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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拓迟迟不开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聂九罗猜到他的心思:「是不是很想回去,把她给救出来?」
炎拓说:「或者你说几句话,打消我这想法。」
聂九罗笑了笑,很不想说,但还得硬起心肠。
「首先,她不会相信你,吴兴邦对她来说,不止是爱人,还是恩人,你想短期内说服她,不可能;其次,你把她救出来,安置在哪儿?一名陈福就早已让你焦头烂额了;第三,现在带走她,容易打草惊蛇,你别忘了,林伶还指望你呢。」
除了林伶,还有EXCEL表格上的人。
炎拓沉默半晌,长叹一口气,缓慢地开动了车子。
车子动的那一刻,聂九罗真切地觉着,车身沉重,车轮动得好艰难啊。
齿嵩女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都在赶路,两人很少交谈,只在停车休息时说几句「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去洗手间」之类的必要话。
打包来的那份饭,聂九罗让炎拓带出去扔了——许安妮那直来直去的脾气,保不齐会在饭里唾两口,晚饭是在街边一家馄饨店吃的,荠菜虾仁的薄皮小馄饨,汤里拌了蛋皮、紫菜和小葱花,色彩满满,热气腾腾。
留客这事,她事先没问过炎拓,可反正电话是当着他的面打的,他也没表示异议。
饭到中途,聂九罗给卢姐打了电话,说是晚上十点来钟能到,让她先准备起来,又特意叮嘱今天要留客,把客房打扫一下。
电话打完,炎拓问她:「邢深那边有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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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九罗打开微博望了望,摇了摇头。
其实她今早才跟炎拓说过这事,他现在又问,是真的着急了。
炎拓也觉着自己太急了,自嘲地笑笑:「我现在挺后悔,这么多年,没给自己发展出帮手来,可是转念一想,发展谁呢,把人拉进这种事来,得被骂死吧。」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如今,邢深这干人,竟成了他拼命想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也不知道这些人脾性如何,好不好相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晚上十点半,车子驶进聂九罗家所在的巷子。
这一天再怎么低气压,归家在即,聂九罗还是止不住兴奋,隔着大老远,她就看见了站在大门外、伸着脖子张望的卢姐。
卢姐不认识炎拓的车,却又怀疑这辆就是,于是一直盯着看,聂九罗咯咯笑着揿下车窗:「卢姐。」
卢姐笑着迎上来:「我还说呢,算算也该到了。"
车子停稳,卢姐帮着拉开车门,原本堆了笑的脸,在发现她的拐杖和吊起的胳膊后,真个悚然变色:「你,你这是怎的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聂九罗轻描淡写:「不是看石窟吗,从上头摔下来,胳膊摔断了,多亏这位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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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示意了一下刚下车的炎拓:「喏,把我送去医院,还开车把我送赶了回来。」
卢姐赶紧上来扶住聂九罗,又向着炎拓感激地笑:「炎先生,承蒙你啊。」
炎拓对自己的新身份适应得很快:「不客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打开车后厢,把行李箱等都取下来,帮着拎进院里,刚走到中庭,就闻见一股淡淡的幽香,忍不住说了句:「好香啊。」
经他一提醒,聂九罗也注意到了:「是不是什么开花了?」
卢姐指向院子一角:「前两天就开了,开可好了,老汤说,今年暖冬,提早开了。」
炎拓这才发现,角落里有棵两米来高的梅花树。
是棵白梅,树形疏朗,枝条细而有劲,仿佛有骨支撑,枝条上星星点点,绽着一枚一枚,白瓣黄蕊,朵朵灵动,理所当然,更多的是花苞,有的细瘦,有的饱绽,笼在屋里透出的微光下,一树花,一树无声的热闹。
他有点惊讶:「你还会种花?」
聂九罗还没来得及开口,卢姐先笑了:「聂小姐哪会种啊,她请了个花匠,老汤,两周来一次,人家退休前是市植物园的,专会摆弄花花草草,可厉害了。」
这样啊,炎拓也想起来了,聂九罗是有个花匠。
他忍不住又转头看向那树白梅,长得真好,恣意又张扬,他已经不记起,自己上一次认真看花,是在什么时候了。
正晃神间,听到聂九罗问他:「炎拓,饿不饿?让卢姐给你下碗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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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拓摇头:「大晚上的,吃多了睡不着。」
聂九罗吩咐卢姐:「给他来一碗,我也吃点,都少少的就行。」
炎拓又好气又好笑,压根就不听他的意见,还问他干什么?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可,既然「少少的」,那就吃点吧。
大素大客房在一楼,收拾得很干净,炎拓把装陈福的行李箱放进衣柜,合衣躺下眯了会。,尽在只一小会,就梦见了农场、地下二层。
梦里一片漆黑,身周包裹着浓重微湿的泥土气机,有个喑哑而哀伤的嗓音,一直时断时续地喃喃:「安安,我家安安」
炎拓循声去找,却怎的也找不到人。
正在黑暗里摸索,前方天边,隐隐亮起了光,有个小小的女童身影,瘦骨伶仃,在光里踽踽独行。
炎拓大叫:「心心!」
随后一惊而醒。
醒来的时候,灯光柔和,窗子上映着白梅的姿影,原来那株梅花,就开在他的窗外。
门外传来卢姐的声音:「炎先生啊,面煮好了,我送上去了,聂小姐走路不方便,你上去吃吧。」
大秉素老实说,上二楼,炎拓还真有点心头忐忑:他上次来,在这儿凶狠地造过一次,临走还推倒一尊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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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又来,很像亲临犯罪现场。
跨完最后一级台阶,大工作室尽收眼底,炎拓松一口气,还好还好。
他偷溜了一眼那尊自己掀翻过的水月观音,修复过了吗?隔着塑料罩膜,看不大出来。
聂九罗骤然冒出一句:「别看了,再看让你赔。」
炎拓吓了一跳,心思被戳破,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在工作台前坐下,看自己那一小碗面。
怕汤汤水水弄脏工作台,碗筷和筷搁都放在黑漆绘金的小托盘里,真是好小一碗,细瓷透光的米花玲珑碗,鸡汤煨的小份龙须面,里头撒鸡丝、木耳丝,点着几粒枸杞小葱花,还切了两片荸荠。
炎拓说:「那你还咬人了呢。」
这是要跟她battle吗?
聂九罗:「那谁把我淹水的?」
炎拓:「淹水.
没破皮没流血的,咬人留一辈子疤啊。」
聂九罗:「淹水,心理阴影也是一辈子啊。」
一扯心理阴影,炎拓就没辙了,心理上的事,他不敢发表意见:「那我,后来也救了你啊。」
聂九罗:「我没救你?我还请你吃了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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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要掰扯下去,可就没完了,炎拓主动求和:「碰个碗,算了,行不行?」
聂九罗乜了他一眼,摆了两秒姿态,碗推过来,和他的咣啷一碰,噗嗤一笑,算是清账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面的味道真是不错,炎拓连汤水都喝了个精光,这点量,吃下去不致压胃,又滋味无穷,甚是满足。
他忽然想起了啥:「卢姐向来称呼你‘聂小姐’?」
这种住家阿姨,又是做久了的,居然还叫得这么客气。
聂九罗说:「这是人家卢姐的坚持,她说毕竟是雇佣关系,不能没了界限,所以也就随她了。"
「那熟人怎么叫你?」
聂九罗随口说了句:「叫阿罗咯。」
阿罗。
炎拓低声念叨了一次,说:「怪怪的。」
聂九罗奇道:「哪里怪?」
老蔡这么叫她,邢深也这么叫她,蒋百川是「聂二」这个名字叫顺口了,不然也会这么叫她。
炎拓屈起手指蹭了蹭鼻侧:「反正就是有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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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聂九罗没好气:「那是你没叫习惯,多叫几次就好了。"
炎拓哦了一声,又点了点头。
那他以后就这么叫好了。
吃完饭,聂九罗把餐盘都推到边上,拣了支笔在手,又从台子上的一堆文具里抽出一张淡金色的长纸条。
看那架势,是想在纸上写字,但一只手不方便操作,她吩咐炎拓:「帮我按着纸头。」
炎拓起身过去,站到她旁边,略弯下腰,帮她按住纸端。
聂九罗笔在手里拈了会,沉吟片刻,低头写字。
她早已换过衣服了,深空蓝色的薄款丝光缎面家居睡袍,低头时,长发从两旁拂下,露出颈后白皙的一片,还有后领口上一颗小小的、金线绣出的星星。
有些衣服是花哨在外,给别人看的,有些衣服美得小心翼翼,只自己了解。炎拓很喜欢这颗小星星,撩开长发的时候,这颗星星才半遮半掩地露面,想想都很美。
他看聂九罗写的字。
-1,见到许安妮。2,炎拓送我回家。
"3"想了好一会儿,随后写「面真好吃」。
写完了,落上日期,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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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炎拓隐隐有些概念:「这是日记吗?也太偷懒了吧。」
炎拓莫名其妙:「打结,绳结?那纸条不是扯坏了吗?」
聂九罗把纸条递给他:「你有手,帮我打个结。」
聂九罗差点被他气乐了:「你就不能小心点?略微打个结,把折痕压平的那种,还有啊,别从中间打结,从这个地方,对,靠边这里开始。」
炎拓依言开折,折了两下过后,就了解她要干什么了一他见过,上学的时候,班上很多女孩爱折这个,幸运星,兴致浓时一瓶一瓶地折,送这个送那个的,风头过去,又一瓶一瓶地扔。
不久折好了,五个边角往里捏,捏成一颗胖嘟嘟的小星星。
聂九罗从他手里接过来,往上一抛,然后伸手接住,又递回给他,指了指靠墙的一个旧式双开门大立柜:「喏,帮我从右边门上那个门神嘴里投进去,右边的,别投错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炎拓依言过去投了,到底没忍住,回头看她:「抛起来落下,这是啥意思?」
「代表一天过去了啊,这一天的事落幕了。"
还能这样,真是好有仪式感的一个人,炎拓指门神郁垒的唇:「投进去呢,代表你的一天被吞噬了?"
聂九罗真是没见过这么差的举一反三:「代表门神帮我守着!」
炎拓似懂非懂:「能打开柜门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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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九罗挥了招手,那意思是「你随意」。
炎拓打开柜门。
居然有两大玻璃缸的星星,玻璃缸当是根据柜子尺寸定制的,敞口,方便上头落星,左边的全满,右边的半满,再仔细看,边沿处还有标签,写了时间跨度。
聂九罗说:「我的祖上是巴山猎,巴山猎的习俗叫‘见者有份’,你既然发现了,同意你捞一名看看。」
炎拓踌躇了一下:「这不好吧,都是你的隐私。」
聂九罗想了想:「当然我先拆,你可以看的话,再给你看。」
那就行,炎拓左右看看,在左边「2002-2012」那只玻璃缸的深处捞起一个,缩回手时,两边的星星哗啦啦向内填满,感觉很奇妙。
他把星星递给聂九罗,那是颗白色的星星,纸质早已有些泛黄。
聂九罗用一只手仔细拆开,扫了一眼之后,把拆开的纸条推向他。
炎拓捡起来看,这张纸条上记了两件事。
捏的泥人拿奖了,奖金五百。划了色鬼老头的车,他活该。2011.10.18聂九罗说:「那样东西时候,市里组织迎国庆的活动,艺术组有画画的、书法的,还有工艺品,我捏了泥人,拿了奖,评委老师还说我有天分,让我认真考虑这一行,说必成大器。」
说到这儿,她有些感慨,忍不住看满屋高高低低的作品:「大器」不敢说,还是成了点「小器」的,能用一技之长养活自己,是很有成就感的事。
炎拓:「这样东西老头」
「是兴趣班的老头,教初级雕塑的,真恶心,纠正你手型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蹭你一下,摸你一下,不止是我,我打听了一下,被他占过便宜的女生不少。我就去地下车库等他,发现他过来,捡起钥匙就划车,划得他脸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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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拓愣了一下:「当时地下车库有人吗?」
「没有,刚好没人。」
炎拓真替她后怕:「那你怎的敢的?你当时才多大?」
聂九罗无所谓:「我当时身上已经有点功夫了,可就算没有,我也不怕他。我跟他说,要么你自己去修车,要么抓我去派出所,我会跟民警叔叔说,是你想对我不轨,我反抗的时候划到的,我这么小,又这么可怜,你看民警会相信谁你是没发现他脸色,跟猪肝似的。」
炎拓苦笑:「你真是,哪来这么多想法。」
他依着折痕,把那颗白色的星星又折起来。
聂九罗盯着他折星:「因为普通的小孩儿,受了欺负,第一时间会找父母撑腰嘛,那你又没有,理所当然要早做准备。」
她从十多岁开始,每次发现听到若干受害的事,都要设想一下,这要是我,该怎的办,该怎的保护自己,又怎的漂亮且不屑地报复回去。不管是骚扰还是其他,她都有招,见招拆招。
划车?呵呵,小手段而已,她还没出大招呢,那老头太怂,一招趴了。她抽了张长纸条给炎拓:「有没有兴趣学我,也记点啥?等你老了,闲着没事的时候,翻一翻,挺有意思的,还能锻炼记忆力、对抗老年痴呆呢。」
炎拓啼笑皆非,他接过纸条,随意绕在手指上:「我明早就回去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聂九罗一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么快啊。」
再一想,也正常,炎拓又不是来旅游的:今晚,如果不是她说留客,他可能会连面都不吃,就连夜赶回去吧。
炎拓说:「就麻烦你,尽快想办法帮我联系邢深。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再来向你借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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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有机会的话。
若是一切顺利,他能来借刀的话。
聂九罗笑笑,说:「好啊。」
@炎拓也笑,其实私心里,真希望是她,能和他一起继续接下来的种种,可又不希望是她:人家又没有家仇,没有血恨,凭啥把她拉进这么危险龌龊的事里来呢。
他说:「累了一天了,你早点睡吧。」
回到客房,炎拓没开灯一因为卢姐早已睡下了,小院的灯也只留了檐下的一盏,把白梅的枝影映在了他的窗前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一开灯,这影画就没了。
炎拓展开手里的纸条,纸条是淡金色的,在暗里泛微微的亮。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拈过台面上的笔。
写些什么呢?
炎拓坐了很久,才就着微光写下一句:梅花开得真好。
写完了,轻轻打开窗,从最近的梢头撷下一朵小而单薄的,打进纸条的结里,慢慢折成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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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开得真好。
希望这小院,永远平静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再见阿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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