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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拓步出酒店很远,才打开手提电话,给熊黑打电话。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按理说,他早已快「失踪」一日夜了,设想里,熊黑一定是火烧火燎接电话,没想到过了好一会儿熊黑才接,声音倒不失兴奋:「炎拓?」
炎拓说:「是我,我现在去哪?」
他认真分辨听筒里传来的、不清晰的背景音,熊黑当不在屋里,那头的嗓音有些嘈杂,还听到了汪汪的狗叫。
熊黑说:「你等会啊我把地址发给你,你直接去阿鹏那艹,这死狗,赶走赶走!」
后一句话,明显是对着边上人说的。
炎拓有不好的感觉:他适才回答「是我,我现在去哪」,故意不透露之前的动向,以为熊黑一定会追问,也一定会驱车来接没不由得想到都没有。
这不合常理,除非熊黑现在有更紧急的事做、暂时顾不上他。
他追问了句:「你现在在哪?」
熊黑嘿嘿笑了两声:「办事呢,炎拓啊,你回来就好,等我回去再说啊,挂了。"
炎拓还想再问什么,那头早已断了。
女齿齿熊黑给的地址是个县乡结合部的小区,位置很偏,往西去不久就是野地了,一期交房不足一年,二期刚交房,三期还在建,故而绝大多数业主要么正装修,要么装修还没提上日程,入住率奇低,一幢十几层的楼,亮灯的也就两三户。
看栋数和房号,是在小区最里头的一隅,炎拓一路进去,颇有孤魂野鬼逛园子的感觉别说人了,连个野猫都没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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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对楼栋之后,揿电梯直上三层,电梯里的轿厢防护木板都还没拆,上头零落贴了两三张装修小广告。出了电梯,炎拓左右望了望,这是两梯两户的格局,两边门外都堆着装修材料,防盗门上蒙满灰尘,塑料护膜都也还完好未撕。
熊黑没给房号,只说是「三楼」,到底是哪家呢?
炎拓正迟疑着,其中一间房的房门开了,吕现的脑袋冒了出来:「我一听电梯响,就知道是你来了。这栋楼,现在都没住户呢。」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边说边房门大敞,把炎拓迎进来。
这屋子是大平层,四房两厅卫,里外反差还挺大,外头盯着像是没人住,里头装修早已很齐全了,就是乱,入目各种餐盒和方便食品袋,门外的同款塑料男拖横七竖八摆了十几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炎拓换了鞋:「就你一名?其它人呢?」
这屋子听着挺安静的。
吕现指了指对门:「这一层都我们的,阿鹏和老四老七他们,搁那屋打牌呢,我嫌他们吵。其它人天黑的时候,都让熊哥给叫走了。"
「有说干什么去了吗?」
吕现耸肩摊手,以示自己不了解,又问他:「吃饭没有?给你下袋面?咱这不让叫外卖哈,怕人来人往的,嘴杂。」
四周恢复了平静。
炎拓瞥了他一眼:「你经常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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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算经常,这个地方建成没多久呢。去年来过,八九月也来过,再有就是这次了。"
去年,那时候林喜柔办私事,还不带他。
八九月那次,就是进秦巴山,即便终于带他了,但也只是让他跑腿接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原来那两次,就带着吕现了,看来这儿已经算是一名固定的据点。
「你每次来,都住这?」
吕现嗯哼了一声。
「林姨呢,不在这住?」
吕现说:「这破地方,哪配得上我女神啊。对了,你行李什么的,昨天熊哥带过来了,主卧搁着呢。」
炎拓点头:「装修不错,我参观一下啊,没啥不能见人的吧?」
吕现完全无所谓,手臂前引,那意思是「您请」。
这屋子虽然房间多,也能住人,但主要功能不是住。
炎拓在最大的那间房门外止步,看了挺久。
这布置的,怎么说呢,炎拓对医用器械所知不多,但跟吕现熟了,也认识一些,他发现了电动综合手术台,无影灯,用于消毒的紫外线管,以及其它各色各样的器具,不夸张地说,除了那些太过高精尖的手术,譬如搭桥开脑,其它的,下到小伤小痛,上到分娩动刀,这儿都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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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拓喉头轻轻吞咽了一下。
虽然他跟吕现挺熟,也聊得来,但人心隔肚皮,更何况,某些话题,他们是从不涉及的,故而,他讲话不能太明,立场也不能太明。
他说:「吕现,你学医这么久,现在做这些啊?」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吕现说:「瞎,想通了就行了。反正是治病救人,在哪都一样,血淋淋的人抬上来,我能干瞪眼不做点什么吗,医者父母心嘛。至于这人干了什么、是好是坏,不是我操心的事,我守好这张台子就行。再说了,没你爸的助学金,能有我今天吗?女神待我也不薄,做人得知恩图报。」
炎拓装着对一切都很了解:「怎么样,不算忙吧,我们的人进这儿的」
他示意了一下那张手术台:「应该不多吧?」
吕现摇头:「不多,也就拗个指头破个皮。可九月头送来的那样东西…」
他往大门外张了一眼,继而压低嗓音,像是生怕被对面屋的人听去似的:「差点死了,肋骨折断,险险就插进肺子里。虽说不是我们的人……」
吕现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也知道商场如战场,暗地里流血要命不稀奇你得空跟林姐说说,还是要约束一下熊黑这些人的,万一闹大了,太麻烦了,人命毕竟。」
炎拓脑海中迅速组织起信息:九月头,差点死了个人(非己方),救活了。
看来,林喜柔一干人上次进秦巴山,很不平静。
正寻思着,吕现忽然想起了啥,当笑话一样跟他讲:「对了,熊哥昨晚也来了,后腰上叫人开了道口子,也亏得熊哥身子壮实、肉厚,伤了还能走动,这要换了普通人,早躺下了。他让我包得‘严重点’,我起先都没听懂。」
炎拓也没听了然:「包严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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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说要包得怎么说呢,看起来伤得不轻的样子,他那头上都没伤呢,还非让我用纱布裹了半个脑袋我心说咋滴,包严重点,年终能给你评个先进?」
吕现觉得自己特别幽默,哈哈笑起来。
炎拓却约略猜出了几分:熊黑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独畏林喜柔三分,他把人接丢了,当是怕被林喜柔骂,故而故意把自己装扮得挺惨,以一搏同情,以示「喏,我虽然办砸了事,但我也伤成这狗样了,少骂两句吧」。
「随后呢?」
吕现:「随后就兴冲冲地走了。"
「兴冲冲?」
确信不是忧心忡忡?熊黑再缺心眼,也不至于那种情况下还能「兴冲冲」吧。
吕现说:「是啊,看起来,就跟立了啥功似的。」
炎拓嗯了一声,嫌吕现在面前晃来晃去的妨碍他思考:「你去,给我煮碗面吃,我饿了。」
把吕现打发进厨房之后,炎拓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感觉有点怪。
立功,难道熊黑发现了啥?总不见得重伤了老刀叫立功吧?
昨晚兴冲冲地走了,这天天刚黑,就把这头的人叫走了办事,连自己给他打电话都被匆匆挂断。
看了眼时间,八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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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拓思忖再三,给聂九罗发了条信息。
你们这两天小心点,这头可能会有动作。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次性的浴缸套买得有点大了,不服帖,她向来拿脚去各处撸平,忽然听到信息进来,抬手在半空中甩了甩,湿着手拿起手提电话,看了之后,觉着这话真是说了跟没说一样。
这一头,聂九罗正包着发巾泡澡,她昨晚没睡好,今天又向来在忙活,急需放松。
从绑瘸爹,到三人梯队失联,到昨晚老刀受伤,对方不是一直有动作吗?更何况这天是八号,八号他们爽了南巴猴头的约,用脚趾头想都了解,对方会有新一轮动作的。
都在等着这新动作呢。
她把手提电话撂回边台,忽然生出要超越自我的念头,顿了会之后,深吸一口气,仰头闭住口鼻,慢慢往浴缸里沉。
就在浴缸里的水没过耳际、行将没上她下颌的时候,她慌里慌张以手撑住缸壁,急急坐了起来。
算了算了,不敢不敢。
女女大乡下地方黑得早,又没啥娱乐,蒋百川早早就洗漱了上床,给雀茶打视频电话。
雀茶这趟被撇在家,原本就不开心,这几天就更不高兴了,冷着一张脸,眼观鼻鼻观心的,就是不看他:「在一起十几年了,还拿我当外人。余蓉来这只住了一宿,就让大头接走了,问去哪也不跟我说,想跟去吧,人家不欢迎。姓蒋的,你防我有意思吗,我还能把你那点事到处抖落不成?」
蒋百川呵呵笑:「你有金钱有闲,做美容、约姐妹喝茶,不都挺好吗,何苦掺和我这些事?怎的人人都这么大好奇心呢?」
他旁边这些人,犹如就属聂二没好奇心了,蒋百川觉得这是聪明的表现好奇心害死猫,猫有九条命呢,都能叫好奇心给霍霍没了,人可只有一条命啊,上赶着凑这种热闹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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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雀茶听不进去:「那样东西孙周,好歹是我带赶了回来的,让我见见总不要紧吧,我就是想了解他怎的样了。"
蒋百川打哈哈:「有机会,有机会。」
雀茶一听他打哈哈,就知道再多说也没用,恹恹说了几句之后,很快挂了。@蒋百川关灯睡觉。
他这天很不顺心,清晨跟邢深说僵了之后,心情就向来不好,再念及瘸爹一干人下落不明,真是连饭都没心思吃了。
邢深大力拍门的时候,蒋百川正在做梦,梦见瘸爹耷拉着头跪在地上,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拿枪抵着瘸爹的脑袋,说:「八号了,你们的人不来接你,留着你也没用了。」
然后扳机连扣,「啪啪啪」,蒋百川一身冷汗地坐起,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拍门声还是枪声。
正摸索着想去开灯,邢深的嗓音传来:「蒋叔,醒了吗?别开灯。」
外头黑洞洞的,邢深嘘了一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窗边带,窗帘都是蒙实的,邢深把边缘处掀开了一道细缝:「你看。」
什么情况?蒋百川有点心慌,鞋都顾不得穿,几步跨到门口开门。
看什么啊?@适逢半夜,这个村里又没彻夜的路灯,蒋百川全然是个睁眼瞎,即便脚下盖了雪、泛出点幽微的亮,他还是觉得面前像立了堵砚台、遮得严严实实。
但他了解,邢深不一样,他的眼睛在晚上,那简直比夜视仪还好使。
蒋百川脑子里一嗡:「是他们?你闻到味儿了?」
邢深说:「这边面南,六个,西三东四,北面三个。四面围圆了,一共十六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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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些人,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黑暗中,邢深的唇角紧抿了一下:「没有。我也睡得正熟,蚂蚱骤然发躁扒床,我才起来的。」
十六个,蒋百川紧张地计起了数。
他这趟,不算聂二,连自己在内,一共十五个人,南巴猴头减了三个,减了个老刀,分了一辆车随着老刀去西安就医,再减掉跟车的两个,那就是还有九个。
九个,数量上就落下风了,更何况,对方万一是地枭呢?
这么冷的天,蒋百川脑门上居然渗密汗了,他压低嗓音:「要么咱们把人叫醒?我们有几把枪,或许还能」
话未说完,邢深色变:「冲进来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蒋百川还想问什么叫「冲进来了」,下一秒就懂了:楼下传来破门而入的闷响,这是趁着夜半人熟睡、打闪电战啊。
邢深语速飞快:「蒋叔,我们翻北窗,那头人少,枪给我,我能把人撂倒。」
说话间,下头已经掀桌踹门、轰响不绝了,得亏他们住的是三层,一时半刻,还没闹上来。
这么短的时间,也没更好的招想,只能先按邢深的话来,蒋百川迅速从枕头下摸出枪。
北窗开在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间内,邢深接过枪,一声唿哨,三步并作两步跨了下去,蒋百川只觉着面前黑影一掠,是蚂蚱也紧随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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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赶紧跟上,到跟前时,邢深已经推开了窗,两手撑台,身子纵了出去。
三楼,说矮也不矮,想顺利下去得受点罪,邢深觑准斜下方的空调外挂机,一狠心,抱扑了过去,也是他运气好,外挂机吃不住力,哧啦一声,虽说松滑了一半,但好歹是抱住了。
这一来就好办了,邢深再一松手,滚落在地,虽说双脚杵地钝痛,但好歹是踩实了。
仰头看时,蚂蚱早已飞掠着窜了下来,比之猫都不遑多让一到底是兽。
邢深催促蒋百川:蒋叔,快!」
边催边回头张望:为了方便进出,这房子租在村口西北角,西头北头,其实都已经是荒地了,北边的那三个,显然是听到动静、有所警醒。
邢深并不慌,夜幕遮掩,又有枪在手,即便是一对三,也没啥打紧。
蒋百川心一横,翻身出窗,两手扒住窗台,低头找刚刚的空调外挂机。
就在这样东西时候,楼里突然渐次亮灯,邢深心头一激,急往黑暗中窜了进去,而几乎是同一时间,上头有人大叫道:「哟,这里还挂着个老头呢!」
蒋百川脑子里轰一声,两手撒开,预备硬生生跳下去,然而手才刚离了窗台,就被探出身来的两人一左一右给攥住了,其中一名说了句:「上来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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