叫魂案」曾引发过席卷大半个中国的妖术恐慌，当权者对此极为震怒，砍过不少当官的脑袋。

县令只得会同师爷，多方设法，寻找能「降妖」的高人。

又过了一年，正值隆冬腊月，有个游方的道士经过此处，多方掐算、几番起卦排盘之后，断言说妖孽的根子在大沼泽，想要端掉这祸害，非得先治理大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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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儿，聂九罗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故事的走向真是跌宕起伏，起初，她以为是乡野异闻，后来是以身报恩的行善故事，再后来，风云突变血腥恐怖，而今，画风一转，成了宣扬环境保护。

老金钱被她笑得莫名其妙，聂九罗忍住笑，让他继续。

「我姨婆说，这道士做法，阵仗可大了，远近有数千人跑来看热闹——那年头，中国人少啊，数千人，赶上大集市的规模了。」

聂九罗脑补了一下，清末那种人口密度，又是山村，数千人到场，确实是一次「盛会」了。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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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嘛，很多玄乎的操作，一条条一道道的，我姨婆也描述不来，只说到最后，有上百号人，在空脚下起冶炉、鼓风箱，现场烧起了铁水。」

聂九罗没绕过弯儿：「烧铁水干什么？打铁？」

老钱说：「冬天了啊，大沼泽早已板结冻上了，非但冻上了，这热胀冷缩的，还裂出了成千上百道缝——道士不是算出那妖精就在大沼泽下头吗，用铁水往里灌，这是把她家门给焊死，让她再也出不来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聂九罗恍然，这法子即便粗暴，可是听上去挺爽，更何况，确实实用。

老金钱啧啧有声：「这可是个大工程，非得人多才行，可咱们中国，自古人就多啊，说是这烧灌铁水，连着干了三天三夜，到了晚上，铁水打花，可好看了。哎聂小姐，你见过铁水打花吗？是我们陕西米脂那块儿的绝活，值得一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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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愧是做旅游的，讲个恐怖故事都能绕回老本行，聂九罗说回正题：「灌完铁水之后呢？」

「就完事了啊，那道士走了就。四里八乡的，又正常过日子了呗，这大沼泽啊，不了解是不是被铁水烘烤的，再到夏天的时候，就没那么烂了，再后来，村民觉得那块地裸着难看，看了也害怕，就从别处担了黄土石块来，把那一大片给厚铺上了。」

有了土，有年年降下的雨水，有风吹来或是各类飞禽走兽带来的种子，这块地渐渐地长满了各类野草作物，成了乡下常见的那种无主荒地。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了啥：「小时候，我和小伙伴听了这个故事，还带着铁锨铲子去挖过呢，想看看能不能挖到铁壳——挖到一米多深也没挖到，累了个臭死。」

这倒不稀奇，因为岩石圈的循环作用和人类活动的影响，地层本来就是在逐渐增厚的。

聂九罗问了句：「那庙呢，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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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道士走了吗？说是已经把那妖精给镇住了，但村里人心里不踏实啊，乡下人，又迷信，觉得还是得起个庙，供奉供奉。」

怪不得呢，聂九罗想起那尊魔媚相的雕塑。

故事还在继续

国人造庙，大多供奉两种：一种是普度众生、能给自己带来各种好处的神佛金仙，比如佛祖、菩萨、财神爷；另一种就是各路妖鬼，供它是因为怕，祈求它别来祸害自己，祸害别处么随意。

「起了个庙，又不好说是供妖精，传出去了不像话，就含糊说是供了‘观音’，但明明是妖精，说她是观音又怕真的观音发怒降灾，故而叫‘地观音’，地里出来的嘛。」

话到这儿，聂九罗差不多全明白了：「后来建市划乡，兴坝子乡分了乡东乡西，乡西恰好就是那座庙的所在，乡下人忌讳，所以不大去乡西，说那儿不干净？」

是这个理儿，但也不全是，老金钱想了想，又做了补充：「这样东西是叫那什么……恶性循环，因为大家不大去乡西，故而那处发生谋财害命或者伤人案的概率就比较高，而又由于那处出过很多事，大家就越发不大去了，故而这日积月累的，早已成了一种习惯。跟庙的关系倒不大，再说了，现在知道‘地观音’这故事的，能有好几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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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九罗嗯了一声倚回靠背，刚听得入神，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什么时候坐直身子的。

顿了顿，仍觉着余味未了：「这故事挺有意思，比看庙有意思多了。」

今晚上写记录，她得把这条记进去，这一天本来过得有点寡淡苍白，因着这故事，瞬间添了彩。

得了客户夸奖，老金钱心里美滋滋的。

聂九罗忽然又不由得想到一点：「那庙坏了，‘地观音不开心、要出来害人’，这话有啥根据吗？」

老金钱「嗐」了一声：「那就是纯迷信了，清末之后，咱们国家不是日子不好过吗，老落后挨打，内乱也多，啥闹长毛、白莲教、土匪、兵变，每闹一次，村子不都得遭殃吗？村子遭殃了，庙能不坏吗？你现在看到的庙，虽然是解放前修的，但早已不是最早那一版了。我姨婆就是牵强附会，觉着庙坏了就会有灾，硬把锅扣妖精头上，其实那都是人祸，有灾了庙才坏……哎哎，卧槽卧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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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末了，老金钱忽地倒吸凉气，车速也低下来。

前方路面空空荡荡，无车无人，也没猫狗过路，聂九罗有点奇怪：「怎的了？」

老钱指着斜前方让她看：「聂小姐，你看，那护栏！」

经他提醒，聂九罗才注意到，斜前方有一段护栏被撞断，残段颤巍巍地歪斜着，有点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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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经常外出采风，对这种护栏被撞断或者车子四轮朝天倒翻路边的场景见惯不惊：「当是出过车祸。」

她又往路墩下扫了一眼，没车子，当是早已清过场了：护栏外是向下的坡地，再远是大片的野麻，这是高杆作物，最高能蹿到两三米，早些年，农村种这样东西的人还挺多，后来逐步让位于其它经济作物，能见到的大多是野地野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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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钱唏嘘：「是今天出的车祸，早上我们打这段路走的时候，护栏还完好着呢。」

身为司机，老金钱对同行出事故分外关注，他把车子贴边缓行，频频朝外看，看着盯着，一脚踩下刹车：「不对不对，聂小姐，你看，你看那车胎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