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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阴风晦冥，恶贯祸盈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烈日当空。
陆续有中书科舍人，热汗涔涔，一路小跑着，从西苑赶往各部司。
仿佛受到今日紫禁城中氛围的感染，几人的面色，都颇为急切。
各自捏着六科抄录好的诏书，脚下生风。
内阁如今在西苑与皇帝议事，直接议定当票，中书舍人、六科现场制诰。
震怒急迫到这个地步，不知多少人眼巴巴盯着看。
自钦差命案入京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京城的局势沸腾，沉渣泛起。
公门之中消息，只要经由正经程序，无论如何都是瞒不住的。
更何况还是由地方传上来的。
各部堂司，今晨几乎都在暗中议论此事，哪怕在各堂官的约束之下，仍然私下聚起，悄悄谈论。
但因为各自知道一鳞半爪的，拼凑起来难免失真。
言语之中，更是不乏杜撰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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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说什么上千精锐，冲进布政司衙门，将一省之长砍杀。
亦或者啥地方上已然有贼众啸聚称王，扯旗造反云云，说得有鼻子有眼。
尤其是在值内阁诰敕房中书舍人、制敕房中书舍人，行色匆匆，更渲染了这种紧张的氛围，也似乎佐证了围观官员们的猜测。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诏书都是发往吏部、都察院的。
但六科抄录发往各部各司的，自然也不会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礼部尚书张四维此时正内阁议事。
诏书自然送到了右侍郎诸大绶手中。
他惊愕地盯着手中的诏书。
这几道诏书一道比一道激烈！
先还只是查案。
四周恢复了平静。
「命巡按御史舒鳌，汇查汤宾、张楚城遇害前后事，整理详细后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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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则开始问罪。
「以临湘县矿贼事、牛角尖水贼事，革职囚拿洞庭守备丘侨、巡江指挥陈晓、兵备佥事戢汝止三人，待候审问！」
微末小官，不足以让中枢的人多看一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接下的却是直指封疆大吏！
巡抚赵贤与布政使陈瑞的诏书一并送到，现在就在诸大绶的手中捏着。
内容更是无比激烈。
「以湖广矿徒聚党上千，杀官造反，肆无忌惮，是可忍孰不可忍！？有右佥都御史兼湖广巡抚赵贤，既任兵戎之寄，殊无先事之防，贻害地方，悔之晚矣！勒其即刻回京，以待究治！」
「湖广地方，贼寇猖獗，此必政事不修，姑息养奸，致令民生凋敝，遂有叛乱之患！有湖广右布政使陈瑞，尸位素餐，庸碌无为，实难辞其咎，勒其即刻戴罪回京！」
一位巡抚，一位布政使，丝毫颜面都不给，直接勒令回京，等着治罪，可见皇帝跟内阁的雷霆震怒！
虽说，二人都是去年年底才去的流官，也就半年时间，牵扯不会有多深，更像是能力不足，控制不住地方——毕竟地方板结之深，可见一斑。
可，诸大绶的惊愕，并不在于问罪巡抚和布政使。
可是，这样东西时候了，但凡有点嫌疑的人都不能放过，内阁和皇帝有这态度，才是正常。
他惊骇的，是罪名——杀官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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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诸位辅臣，在承光殿究竟与皇帝谈论了啥！
竟然真要按这种罪名瓜蔓牵连！？
诸大绶忍不住拿起诏书，快步来到左侍郎马自强的值房里：「体乾。」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马自强也此时正看六科方才抄录过来的诏书，扫了一眼就了然诸大绶为何而来。
他抬起手虚按了一下：「端甫稍安勿躁。」
诸大绶仍是抑制不住的不安：「体乾，现在造反这罪，还只追到匪徒，可要是真查出啥，恐怕真就是一场腥风血雨！」
罪名的定性太重要了。
要是群盗之类的罪名，那就能先结案，等查出谁再渐渐地算账，大不了事后按个别的罪名。
这也能防止真的是巧合，或者查出来的人不愿意深究。
但如今一上来就是谋反，这是丝毫不留余地了！
无论如何，都要一查到底！无论查到谁，都绝不容情！
好激烈的行事！
马自强闻言，轻摇了摇头道：「恐怕，要的就是一查到底，此事，也该有一场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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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还没个下到地方的时候？
朝臣都是一步步成长起来的，甚至大多都是有过巡抚地方的经历。
内阁辅臣手下一大票门生故吏，更是不乏地方督抚、三司主官，此事一生，无不义愤填膺——万一自己也遇到这种怎的办？
几位阁臣受到的压力可想而知。
更别提还要考虑到事后影响。
这种事要是放任，以后都有样学样，政令就别想出京城！
往后度田，改税，是不是都得拿钦差祭天！？
无论怎么考量，刺客政治这种事情，必然要倾力扑灭。
一开场就定性是谋反，反而才合情合理。
诸大绶不无担忧道：「不是该不该的问题，就怕狗急跳墙，致使地方糜烂。」
要是态度缓和留有余地，多少也能起个麻痹的效果。
届时也可以抽丝剥茧，稳定局势的前提下，再逮问罪魁，到那时候，要抄家灭门，也可随心所欲。
反而怕就怕在一上来就行事激烈，真把人逼得扯旗造反，遗患无穷。
马自强听了同僚的话，手上的动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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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了一眼诸大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端甫或许还不了解。」
「在陛下让内阁诸辅臣去承光殿议事之前，先见了掌宗人府事驸马都尉邬景和。」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作为张四维的儿女亲家，晋党中坚，消息比诸大绶自然灵通不少。
诸大绶一怔：「邬景和？」
话一出口，他立马后知后觉！
掌宗人府事！湖广的事，皇帝却把宗人府叫去，必然不是无的放矢！
这是真有瓜葛，还是单纯要往这样东西方向牵连！？
马自强颔首：「所以，造反这种罪，过了这个村，或许就没这样东西店了，这位陛下，心黑着呢！」
他心在晋党，不在局中，反而看得更清楚。
罪名的定性，是表态用的。
而湖广值得皇帝和内阁这般表态的人物可不多。
士绅、武夫，甚至轮不到罗织罪名的地步，无论是群盗，还是造反，都没啥区别。
反而是封疆大吏、以及宗人府上挂号的某些人，才值得一上来就表态，不留回旋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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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诸大绶若有所思。
此时正这时，一名小吏敲开了房门。
见两位侍郎都在，正好省了一趟，开口言道：「二位部堂，陛下召顺天府尹孙一正入宫了。」
两人齐齐一惊，互相对视了一眼。
……
从午门进入皇宫，距离西苑有好长一段距离。
孙一正跟在李进身后方，扭头看了看周围。
见得四下无人，才从袖中掏出一锭黄金，贴近李进，将黄金往李进袖子里塞。
「公公，孙某不让您为难，您且告诉我，陛下召见是所为何事便是。」
内臣领着锦衣卫的人上门，直接半强迫式地将他领进宫，换谁来能不惶恐？
最令人提心吊胆的，还是不知道究竟什么缘故！
贪腐？
不是说万历元年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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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后来即便又小拿了一些，但也不至于大动干戈。
或者被弹劾了？
那也当是让他上书乞罢，而不是召他入宫啊。
别是给他送礼的湖广贵人，真与此事有牵扯吧……
不由得想到此节，孙一正更是忍不住自己吓自己。
心想现在要是能花点碎银，买个心里踏实也是好的。
这才一个劲将金锭往面前这太监手里塞。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在李进悄悄将金锭收入袖中之后，孙一正终究是长出一口气。
正如所料，没有不贪财的太监。
他悄声问道：「公公，陛下召我入宫，究竟什么缘故？」
正当他以为李进要跟他交头接耳的时候，只见李进快步往前，跟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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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一正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狗太监，好胆！
自己这个顺天府尹，好歹也是小九卿！竟然这样诓骗自己！
孙一正心中暗恨，但这样东西节骨眼却也无可奈何。
被诓骗的怒意再加上皇帝心意未卜的忧虑，更让孙一正烦躁难安。
在这种煎熬的心情下，孙一正跟着李进一路来到了承光殿。
刚被李进领着迈入承光殿，还未发现人，就能听到皇帝稚嫩却洪亮的嗓音。
「朕将大政托付给了内阁，此事自然也不例外，诸卿直接荐人吧。」
孙一正放缓了脚步，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
只见皇帝身着常服，正背对重臣，摆弄个屏风。
三位内阁辅臣，以及代杨博签署内阁事务的礼部尚书张四维，站成一排，正对着皇帝，躬身揖礼。
旁边还有值万寿宫中书舍人郑宗学，奋笔疾书。
翰林院检讨沈鲤，此时正屋内默默摆弄奏疏。
孙一正被太监嘱咐站在末尾，便径直离去，颇让人有些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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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众人也并未理会孙一正，连投来多余的目光都欠奉。
只听张居正低沉道：「可升湖广副使徐学谟，为湖广右布政使。」
孙一正埋着头，盯着张居正的背影，他倒是了解，徐学谟是受了张居正的提拔，才复起到湖广按察司。
以至于在这场风暴中也没被怀疑，置身事外。
只不过，这样轻易置身事外也就是罢了，还加官进爵，未免也太过分了。
心中冷哼一声。
当初他也是区区参议，为了从升官，捐出了数万白银，私下送了十万，才得了杨博青眼，提拔为参政。
那份「三晋士民，各捐财力，修筑城池堡寨六百馀座」的表彰，他还挂在家里大堂上呢。
如今这么轻易就扔出去一个布政使，也不知道徐学谟送了张居正多少。
他正估摸着布政使的价格，又听到次辅高仪开口道：「湖广巡抚，不妨由梁梦龙为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孙一正再度心底鄙夷这些内阁辅臣。
梁梦龙如今是河南巡抚，此前就说，要以海运升俸一级，距离封疆总督，乃至步入中枢也就差半步了。
如今多半是没送钱，又被扔去了湖广，踩这个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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届时得罪了太多人，还能不能再进一步就不好说了。
孙一正胡思乱想，并非无因。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消减他的烦躁，由于一旦停止思考，就忍不住要被巨大的不安淹没。
皇帝再度开口道：「就按诸卿说的罢，巡抚跟布政使定下来便可，其余容后再议。」
正在这时，朱翊钧说完这句，转头看向了孙一正。
「孙卿来了啊，湖广的事，要朕给你解释一番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孙一正汗毛一竖，面上却收敛神情，严肃道：「陛下，李公公来的路上早已知会过微臣了！」
朱翊钧颔首：「朕昨夜问过了曾在湖广任参议的温纯，他说彼时你在湖广任布政使，个中情弊，你最是熟悉。」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孙卿可有事要教朕？」
孙一正心中惶然不已。
果然是湖广的事找上门了！
他都走了一年两个月了！怎么还揪着他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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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孙一正不敢怠慢，连忙道：「陛下，臣当职时，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从未发生过贼匪攻打县衙之事！」
朱翊钧缓缓将一道奏疏翻开，听不出意味地开口道：「是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地方私铸铜金钱、兵甲，孙卿知否？」
孙一正收摄心神，不让自己神色露出破绽：「陛下，臣在湖广也不到两年，私铸之事，过于隐蔽，臣实不知。」
皇帝这样问了，显然了解什么。
自然不能直接说没有，只能推说不知。
话虽如此，孙一正面上淡然，但他此刻后背已经慢慢开始沾湿，整个人都透着不安的气机——皇帝是有备而来！
朱翊钧颔首：「隆庆五年九月，以湖广水灾，我皇考诏许改折湖广武昌汉阳荆州等府漕粮之半，并发赃赎银及仓粮赈灾。」
「这事是孙卿总览的吧？」
孙一正面色一变，艰难地颔首。
朱翊钧继续言道：「孙卿为了百姓方便兑付，特意将银两、仓粮换成了铜金钱发给百姓，不愧是肱股之臣，老成善举让朕欣慰。」
他突然冷冷开口：「谁的铜金钱！」
孙一正身体一名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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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并没有乱了方寸，将事先想好的答案抛出：「是……是向地方富户购入的。」
朱翊钧颔首，出奇得没再追问。
转而翻开另一道奏疏，不徐不疾继续道：「隆庆四年十月，你初到湖广上任。」
「有知府、县令跟布政司反映，有人私自围山开矿。」
「你说会上奏中枢，以待圣裁，可朕翻遍了六科，也没找到你的奏疏。」
「孙卿，奏疏呢？」
孙一正低下头，让人看不清脸色，凝噎道：「彼时事务繁重，或许……或许是臣遗忘了」
朱翊钧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他再度翻开一道奏疏：「去年四月，武冈州两伙匪盗厮杀火并，兵甲齐备，巡抚衙门报上来后，是下到你的布政司衙门处置的。」
「听说，最后你将人都放了？」
说到这里，朱翊钧摆了摆手：「放了就放了罢，不过，收缴的兵甲也被‘回购’了，此事，你知是不知。」
孙一正一言不发，仿佛已经充耳不闻。
朱翊钧摇了摇头，轻声道：「朕听闻，此前一度有富户上门，到你府上赠送金银。」
「今晨，此人还到顺天府衙寻你，问你临湘县一案，中枢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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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这个地方，他收敛了所有表情，居高临下看着孙一正：「孙一正，听闻你与汤宾有嫌隙，此案，跟你有关没有。」
说道这个地方，孙一正终究捱不住。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此案决计与我无关！」
「只纵容私开矿山，散布私金钱，包庇下人，与臣稍稍沾边！」
「臣哪里敢参与火烧钦差这种事，陛下，臣冤枉啊！」
朱翊钧终究勃然大怒，甚至按捺不住怒火，直接一脚踹向孙一正：「现在承认你沾边了！」
张居正眼疾手快，连忙给矮身给皇帝抱住：「陛下，注意仪态。」
朱翊钧稍微消气。
孙一正连滚带爬回来：「陛下！臣也是身不由己啊！」
朱翊钧此时正掸下摆，闻言霍然转头。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一正声泪俱下：「陛下！此事何止千人百人在为！」
目光锐利，死死将孙一正钉住：「谁让你身不由己了？」
「下到富商土豪，皂衣小吏，上到三司衙门，勋贵宗亲，人人都在赶着臣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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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皇帝死死盯着自己，目光阴狠一言不发。
他面色难堪：「陛下，开矿之事，半个都指挥使、一应卫所，凡有条件的都在干。」
「铸币之事，当地土豪乡绅，乃至百姓，无不参与其中。」
朱翊钧走到近前，蹲在孙一正面前，盯着这样东西死死不肯松口的顺天府尹。
收起了最后的耐性：「最后朕再问一遍，是谁让你身不由己。」
孙一正唇微张，又缓缓闭上。
看了一眼皇帝的神色。
埋下头，语气艰涩地开口道：「臣实不知，只知，出面牵头的，是岳阳王府辅国中尉，朱英琰。」
说完这句，他终于泄去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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