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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宵旰忧勤，案牍劳形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将杂税派回正税，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官绅有免除正税的特权。
虽说有额度限制，时间期限，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是在实际执行中，官绅几乎就是有无限的正税免除权。
这也是怎的会百姓会争相将田亩投献徐阶。
如今既然试点要改动正税，那这就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官绅要不要免税？
张居正静静坐在矮墩上，听皇帝逐一道来。
垂目低眉，迅速将皇帝的话语，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直到皇帝一连说完三条，没再往下说，他这才缓缓起身。
张居正想了想，拱手行礼道：「陛下，虽只松江一府，但，终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上下都盯着……」
皇帝说完三条，就没有简单的。
将苛捐杂税合并回正税，说得简单，问题可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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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税提高后，怎的遏制地方官府，换个面目继续加派？
若是一头提高正税，一头继续加派，百姓又当如何自处？
要了解，正税是中枢收上来的，杂税可就不一样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若只是松江一府之地也就罢了，届时铺陈天下，各地官府失了进项，免不得群魔乱舞。
至于士绅兼并之事就不必说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是几千年的难题，做七分，能有两分成效就不错了。
而士绅纳税……更是难上加难啊！
朱翊钧点了点头，也没把话说死：「先生总理阴阳，自是深谙其中三昧，所以朕才要先问问先生的意思。」
说到底，还是封建王朝对地方治理的追求，实在太低了，全都习惯了粗拿粗放。
譬如最重要的两条，人事权和财权。
四周恢复了平静。
前者，基本也就保留一个任免权，至于任上怎的治理？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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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考成法，就是在拿回本当属于中枢的事务委派权，以及考核权。
阻力重重，一言难尽。
而财权就更没得说了，历朝历代，只要税能收上来，就万事大吉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至于说税怎么收上来的，什么兼并，啥士绅免税？没施行包税制就不错了，哪还管得了这些。
如今朱翊钧想做的，便是在财权之上，插手税赋的分配。
事关重大，两人言词之间，自然是谨慎小心。
张居正沉吟一会儿，开口道：「陛下，如今内阁跟户部本来意思，是改进鞭法，拿出个章程后，在松江府先试个两三年，再逐步完善。」
「陛下既然要将杂税合并回正税，正好也可以趁着这样东西时机，换个名目。」
「就是正税之外额外增派……恐怕在所难免。」
赋以田亩纳课，役以户丁征集，赋役之外还有名目繁多的方物、土贡之类的额外加派。
所谓一条鞭法，简而言之，便是赋役合一，按亩计税，以银交纳。
既然将这些正税、杂税，全部简并为征收银两，那同样能作为新的正税名目。
那十税一，七税一，都是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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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正税，杂税，以后都换个名目，就叫一条鞭税。
言语之中，说不上劝谏，却也有着打预防针的意思。
但合并正税容易，想要杜绝地方额外增派，却不太现实。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朱翊钧自然也明白，这是怕他期望太高，届时事有不协，难免胸中块垒郁积——正税提高了，却又不能杜绝摊派，那百姓就得怨声载道了。
吏胥纵其奸，闾阎受其困，都是新政常见的事。
朱翊钧斟酌了一下，开口问：「先生，若是按照鞭法，赋役征课不再由里长、粮长办理了吧？」
张居正颔首：「赋役征课折成银两后，改由松江府直接征收，解缴入库，此后的解运事宜，也不再纷扰百姓。」
朱翊钧也认真道：「里长、粮长中枢鞭长莫及，但若是到府县，多少能管束一二。」
「先试试罢，一府一省慢慢来，船小好掉头。」
张居正至多也是提醒一句，见皇帝听进去，也不再多劝。
他行了一礼，应承道：「合并正税的具体事宜，臣与户部商讨后再奏请陛下。」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正税税额当定多少、杂税折银怎的折、丁役怎么折，都要筹备得精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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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按下发散的思绪，收摄心神，继续着奏对：「陛下方才所言之二，容许百姓之间的合作生产……」
不由得想到这里，他莫名想到往后两届科举——应该给户部多补些官了，否则届时未必忙得过来。
他顿了顿，意味难明：「不知陛下指的百姓是？」
这同样也是一名棘手的问题。
徐阶当初都致仕了，难道不能自称一声百姓？
又或者，哪怕自己是官绅，但家族里总有人是白身。
届时躲在幕后，名义上说得过去，又当如何？
朱翊钧心中有些可惜，隐晦地看了一眼张居正。
他这先生，哪怕没有出知地方，对于这些地方情弊，也如此了然。
也就是大明的仕途不够科学，内阁首辅大多在翰林院、六部打转，没有地方经历。
若是张居正真的从县府一路堪磨到中枢，都不知有何等风采。
朱翊钧心里想着，面上却丝毫没有停顿，接上张居正的话：「百姓，自然是持有田产，自己耕作的百姓。」
「所谓合作生产，应当是宗学、宗田这等形式。」
「而雇佣佃户的地主这一类，则是万万不能兼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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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生产资料可以合并，但只能是共同持有的形式。
那种地主兼并，压榨百姓的路子，便要狠狠打压。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初衷在于，朱翊钧不愿意遏制经济活力，却要防止大肆兼并，形成士绅寡头。
生产资料用于扩大再生产就好了，用于享乐，皇帝就不乐意了。
理所当然，想法是好的，具体能做出几分效用，那就不好说了。
还是那句话，朱翊钧还朝气，试错的时间还不少，每一步都是经验，每一步都能渐渐地摸索着前行。
张居正立刻了然。
要从所有权上来分辨，明面上倒并不难。
难点在于如何施行下去——从上到下的阻力，恐怕不会小。
张居正沉默了半晌，才缓缓点头。
他正要紧接着论及士绅纳粮的问题，只见皇帝站了起来身来，朝自己摆了摆手：「午后坐得有些困乏，出去走走，路上说。」
说罢，朱翊钧便走到近前，把住张居正的胳膊，拉着往外走。
张居正无法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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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两人步出承光殿，侧殿的张宏，以及殿外值守的蒋克谦等人，立马跟了上去。
等皇帝招手让人跟远些后，张居正才继续说及正事，也就是方才所说，官绅纳粮之事。
张居正神情显得有些严肃，认真言道：「陛下，臣也知，本朝税赋，多为官绅所截留。」
「臣亦了然陛下所忧虑——若是税赋简并，恐怕变本加厉。」
「臣深知之，但臣仍是不得不劝诫陛下……」
「官绅纳粮之事，时机还不成熟。」
与士绅纳粮相比，原先所商讨之事，简直可以说是可尘埃。
先前之事，最多引来府县衙门、乡绅地主的怨怼，甚至暂时还能控制在松江府地界。
但士绅纳粮这种事，哪怕只是一县之地，都要引起轩然大波。
但凡透露出一点风声，那就是跟天下所有官吏为敌！
为什么朝官都动辄请致仕？
为什么陆树声至今不来吏部赴任？
怎么会花花轿子人抬头，致仕之后都要追封虚职，高配一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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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是由于官吏致仕后，能免税！
好日子都在致仕之后呢，既能不用坐班，又不用受皇帝鸟气，田亩、佃户都在等着自己，弄个院子买下半城，不是更轻松自在？
现在好了，皇帝一句话，大家辛苦半辈子，就要纳粮了。
往后还怎么连田阡陌？还怎的富甲一方？
为官时不给俸禄，眼看就要致仕了，皇帝又是贴补后来者绩效，又是取消免税权。
合着好处没有，坏处全给自己占齐了？
届时一旦串联起来，中枢、地方省府、统统都要受到来自于朝廷自身的反噬！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简直就是掘朝廷自己的墓！
朱翊钧走在前面半个身位，静静听着张居正劝谏。
待到后者说完，朱翊钧才开口道：「先生老成持重之言，朕受教了。」
「朕倒也不是准备一蹴而就，只是有意与先生商讨一番。」
张居正听出皇帝话里的未竟之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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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现在多少也习惯了对方的表达方式。
见状便直接递过梯子：「还请陛下明示。」
朱翊钧随意摘下一片叶子，在手里掐成两段，轻摇了摇头：「一点思路，给先生参考。」
他顿了顿，回头转头看向张居正，缓慢地吐出几个字来：「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
张居正一怔，即刻恍然大悟。
朱翊钧静静盯着张居正长考，心中却思绪万千。
而后却慢慢皱起了眉头，显然是开始思考起利弊来。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官吏致仕后的超规格待遇，成为中枢财税负担的，也不是啥新鲜事。
双轨并单轨，又改回双轨，如此拉扯数十年，都还未分出胜负，他可是记忆犹新。
一句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作为一个时代的经验，朱翊钧自然不介意拿来用用。
官户免税？
现在的官吏，免还是继续免，只可后面考进来的，那就不好说了。
分化瓦解，内部起火，多好的办法——这就是后人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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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一时半会不敢妄下定论，犹豫了一会，还是行礼恳请道：「陛下所言……容臣缓思。」
事涉国家大事，哪里能三言两语得出结果。
皇帝给了思路，可不可行，总要多方论证商讨再说。
朱翊钧失笑，颔首：「此事也不急，先生回内阁好生思虑。」
「可，没个具体的章程前，不要走漏了风声便是。」
张居正应声称是。
紧接着两人又说了些别的政务。
包括发太仓银三十七万两于各边籴买粮料草束。
升山东左布政施笃臣为顺天府府尹——值得一提的是，前任顺天府尹孙一正，今日又在大牢中供出一批赃款，累计抄家已有二十余万两了。
此外，还有漕运总督王宗沐的条陈，一曰绘制近海海运图册，点明暗礁、勘测风暴等；二曰造官船，统一样式以便民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皇帝没啥异议，下工部、户部。
若说有啥为难的事，还是浙江道监察御史，谢廷杰这厮的奏疏。
言说啥，新建伯王守仁者，良知之说妙契真诠，格致之论超悟本旨，其学术之醇，安能不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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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端端的没事找事，前些时日上疏，质问朝廷怎的会不给王阳明抬进孔庙，享受祭祀。
王守仁，号阳明，军功封爵，乃是心学集大成者，著书立说，称宗做祖。
也就是所谓知行合一致良知的那一位。
在心学门徒眼里，这位就是圣人，自然要进孔庙，跟孔子一同享用祭祀。
本来都来来回回吵了好多年了，如今又是卷土重来。
谢廷杰奏疏一上，当场就捅了马蜂窝。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在中枢本就边缘化的心学弟子，即刻就抱团起来，声援附和，请求皇帝祭祀王阳明。
但王守仁除了门徒，自然也少不了反对之人，更何况还是入孔庙，享受圣人祭祀这种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异见一出，朝中立马就为此争论了起来。
加上别派煽风点火，翰林院、礼部都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天天上奏想说服皇帝。
朱翊钧对此也不想沾染。
都都不看，一股脑送去了两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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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后自然是不懂这事，只能下内阁议论。
如今内阁议论不下，张居正便想抓皇帝出面定个调。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朱翊钧听了这事，连忙支支吾吾糊弄了过去——两头得罪人的事，还是留给两宫吧，朕还小。
张居正盯着眼前这样东西有些滑头的皇帝，差点忍不住白一眼。
刚才还让自己不要操劳，注意身体。
如今真拿出内阁遇到棘手问题，又开始装傻充愣。
得亏是经筵暑日暂停了，否则明日就得换课程，借题教育一番了。
嗯，不过也不是没别的方式，明日献上宣宗章皇帝的御书诗歌册轴，还是顺势点两句罢。
两人稍稍散了会步，树荫已经有些遮挡不住日光了，便找了个凉亭走了进去，稍作休憩。
张居正继续下一道正题：「按照王崇古的意思，兵部侍郎协理戎政这位置，暂且空了下来，他直接经由兵部各司厅介入京营的事。」
朱翊钧颔首。
这就是边将出身的好处了，一旦入了内阁，将兵部在京营的权势架空，只在一念之间。
如今操练、整备的具体事务，交给了顾寰，而清楚空饷，将领惩治，则托付给了王崇古——朱翊钧只控制着京营发饷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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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诚恳请托道：「元辅，朕跟王阁老的意思，往后京营恐怕会时常到边境轮戍，还要内阁多帮衬一二。」
轮戍不只是兵部的事，涉及到工部、户部、地方督抚，不能每次都像岳阳卫一样霸王硬上弓。
这时候他骤然想起一事，认真提醒道：「陛下，还有一事，盐政衙门的事差不多议出来了。」
张居正没多说啥，这都是日常事务了，拱了拱手，便应下了这事。
「殷士儋过些时间便要入京领旨。」
「如今正在定论此事，这些时日的廷议，陛下莫要再推脱了。」
皇帝放假之后，整天不是习武御射，就是钓鱼游泳，不鞭策一二是不行了。
朱翊钧小心偷瞄了张居正一眼，见他神色凛然，已经拿出老师的架势了，连忙从善如流：「先生放心，朕省得了。」
张居正见状，稍稍舒缓了神色。
望了望天色，已经奏对了半个下午，时候已经不早了。
张居正稍微理了理思绪，说起今日最后一事：「陛下，湖广如今还有两事，需要陛下斟酌。」
朱翊钧一听，立马肃然以对：「先生请说。」
张居正从怀中拿出一份奏疏，恭谨道：「陛下，按例，今年各省应当减释的重囚、举荐的乡间遗贤，各地奏疏都呈报到了六部。」
这是近来最为倾注心神的几件事情之一，容不得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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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重囚四十二名口等，刑部、大理寺减释了二十七人，山东减释了十三人等……」
说到最后，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湖广重囚，无人减释。」
朱翊钧闻弦知意，即刻了然张居正的意思。
他难得有些不安，连忙解释道：「先生，不是朕的意思！」
谁这么贱，玩这种挑拨离间！
人活在世上哪里能不顾乡人。
张居正作为湖广出身，有些事免不了俗。
张居正拿出这事，并不是要为重囚求情，而是在试探自己——是不是因为一时喜恶，要在政治上惩戒湖广。
否则，怎的会大家都照章办事，就湖广一名人都没减释！？
重囚只是苗头，未竟之意，说的是官吏升迁、科举录用等等等等。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今天敢区别对待，以后是不是湖广就永不叙用了？
故而才有这一问——这到底是不是皇帝的意思。
但朱翊钧实在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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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忙自陈：「且不说先生便是湖广出身，退一万步说，湖广的事情中，张楚城便是湖广荆州府江陵人。」
「朕岂有不分是非之理？」
张居正摇摇头，认真道：「陛下，臣并非居功自傲，来质问陛下，而是提醒陛下，要当心这种事。」
「不止重囚，举荐的乡间遗贤，湖广也一人都无。」
「减释重囚是刑部、大理寺所为，举荐之事，是地方督抚、吏部办的。」
「陛下，揣摩圣心之辈，古往今来……太多了！」
朱翊钧一滞。
而后陷入默然。
他理解张居正话里的意思。
事情涉及刑部、大理寺、吏部、地方督抚，没好几个人都这么大能耐串联。
即便有，也不会这么小家子气，干这种没甚效用还显得蝇营狗苟的事。
很大可能，只是单纯的不约而同，有意投皇帝所好。
而张居正的言外之意，未必没有试探皇帝对湖广的态度——毕竟马上就要科举了。
不过更多的，也是在提醒皇帝朱翊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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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喜恶表达这么明显，那就要小心这种打着为皇帝好的旗号办事之人了。
朱翊钧脑海中过了一遭，想透之后，缓慢地开口道：「先生金玉良言，朕听进去了。」
张居正满意颔首。
又说起另一事：「至于第二事，乃是今日湖广布政使徐学谟的奏疏到内阁了。」
「问及圣上意下，湖广之事，究竟要做到如何地步？」
「朱希忠……是否有些杀戮过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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