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彼之身份，吾之拳头〗

王石从十里长街出发，一路从皇城走向外城。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或许是吴国这片土地太过富饶，养成子民们慵懒的性情，哪怕日上三竿，很多人还躺在床上不思劳作。旺财自然了解这一点，也清楚上午的上京城实在没有啥可玩，但他方才被教训得太狠，到现在也没回过神来，只敢乖巧地跟在王石身后方，一句废话也不敢说。

王石穿过紫金大道，沿着狭窄的清河而行，两岸种着绵延不断的柳树，倒垂的柳枝在轻风中摇摆，像极了送心上人远去的少女莲藕般的手臂。河边偶有青石台阶，衣着朴素的女子用清澈的河水洗濯衣物，身后有顽皮的稚子追逐嬉闹。

虽然天下并不太平，但对上京城里的人们来说，那终究是太遥远以至有些模糊的事情。他们只知道吴国的三路边军镇守着疆域，不时会传来打败北郑或者西魏或者流匪的捷报。每到那时，上京城的人们总会步出家门，站在街旁看着那匹报捷的高头大马踢踏踏穿城而过，然后欢呼圣上英明，然后呐喊吴国强盛，然后转过身回家关门，继续过着自己平淡的生活。

王石越行越远，从内城走到外城，目光所到之处，破败的房屋慢慢多了起来，普通百姓的脸上更多的是沉默和麻木。

‌‌

外城是平民和商贾聚集的地方，理所当然也有青楼酒肆之类的场所，尽管比不上内城里的高档繁华，也是热闹喧哗所在。旺财本以为自家少爷是想寻个别有意趣的地方，可放眼望去，一路只看见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们坐在二楼栏杆旁左顾右盼，远远说不上意趣，最多只能算淫趣。

直到他隐隐看见远处那样东西白色的塔尖，才猛地一拍脑袋，心想自己怎的把这个地方给忘了。

王石自然也发现了那座高耸的白塔，那里本就是他今天要去看看的地方。

外城值得一游的地方很少，白塔算是一名例外，无论天气如何，这里总是游人如织。即便是遥远异国来的客人，到了上京之后也会专程来白塔转转。高达五十丈的白塔是上京城内最高的建筑，站在塔顶能眺望全城风光。理所当然，一般人没有资格上到塔顶，只有少数极有身份的人才能通过层层严密的守卫。

白塔建于五十五年前，分七层，普通人只允许上到第三层。如果还想往上，极有可能会被当作异国奸细抓起来，关进军机处的密牢蹲上一辈子。因为塔顶能发现皇城的结构，故而白塔内遍布军机处的高手，将上面四层守卫得滴水不漏。

上京城之故而会有这样一座远远高于皇城建筑的白塔存在，是为了纪念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吴国英烈。当年建国之后，太祖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在外城选址，择奇工巧匠造塔，塔基底下安葬着六十五位征战沙场壮烈赴死的吴国大将的遗体。

‌‌

穿过几片起伏不定的土丘，出现在王石面前的是一条极长极宽的白石大道，道路两旁矗立着难以计数的雕像，天边路的终点便是白塔的底部。

王石站在这宽阔辽远的道上，身后旺财震惊地言道：「这里也太沉寂了吧？」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前面说过，白塔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游人如织，可这天这白石大道上路人很少，安静得有些怪异。王石视力格外好，不久便从那些散落在大道四处的精壮男子身上找到了答案。这些人清一色的玄衣玄裤，面色严肃目光冷冽，凡是有普通人路过他们身边，都会被那种阴沉的目光注视得快速走开，不敢有丝毫停留。

「看来今天有大人物来这里了。」王石轻声说道，然后迈步向白塔走了过去。

主仆二人一路行去，那些玄衣男人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盯着他们，却并没有出手阻拦。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

旺财跟在王石身后方，被那些玄衣男人盯得浑身不自在，内心里慢慢溢出了恐惧，好几次忍不住想劝王石转身离去此地，可发现他自在从容的神色，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对自家少爷的佩服更增几分。

越靠近白塔，道上的普通人就越少，到最后只能发现标枪一样站立的玄衣男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背对大门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面相极为普通，唯一算得上特色的便是他那道连在一起的极浓极黑的眉，宛如一把冲天而起的大剑，让他这张平淡无奇的面庞多了许多盛气与杀气。

离白塔底部的大门还有十来丈时，王石忽地止步脚步，饶有意味地望着前方，在紧闭的大门前，有两个男人相对而立，场中的气氛绝对算不上友好。

与他魁梧如山的身躯相比，面对大门的男人瘦弱得像一只适才破壳而出的小鸡。他穿着白色长衫，一根布带束在腰间，这是太学院学子的制式衣服，早已被他洗得有些破旧，想来是穿了很久。

‌‌

「我要上塔。」太学院的学子朗声言道，平和的声音中气十足，流露出一丝坚决的意味。

剑眉男人盯着他，冰冷的目光像望着一团空气，薄薄的嘴唇吐出三个字：「不能。」

四周恢复了平静。

「太祖有言，天下人皆可上白塔。」学子两手向上一拱，大声斥责道：「区区四十年不到，太祖的规矩就被改的面目全非，像我们这种人只能上到第三层，再往上就成了达官贵人的禁地。如果说这是为了皇城的安全，那我身为吴国子民，自然也能接受。可今天你凭什么关上大门，不许我上去？你要了解，白塔是吴国人的白塔，不是你们这些大人物的白塔！」

收藏本站追更方便

面对极有身份背景的剑眉男人，这位年轻的学子寸步不让，言语间刚烈气息如刀般喷涌。王石盯着面前熟悉的背影，眼中醇厚笑意愈发浓烈。

剑眉男人依旧是那副冰冷表情，索性不再看朝气学子一眼，淡声道：「转身离去这里，我不会为难你。」

‌‌

朝气学子自然听出他话里的威胁味道，毫不在意地冷含笑道：「可是狗仗人势，难道我会怕你？这天我偏要上塔，你能拿我怎么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完这句话，他径直从剑眉男人的身侧走过，笔直地走向大门。

剑眉男人忽地后退一步，然后右手探出，抓向年轻学子的衣领。对于他来说，这种问题经常处理并不麻烦，无非是将这个家伙甩出去，自有手下来修理他。

年轻学子即便胆气十足，手上却没什么功夫，面对剑眉男人这一抓，显然是全无抵抗能力，但他一点也不惧怕，冷冷的目光盯在剑眉男人脸上，颇多嘲讽意味。

就在此时，一只粗糙的手掌抓住他的右臂，瞬息间将他拉得后退数丈，远离剑眉男人青筋暴露的大手。剑眉男人自然早就看见那样东西清秀的年轻人，可他竟没有看清王石是如何出手，只觉着面前一晃，年轻学子便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范围。

‌‌

「咦，是你？」朝气学子转头看见王石，有些惊喜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