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席先生〗

席先生是王石的武道老师，王尚书不知从何处请来的高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王石出生时没有祥瑞昭示，席先生进府时也没有天降异象，两人头一次见面十分诡异，绝对不是话本小说里描述过的英雄邂逅场景。王石依然记得，那日回府在花园里瞧见一个落拓汉子，起初以为是来尚书府混口饭吃的门客，却没不由得想到对方突然暴起出手，一个照面便将自己击倒在地。

这样东西外表沧桑的落拓汉子有双洁白如玉的手，这双手略微一拂，武学根基打得十分牢固的少年便趔趄倒地。

再往后，席先生便成为他的武道老师，每隔五天来尚书府授课，风雨无阻，每次待上两个时辰，从不改变。

王石沿青白石阶而上，面前凉亭依水而建，有一张石桌，数把石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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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石坐在桌旁，双眼微眯盯着从远处走来的那个长衫男人，心头微动。

「二公子，夏日独坐无趣，何妨对弈一局？」人未至声已闻，长衫男人嗓音醇厚，言语间自有一股风流韵味。

王石站起身来，待长衫男人行至面前，恭敬地行弟子礼道：「见过老师。」

席先生一摆手，坐在王石的对面，笑吟吟地盯着他道：「我行走世间多年，像你这样天资聪颖又极为自矜的小家伙，还没见过几个。」

王石面对这般有些自得的赞语，只是微微一笑，神情怪异地盯着他。要是初识席先生的人，此时自然会觉着这人飘逸俊朗，言谈举止间有股名士风流扑面而来，可他与席先生相识三年，见过他各种风采，时而落魄萧索，时而风流倜傥，时而成为江湖豪客，时而化身大德隐士，即便识人敏锐如他，也无法辨别出究竟哪一张面孔才是席先生的真实模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王石也不愿去深究席先生多变背后的故事，但终究忍不住调含笑道：「老师，你现在应该备把扇子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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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讲？」

「若有人与你说话，你应该轻轻一摇，折扇应声而开，再配上一句‘是真名士自风流’，恐怕别人看你的目光会惊为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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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家伙现在连老子都敢调戏，真是越来越无耻了。」席先生翻脸比翻书还要快，眨眼间名士风流态度便消失无踪。

「还是老师教得好。」

「听说外面人都称你做富贵闲人？这个雅号不错，人生在世，一为图财，一为闲适，你年纪略微就占了两样，堪称圆满。」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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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我还想多活几年，你就别咒我了。」

「王石，我这天是来和你道别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祝你一路顺风……呃？老师，你要走？」

王石抬起头来，盯着席先生其实不再朝气的脸庞，心内震惊无比。他两世为人，心理素质早已锤炼得坚韧无比，即便是大山倒于面前，也不会让他皱起那两道浓眉。这天震惊如此，是由于对面那个中年男人这三年来，早已给王石留下太熟悉的印象，不仅引领他走上武道正途，也教会他很多生存的道理。

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师徒关系，而是亦师亦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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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先生挑眉言道：「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王石面色如常道：「其实老师不了解，听到这样东西消息，我心里早已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四周恢复了平静。

「草泥马是什么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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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的神骏，能日行万里，产自极西荒原上的马勒戈壁。」

「原来如此，难怪我没听说过。我只是离开上京，想不到你的反应这么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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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老师要我一把鼻涕一把泪，抱住你的大腿惨嚎哀求，才肯相信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样太流俗，我又不是皇帝老儿的夫子，你也不是内廷歌舞司的乐伎，表演起来难免会显得生硬。」

「老师，看来你对我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很不满。」

「那样东西由里到外散发着腐朽味道的老头子，居然恬不知耻地占有无数美人，难道我不应该生气？」

「即便皇帝陛下的占有欲太强烈，那些终老深宫的女子也很可怜，但这些和老师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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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关系？当然有关系了！像那些美丽动人的女孩子们，自然只有我这双善于发现美的目光才配得上！」

「老师，幸好你不是皇帝陛下。」

「皇帝很了不起吗？老子只是懒得去抢那把椅子。」

「既然老师这么厉害，那下次你去离园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拿我的银子付账？」

席先生忽然沉默下来，显然被王石这句话戳到痛处，沉思一会儿后他叹口气说道：「为师是为了你好，你年纪还小，放那么多银子在身上不好。君子无罪，藏器为罪，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你不了然？」

王石没有像往日一样落井下石穷追猛打，无论如何洒脱，他心里仍然有些淡淡的不舍，盯着中年男人的双眼，他郑重地问：「老师，你真要走？」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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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先生点头道：「你可不要学那种小儿女姿态，我不吃这一套的。」

话虽如此说，他望向王石的眼神却比平时多了一丝温和欣慰。

「那我以后被人欺负了怎的办？」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来尚书府之前，席先生曾经想过，如果王石真的不愿自己转身离去，那他也许会再待一段时间。可中年男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离别之际，自己最优秀的徒弟居然想的是以后被人欺负了没靠山！

席先生心里其实也有点难舍，有些话他即便没明说，但从这三年看来，王石的确算得上一个格外优秀的弟子，无论是根骨还是悟性，都是上上之选。他这辈子浪迹江湖，收过的徒弟不多，但每个都很优秀，王石在这些徒弟中依然属于出类拔萃的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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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先生温柔地含笑道：「被人欺负了，想找我帮你出气？」

王石乖巧地点头。

席先生温和的面庞忽然变色，瞬间如乌云蔽日，站了起来身来对着王石戟指骂道：「出你爷爷的气！老子教了你三年，拂云散手的精义要点说了不下十遍，你这样东西蠢笨如猪的家伙，竟还想老子帮你打架，你脖子上那玩意是用来干啥的！」

王石用手掌遮在脸前，挡住那喷洒过来的口水，心里却无丝毫怒意。席先生初来尚书府的时候，几乎每次授课都会将他臭骂一顿，根本不将王尚书的面子放在眼里。今日再听到如斯骂声，他竟有些怀念的感觉。

王石了解自己不是犯贱，只不过人之将离，所有的情绪都会有些别样的感伤。

席先生骂了一会儿，才悠悠入座来，从怀中掏出一名小酒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浑身上下流露出萧索落拓的江湖倦客意味，哪里是方才那样东西踮着脚骂人的混混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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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石小心翼翼地言道：「老师，我刚才是逗你玩呢，不要生气。」

席先生慢条斯理地言道：「气你爷爷的腿。」

故事还在继续

王石苦着脸言道：「老师，我爷爷早已去世很久，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席先生举起小酒壶，摇了摇，发现已经喝掉了大半，连忙收入怀中，望着王石眼底深处那抹隐藏很好的落寞言道：「你是不是有不少问题想问我？」

王石点点头。

「我能回答你三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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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石听到他的话，缓缓肃身坐立，恭敬地问出第一名问题：「老师，你从哪里来？」

「我从何处来。」席先生轻声言道。

王石听到这样东西似是而非的答案，忍不住皱眉言道：「老师，现在可不是打机锋的时候，更何况你也了解，我对这种玄奥的东西不感兴趣。」

「打你爷爷的机锋，老子最讨厌那些屁话，偏偏那些愚男蠢女无比热衷。如果你真的不了然，以后找机会去问你老爹，也许他会告诉你何处是个啥鸟地方。」席先生看来不仅很厌恶佛家机锋，也很厌恶自己的来处，言语之间颇多蔑视。

听他如此说，王石也只好作罢，继续问道：「那你要去哪里？」

「在这上京城里待久了，实在没啥乐趣，我准备天下四处去转转。听闻西方有长虹万丈，奇峰入云，还有个能做出各种有趣玩意的金凤堂，我打算进去玩玩。」席先生随意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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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石被他嘴里风轻云淡的那三个字惊住了，来到这样东西世界已经五年，他一直在了解世间的一切，知晓有好几个传奇所在，绝非普通人能够进入。席先生口中所说的金凤堂便是这样一名地方，传闻那里有众多奇人异士，精擅机关技巧之术，能做出无比精密奥妙的巧物。诸如西方魏国守城用的十字连环弩，富可敌国的聚宝金钱庄所用的九曲匣，都出自金凤堂大师的一双巧手。

可这样一名传奇所在，在席先生嘴里却像路边茅房一般人人可上，实在是很不恭敬。

王石没有纠结这个话题，即便相处三年，他却一直没有摸清对面中年男人的真实实力，故而也难辨他话中真伪，更无法深究。沉默片刻，他终于问出最后一个不算问题的问题：「老师，我想和你真正打一场。」

席先生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眼中神采渐渐凝聚成一名光点，随后伸出那只洁白如玉的右手轻抚石桌粗糙的桌面，一字字说道：「真正打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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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石长身而起，卸下惯常在世人面前掩饰的谦和面孔，朗声应道：「求老师不要手下留情。」

席先生望着自己悉心教授三年的徒弟，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快意，直到一阵痛快至极的笑意刺透云霄，随之而来的是一名干净利落砸在坚硬地面上的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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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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