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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聂九罗心中决定从塔西直接去石河。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走的那天,聂东阳开车送她去车站,聂九罗一路看街景,车子飞快,行人和行道树嗖嗖后退。
聂东阳跟她搭话:「舍不得吧?」
没啥好舍不得的,正相反,赶了回来一趟,把她对故乡仅有的一点眷恋都给洗刷干净了。
她点开手提电话:「大伯,我把冥诞的金钱转账给你,付款码给我一下。」
聂东阳说:「瞎,这点小金钱就算了,下次办你再给吧。」
这是真心话,聂九罗索要项链这事,让聂东阳忽然意识到:的确早已捞了人家挺多东西的,三瓜两枣的还往家扒拉,吃相有点难看了。
聂九罗说:「要转的,没下次了。"
她以后不回来了。
管它三十五十冥诞,都不赶了回来了。
女禽女又到石河县。
上次来是夏末秋初,只过了不到两个月,这儿早已有入冬的迹象了,聂九罗衣服带得不足,路上连着下单了好几件冬装,还叮嘱卖家务必发快件。
离八号还有两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酒店看书,没去问蒋百川那头的进展:她只要在指定的时间,到达指定的地点,做该做的事就行了,其它的,懒得打听,也不想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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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长时间读书之后释卷,眼睛干涩得不行,聂九罗揉了揉眼周,转头看向窗外。
外头疏疏点点,无数细白颗粒被风推涌,映着室内的暖光斜划而下。
下雪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算算日子,是该下雪了,聂九罗走到窗边,打开一扇。
冷风裹着雪粒子瞬间卷入,但由于屋里开了空调,并不感到冷,反而觉得空气尤为冷冽清新,洗心洗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因着天晚落雪,外头早已没啥人了,露天停车场的灯光在雪线里融成一大片柔软的暖橙黄,有个男人,从一辆刚停稳的车里跨步出来。
雪很小,用不着张伞,那男人立在车边、光下,侧着脸,耐心看大衣肩头慢慢堆起雪粒,然后抬起手指,很温柔地一点点拂去,像忙里偷闲,因时就雪,玩一出只有自己窥到法门的小游戏。
聂九罗心说,真是冤家路窄。
那是炎拓。
再一想,路其实不窄,石河县只有这一家高档酒店,他上次住这儿,这次过来理所当然还住,她也一样。
四周恢复了平静。
肩头掸拂干净,炎拓仰起头,看簌簌雪粒里的酒店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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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九罗没动,她觉得自己如果忽然闪避才会引人注意,停车场只他一个人,酒店却有上百个明亮的窗口,他未必看得到她,发现了,也只会以为是某个开窗看雪的住客。
炎拓的目光掠过这一片。
有那么一瞬间,毫无理由的,聂九罗觉着,炎拓看到她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责女大窗外雪粒渐渐稀疏,看来,这场雪是下不起来了。
聂九罗关上窗户。
睡前,照旧写今日三件事,然而这一天过得格外平淡,回想再三,只能记上一条「炎拓又来了,不过,他没看见我」,再一想,在末尾加了个问号。
落下日期之后,熟练折星,星星折成,轻飘飘的。
她把星星弹向高空,候着星星落下,一把捞住,然后瞄准不天边摊开的行李箱,正待投掷,床头搁着的酒店内线电话响了。
聂九罗收势侧躺,伸长手臂捞起电话:「喂?」
那头传来炎拓的嗓音:「聂小姐,有空见面聊聊吗?」
聂九罗动作一滞,眸光回敛,渐渐地从床上坐起:「炎拓,你是不是不知道,‘两清’是什么意思?」
炎拓:「了解,从那一天起,大家就是陌生人。但关系清零,也意味着从零开始、有无限可能只要有共同利益,还是能聊聊的不是吗?」
聂九罗:「我跟你不熟,没共同利益,也不欢迎你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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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准备挂电话,炎拓说了句:「我见到狗牙了。」
聂九罗心里一动。
炎拓:「他还没醒,可是恢复得不错,我问过,再有一两个月,估计就能翻墙窜院了。聂小姐,你不欢迎我打电话,我就不打扰了。可,我欢迎你,随时,不管是电话还是上门,我住406。"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竟把狗牙抬出来了,看来,他也知道狗牙是两人能继续对话的基点:现下双方之间风暴渐成,华嫂子、瘸爹都是牺牲品,她之故而还能过着有情有调的平静日子,全然有赖于狗牙还睡着。
406,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么,去跟他聊聊?
聂九罗被子都掀开了,一转念,又盖上了。
他应该笃定她会去、等着给她开门了吧,就不去,让他等好了,等一夜,等失眠。
是他先打的电话,他比她着急,所以,她急什么呢?
聂九罗关灯睡觉。
齿嵩女第二天,聂九罗早早起身,洗漱了之后,去餐厅吃早饭。
都说雪后初晴,雪没下起来,却奉送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晴天,聂九罗取了餐,捡了张靠窗的卡座入座,阳光透过明亮的窗玻璃推涌进来,在桌子一侧烙下大而晃眼的光斑。
炎拓托着餐盘过来,在她对面落座。
聂九罗微掀了眼皮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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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拓知道,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她一定会克制又客气,故而没什么压力,还给她推荐菜品:「他们这豆沙包做得不错,馅很细。」
聂九罗:「我没空聊闲天,麻烦你讲正事。」
炎拓其实也没心思扯别的,只是出于客气,想暖个场,没不由得想到,她连暖场都嫌烦。
「聂小姐,你同伴失踪,有礼了像一点都不关心。」
同伴?哦,说的是瘸爹。
聂九罗:「那些都不是我同伴,我没同伴。」
炎拓抬头看她:「嘴上说自己是普通人,对这些事不关心、没兴趣,但每次发生点事,都能发现你。聂小姐,你在这中间,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聂九罗把球抛回去:「你呢?你又是个啥角色?瘸爹被绑架,你出了不少力吧?」
炎拓沉默了一会,说:「随你信不信吧,我就是个小角色。瘸爹被绑,我不知道;绑来了,轮不到我审;关起来,我也见不到一就是这么个角色。」
聂九罗「哦」了一声:「听起来怪憋屈的,可角色小,心不小,好像暗中还在筹划着什么吧。」
炎拓居然爽快认了:「是,私事。聂小姐,跟你不熟,就不细说了。你呢,看起来,好像欠了板牙的人不少金钱哪?」
聂九罗微怔,旋即想起来了:她把炎拓移交给蒋百川的那样东西晚上,炎拓后半程醒过来了,两人的对话大概被他听到了一些。
她也不隐瞒:「他们缺人,我刚好是个和他们有钱债的人才,故而有需要的话,就过来帮个忙。」
聂九罗的身手炎拓是见识过的,说是「人才」并不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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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做事,消金钱债?」
「对,消完了,也就两清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清,她可真喜欢用这样东西词儿,仿佛一段关系是一件物品,抬手就能扔掉。
炎拓头一次觉得她天真:「聂小姐,钱债最好金钱来消,你帮的这种忙,太容易引火上身了一一就好比这一次,若是不是我撒谎,你一定很麻烦。」
聂九罗说:「这是我私事,跟你不熟,不便解释。」
炎拓觉着,刚才的一番对答,是两人各探触角,也各自触到了铁板。
不过,陌生人的关系,可不就是这样门禁森严吗。
私事,不熟。
那就谈公事吧。
他开门见山:「上一次,狗牙那拨人,其实早已了解你、也想查你了,你运气好,置身事外。这一次,如果你跟他们遭遇,我希望你尽量遮遮脸,你暴露了,我也麻烦。」
聂九罗说:「这你放心,我有主业,给人帮忙是副业,干副业时,我基本不露脸。上次在你面前露了身份,纯属意外。」
这就好,炎拓心下稍安:「狗牙那边,我偶尔能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见到他,若是你有啥隐秘的法子能让他继续睡,我能代劳。这件事上,帮你,也就是帮我自己。」
聂九罗沉吟了一会:「让他在大太阳底下暴晒,能。」@这位小姐是不了解啥叫「隐秘」吗?狗牙又不是地瓜,能拖出来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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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用天生火烤他的致命伤口,也可以。」
天生火对被地枭咬伤的人来说是药,对地枭是毒。
炎拓不得不提醒她:「聂小姐,要隐秘,我说过,我只能偶尔见到他,而且身边还有人‘陪同’,只能动若干小手脚、身法还得快。」
聂九罗盯着他看了会,像是衡量他是否可靠,顿了顿才说:「那我再想想办法,不由得想到了再通知你。」
炎拓心下又是一宽:那就是有办法,只是她很谨慎,要再观望他一段时间。
欲速则不达,炎拓也不催她:「那聂小姐,大家能加个‘阅后即焚’的好友,方便联系。」
聂九罗:「你有账号?」
「上次在你的手提电话上发现,觉着很好用,就注册了。"
聂九罗想了想,虽说她和炎拓还不至于是「绑一根绳上的蚂蚱」,但确有些不便见光的小合作,加就加吧。
两人拿出手机,明晃晃的大太阳下,互扫互加。
阅后即焚这款软件,聂九罗虽是用户,但向来觉得是为游走于黑灰色地带的人以及狗男女服务的,她还以为,除了「那头」,她不会再加谁了。
两清之后,关系着实可以从零开始,走向也确实神鬼莫测。
收起手机,聂九罗问了句:「这趟赎人质,你在里头,被安排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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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炎拓说:「不知道,等通知吧。大概率是到时候给我个地点,让我接人,跟上次似的。」
上次?
聂九罗心里一动:「上次,你是去接狗牙的?」
「是,他们入山前定了地点,说是万一有事,有人走散了,电话又联系不上,就在那儿等。」
「定在兴坝子乡?"
炎拓摇头:「一个乡那么大范围,不是把我给找死了?定在兴坝子乡西的破庙。那天,我找到破庙的时候,庙里没人,但有人字梯、相机、工具箱,我还翻了相机,发现拍的都是雕塑。我猜想,当是有人在这作业,所以,又出了破庙往外找。」@那天?
想起来了,那天正午,她内急,去了乡东找公厕,路上,发现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当时还好奇车主去哪了,现在回想,同一时间,炎拓应该在破庙。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研究他车里的鸭子的时候,他在翻看她的相片。
感觉忽然有点微妙。
还有,破庙,接人的地点怎么会定在破庙呢?对方对兴坝子乡很熟?还是说,破庙有特殊意义?
聂九罗头皮突然发麻,那个小媳妇的故事,她一直当是旅途中听到的乡野异闻,听完了再没想起过。
破庙的来历是司机老钱犹如讲过一个小媳妇的故事小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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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在大沼泽遇到的小媳妇,她混搭着穿衣服,东拼一件、西凑一件,像是把死人身上的衣服扒拉着脱来穿的。
她被天火烧伤,一般人烧成那样,早咽气了,她却拖了一年都没死。
她把老二给吞吃了。
老道起卦,说根子在大沼泽,要烧铁水把口子给填了,填了之后,正如所料就没再出类似的事了。
小媳妇的不少特征,其实很像地枭,只可那时候,「地枭是野兽,而不是人」的这种认知根深蒂固,她全然没往这方面想。
还有,刚炎拓还提了「入山」?
聂九罗脱口问了句:「他们入山干啥?」
不久前,邢深他们走青壤的时候,跟她说起过,在山里,接连遇到两座空帐篷,所有物资、乃至换洗衣服都在,单单人不见了。
是狗牙同伙的帐篷?不太像,他们即便懒得拔营,也能把装备和衣物带走吧。
又或者是里头的人被狗牙的同伙掳走了?
聂九罗说:「也还在等通知,看板牙那头的安排吧。」
炎拓:「入山都不带我,入山干啥,我就更不知道了。你呢,你这趟,又被安排做啥?」
炎拓嗯了一声,话到这儿,头一次出现冷场,他不是没话说,还在考虑该怎么开口。
聂九罗却是真的没话说,她清了清嗓子:「你还有事吗?大家之所以用阅后即焚,就是不想留下联系的记录,这种公开见面,我觉着能免则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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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拓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即便见了面,你也能滚快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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