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王家〗

逆流1977 · 瞾星辰

临了临了，大爷终究是胆怯了，两天之后，重新召开了一次会议，宣布将之前女装线整体改造的计划，缩水一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也就是说另一半的生产线，将保持原状，继续生产现有的服装。

就是那些的确凉的白衬衫啊、大红色的翻领外套啊、非得过膝的肥口素裙子啊……诸如此类。

郭永坤人微言轻，劝了几句，奈何无果，也只好作罢。

毕竟大爷跟此时国内的大多数厂长一比，还算是激进派，时代的观念摆在这里，他也有他的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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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所当然，等再过一阵儿，相信这个顾忌也就可以打消了。

这不是郭永坤该忧心的事情，眼下他捉急的问题是……他需要一名合作伙伴。

干嘛使？

理所当然是进行脑子里的赚钱计划了！

包含、但不仅限于大爷在内的厂领导们，即便拥有三大试点的成功经验壮胆，依然甚是忧心销路问题，由于厂里现在的处境很艰难，早已正式出现亏损，就指着这次改造换新扭亏为盈。

故而当郭永坤说他有销售渠道时，无异于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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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郭，你说吧，需要什么支持？’——这就是大爷的原话。

而郭永坤的回答是——‘其他的倒没什么，只是第一回合作，可能需要先铺点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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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的，铺货。

谁让他身上的钱，连买条张鱼穿起来激情四射的四角泳衣都不够的呢？

打的就是空手套白狼的心思。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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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乎情理的要求，厂里开发新客户时，大抵也是这样东西模式。

今时终究不比以往，中国的轻工业规模世界罕见，棉纺企业多不胜数，竞争压力颇大，再不是那样东西有货就能卖的年代。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货先拿走，卖完再结账，若是卖得好的话，下次再找我们——这便是这样东西年代的相关从业者们从实战中摸索出的经验，并将向来沿用下去。

大爷自然是满口答应，还给了他一名权限，三万。

不算多，毕竟俩人也是头一次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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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刚进厂还不足半年的新人，郭永坤也不好讨价还价，三万就三万吧。

那么接下来，就看他能利用这三万块的权限，折腾出多少灰色收入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思量过，按照脑子里的计划，亲力亲为的可能性不大，很容易穿帮，那后果可就有点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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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必须找个合伙人。

他负责搞定厂里的关系，以及货源问题，那人就专门低调出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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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搭配，干活不累，稳赚不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这个人哪，还真的不太好找。

他第一想到的就是李有光，只可惜啊，小光人不在，也注定回不来。

第二个不由得想到的是他大哥，可转瞬就划掉，他大哥的脑回路和哥们儿义气的性格，都不合适这个角色。

别到时候搞穿帮了，俩人一起蹲号子，那老妈估计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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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思来想去，最终定格在一名人身上——王祥伟。

老王的精明自不用提，人的话，郭永坤也信得过，唯一猜不透的是……他有没有这样东西胆量？

因此打算会会看。

……

月明星稀，晚风吹在脸庞上已有一股温热，暑气初生。

郭永坤左手拎着一兜国光红苹果，右手缩在袖子里，掌心则攥着一把蹭亮的水果刀。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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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理所当然不是怕老王家没刀削苹果，特地附赠一把，而是为了防身用。

社会治安每况愈下，不提那些时而轰动的新闻，就是他亲眼目睹的怪象，无一不在彰显着罪恶正在无尽蔓延。

瞅瞅周边就了解，这才晚上八点多，街上已鲜有妇女和儿童的踪影，即便偶尔看到，也是结伴而行，且旁边必定有身强力壮的老爷们儿在。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作为一名见识过河东市的不夜天、以往这样东西点公共场所到处都是广场舞大妈的未来人士，郭永坤此刻心里只有三个字……感谢党。

王头汇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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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位于市区西郊的城中村，郭永坤也是头一次过来，换乘了两路公交，所以弄得有点晚。

老王上次随口说了一句，让他有空来玩，那他这回就当真了。

毕竟这天要说的事情，实在不好在外面讲。

村里光线黯淡，只有零星的昏黄光亮，在晚风中摇曳着。

郭永坤从街角拐过来，蓦然感觉到了另一个世界，那座匍匐在黑暗中的城中村，仿佛正散发着无尽的戾气，凶焰滔天，让人不寒而栗。

他刚准备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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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

妈蛋，点这么背吗？

故事还在继续

望着从黑暗中突然步出的四名小朝气，郭永坤也是一阵脑壳大，同时藏在黑色夹克衫中的右手，也悄然探出。

「几位小兄弟，我朋友是这个村的，我过来探望一下。」

正所谓盗亦有道，通常来说地头蛇也有自己的规矩，不欺负附近的人，只希望老王的名头好使。

「哦？」果然，首位的寸板头小伙子闻言，微微蹙眉，仿佛感觉有点扫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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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逮个过路的，没想是个进村的。

「你朋友谁啊？」

「王祥伟……」郭永坤想了想后，又加了一句，「外号老王。」

「啥？你找我二哥？」寸板头眼珠子一凸。

「你二哥……」

郭永坤微微眯眼，我这暴脾气啊，起脚上前，对着寸板头的脑袋瓜，就是一巴掌呼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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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把寸板头小伙子给打懵了，「你……打我干嘛？」

「打你怎的了，我跟你二哥是哥们儿，你这小子好的不学，大晚上的猫这干嘛，学人拦路抢劫啊？」

一句话说完，又是一巴掌甩过去。

寸板头小伙子惊呆了，心说我那个连鸡都不敢杀的二哥，啥时候有这么带种的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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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不服气啊，就你这小身板，还学人家玩黑，我一脚踹过去你爬都爬不起来。信不？」

寸板头小伙子下意识点头，「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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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是真信，而且这会儿离得近，他早已看清对方手上有个东西，泛着光，是啥自不用提。

同时心里也免不了一阵后怕，原来这年头的人出门都随身带家伙事儿的么，他们都没准备……

这也是郭永坤为何如此生气的原因，刚才要是这四个小毛头更干脆点，直接冲上来，那他肯定就白刀子进红刀字出了……

这让他以后，怎样面对老王？

「走哇！还愣着干嘛，带我去找你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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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

「还有你们三个，赶紧滚回去睡觉，待会儿我出来再看见你们，一人打折一条腿！」

「哦好好……」

郭永坤于是就跟着王子强，一路向王家走去，微风拂过，还能听到身后方传来的喳喳声。

「哇靠，这大哥谁啊，也太猛了吧！」

「是啊，我感觉比东岭村的何大坨子还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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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明天找强哥打听打听，以后咱们就跟他混好了！」

「阔以阔以……」

郭永坤瞅了瞅王子强，问，「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不读书？」

「这事可不赖我，老师不让读啊！」王子强耸耸肩道。

「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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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思想败坏，品性恶劣，危害其他同学的身体健康。」

尼玛，都不是影响其他同学学习了吗？

郭永坤略感无语，老王即便鬼点子多，但总体上还是安分守己的，至少不会在厂里打架滋事，更不会跟其他人对着干，怎的就有这么个陈浩南接班人的弟弟？

「你家里还有啥人？」

「就我妈、我，还有我二哥。」

「你爸呢，你应该还有个大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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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是谁我也不了解啊，反正我出生他就嗝屁了，至于我大哥，鬼知道干嘛的，几年才赶了回来一次，我就当他不存在了。」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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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咋又打我？」

「你这么畜生，该打！」

郭永坤此刻的心情算不上好，想不到老王的家庭状况竟如此复杂，还是单身家庭出身，而他大哥……也隐隐有些猜测，心生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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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我咯，一个面都没见着，一名就跟个陌生人一样……」

王子强一路碎碎念着，终究来到自家大门前。

一联三间小瓦屋，墙面是用那种现在已见不到的青石砖砌成，外面用碎石垒出一个院子，瞬间将郭永坤的记忆拉扯到前头山。

老王的家境，比他想象中还清苦一些。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二哥，你兄弟来了！」王子强哐当一声推开带窟窿的院门，扯着嗓子大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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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臭小子，我这正找你呢，大晚上的又跑哪里鬼混去了，还我兄弟，我看是你又带人来了吧……」

屋里传来一名骂骂咧咧的声音，半晌后，有人跨过门槛走出，穿一件蚕啃过的桑叶般的白色两根筋，下身是一条黄色大裤衩，不是老王，又是谁？

「咦？永坤，你……你咋来了？」

等看清来人后，老王呆愣当场，实在没料到……还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两根筋，似乎有种将它扯掉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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