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林菀伸出五个手指头。〗

这双沟镇再繁华也就是一小镇，小饭馆的生意如此火爆，另林菀意外却也预料之中。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林菀听林建国同志说过，1988年通货膨胀有多厉害？这么说吧，家里的大人一拿到工资，当天拿到当天就去市场尽量把金钱所有花掉，这对于他们那代节俭成性的人来说，这是堪称crazy的事情。但没有办法，市场早已没东西可买了。米面糖油凭票凭证供应，其它能买的都抢光了。甚至有的人家还有当时抢购的作业本，更夸张的是有一户人家抢购了一百公斤的盐巴，一直吃到2018年也没吃完。

传闻变成真实，林菀头一次体会到这个年代的通货膨胀。

每张桌点的菜都不少。

第一道，贴饽饽熬小鱼，鲜活的鲫鱼糊面用油煎透；然后用葱、姜、蒜、腐乳、醋、酱油略放些糖配制的作料放锅一烹，再用温水火靠一下即可食用。饽饽用玉米面再掺上用黄豆磨细的面和好，放到铛上贴好，金黄色的嘎儿均匀糊在饽饽的底面，正面仍然很酥软，吃起来一面软一面硬，香脆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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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酿藕夹，藕有九孔，每一孔里酿的食材都全然不同，有鲜肉、鸡肉、鱼肉，且不知为何，酿过后竟然能片得和纸一般薄，内里还不散架。

第三道，汤煨白菜芯，一颗颗白菜芯如花一般朵朵半开着，加了高汤，高汤加了鸡骨熬得都融化在里面，异常香醇。

第五道，米圆子，糯米先在锅里蒸熟，切了一大碗生姜末子，揉出一大砵馍馍絮，放点咸肉末子，放点葱花，结合着糯米揉搓成圆子，吃的时候放在锅上蒸一蒸，姜味重，肉味淡。香而不腻，濡糯爽口。

第六道，热腾腾的砂锅白肉，纸一样薄的后臀尖肉片子下面再铺一层酸菜和粉丝，熬到酥软入味，吃起来肥瘦相间，滑而不腻，那就一名闷口儿香！

……

林菀能感觉到三胖儿老板眼睛直直盯住她，半天不错眼珠，那眼球仿佛是铆死的，不会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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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您觉着我这菜做得怎么样？」

三胖儿已兴奋得磕巴了，「牛，牛气，太，太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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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是会做啊，简直是大师啊。

三胖儿老板莫名觉得，自己这小店骤然就配不上面前这小姑娘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庙小容不下大佛。

林菀想到的却是师傅肖宝庆，师傅啊，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您的手艺失传的。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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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厨墙上有一台老旧挂钟，林菀瞥了一眼时间，从十二点到两点，两个小时的时间，从她手腕翻飞间，端出去20道菜，14道荤菜，6道素菜。

中午的营业随着大集结束，也基本上进入尾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时外间吵吵嚷嚷的，让林菀不自觉竖起耳朵。

「老板娘，您这换厨师了？」

「哪儿啊，还是我家男人的妹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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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您可别蒙我，我来这不是一回两回了，就你家那亲戚就算再炒个十年，也没有这水平！」

「呵呵——王哥您厉害，实话说了，这天掌勺的着实不是我那亲戚，是临时找来的一名厨师，凑活一天。」

四周恢复了平静。

「哎呦，临时的就有这手艺，叫出来给我们瞧瞧，该不会祖上是御厨吧，若是是，那我们这口福，啧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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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菀在里头听了，就乐，嘿，还真有识货的人，我师傅祖上可不就是御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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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拗可客人的起哄，不得不把林菀请了出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呦呵，还是个小姑娘，今儿个我算是开了眼了！瞧着十四五岁吧，我说老板娘，您这不厚道，这么小就拉出来干活，舍得嘛你！」

老板娘开口：「得得得，我说王哥您也甭贫，您是国营大单位食堂出来的人，什么世面没见过啊？」

林菀微窘了一下，笑着说：「我十八了，老板娘也是好心，给我一机会挣点零花金钱。」

王哥笑：「小姑娘，我问你，这些菜都是你一名人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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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菀答：「是啊。」

王哥对林菀翘起大拇指，「不错，不错！」

老板娘眼珠子转转，一手拍在那王哥肩膀上，「王哥，您适才不是说有事嘛，就不耽误您时间了，慢走，下回再来啊。」

王哥的同伴一经提醒，赶快拉着王哥一起走了，倒是那个王哥的，几次回头，看了林菀好几眼。

……

「唐小鱼？姐跟你也不客气，就叫你小鱼吧。」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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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菀：「姐，您随意。」

「我叫范志红，大家都叫我红姐，你也这么叫着吧。」

「好，红姐，您看，我这菜也做完了，工金钱？」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范志红挑眉，「小鱼，你还没吃饭吧，不如下点面条，我们一起吃了饭，红姐有话和你说。」

林菀觉得时间还早，从清晨到现在还没吃饭，肚子着实饿了，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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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油和香油打底，浇上热汤，捞入面条，新煎出来的荷包蛋上铺着葱末，盖在淋了麻油的汤面上，即便家常，可是气味和颜色实在很诱人。

红姐，三胖儿和林菀随便挑了一张桌子入座，一人一碗面条，哧溜哧溜吃着，那叫一个香。

一碗面不久见底，连汤都喝完了，范志红意犹未尽擦擦嘴，开口：「小鱼，红姐看上你了，想把我这店后厨交给你，你放心，工金钱好商量，绝不亏待你。」

林菀笑了笑：「红姐，这事我得先回家和我家人商量一下，再说，我不瞒您说，若是真是在这长干，我要的工金钱可不低，至少这样东西数。」

林菀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十？」范志红惊着了，唐小鱼是真黑心还是傻乎乎不懂行情，这镇子说小不小，可厨师无论是她这小饭馆，还是国营酒店，撑死了每个月最多不超过三十五，即便这丫头厨艺的确好，但这样东西数让她肉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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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菀点头：「五十，一分金钱不能少。」

范志红弄犹豫了，她这小饭馆铺面是自家的，没有房租，营业额刨去她和三胖儿人工成本，还有菜肉瞪所有消耗，加上每个月十个大集，一名月算下来，净利润在一百来块钱。要是真招了这丫头过来干，每个月走要多花费二十五块金钱呢，等于他男人妹婿两个人的工资。

故事还在继续

林菀觑了范志红一眼，「红姐，这事您慢慢考虑，今天的工金钱先结给我，我从家双腿走过来的，趁天黑前，我得赶回家去。」

范志红答应过的事，当然也不会反悔，遂起身去柜台拿金钱，「二十道菜，十四道荤菜一块四，六道素菜三毛，加在一起一块七毛，算上你那两份糖醋排骨，给你一块九毛。」

倒也是个讲究的人，林菀寻思，连她当扣门砖做的两份糖醋排骨也算在内了。

林菀也不客气，接过钱，「谢了，红姐，那我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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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小鱼，回头怎么找你啊？」范志红追了出来。

「李家沟，唐富贵家的大闺女，唐小鱼。」

「嘿，丫头，怎的感觉算准了是我去找她，不是她来找我呢？！」

范志红心里头犯嘀咕。

……

林菀从范志红饭馆出来并没有直接回李家沟，她先去买了一斤面粉，两斤五花肉，还想再买点别的，发现还剩一毛钱，就又买了三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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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菀揣着自己重生后挣得一块九毛金钱，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和成就感，虽然这钱在2018年，还不够坐一趟公交车的，但这只是开始，是她成为唐小鱼后，头一次凭借自己的两手赚来的。

将所有的东西装进布袋里，抱在怀里。

半个小时后，林菀回到李家沟。

一到李家沟，林菀遇到了不少村里人，林菀虽然通过唐小鱼的记忆认得出这些人，但要她熟稔地叫出婶子大爷的，对她来说，还是有点拗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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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打哪儿来的呀，我刚看见你阿爸阿妈还有嘎子在麦场上干活呢。」

「小鱼，这袋子里鼓鼓的什么呀？瞧瞧是不是李耀辉背着他爸偷偷拿给你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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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鱼，听说李耀辉家里给他议亲呢，你知不知道哪家姑娘？」

「……」

林菀昂头，以前的唐小鱼如果听到这些，肯定是抹着眼泪一句话不说就跑开，可，她不是唐小鱼了，至少不是从前的唐小鱼了，全程笑着：「赶集去了！」

「没啥东西，想要看你们自己去镇上买去！」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老子愿意给他娶好几个，娶谁，都不关我一毛金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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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唐富贵老宅的院子里，「啪」的一声，林菀将布袋子往四方桌上一丢，掐着腰，气喘吁吁的。

在八十年代末兴起了一股风潮，就是农业户口迁往城里，很多人本来是农村户口，都想法设法办一名城里的户口，犹如是说城里的户口比较吃香，能够在以后方便一些事情，有了城市户口就觉得自己是高人一等了。所以即使自己的户口不动，花金钱托关系也要把孩子的户口「农转非「，还在想这都是为了孩子。

李全友就是其中之一，把李耀辉搞成了非农业户口。

他这辈子生了三个儿子，在村里腰杆硬气着咧，李耀辉是老小，最受疼爱。

八十年代生产队解散后，农村的部分人开始探索如何赚钱，李耀辉的伯伯李全顺就是其中之一。大大小小的生意层出不穷。李全友在李全顺的影响和指点下，也开始利用山石这一自然资源发家致富，而李全顺因着娶了个通吴地区的老婆，比较容易和海州市极端排外的城市甲方沟通，几年下来，在海市顺风顺水，却也止步于包工头。因为建筑总公司才有牌照资格，和甲方的大小合同全要公章和资质，因此李全顺的包工队都是挂靠在建筑公司名下，建筑企业负责管理，包工队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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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李全顺膝下无子女，打小把李耀辉当自己的儿子疼。

要说李全顺也是有头脑，几辈人靠着这座山，只有他想到并且舍得投入，他投资委托李全友管理，买来柴油机、翻斗车、钻眼机和碎石机，配上雷管和炸药，开山卖石，十里八村盖房子的，铺路的但凡用得上石子的，都来买，还有不少开着四轮拖拉机一车一车地拉走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售卖，几年的功夫，李全友家就富了起来，大儿子李耀宗和二儿子李耀祖也都各自占了山头，各自开摊和老爹一样卖石子。

对于李耀辉，李全友是寄予厚望的，他的眼界绝不止于在这一方小山头上炸石卖石，他看得更远。

改革开放以来，城里的基建正如火如荼，李全友希望把小儿子送到在城里搞建筑的伯兄弟李全顺那里去，跟着历练，最次从包工头干起，有着伯兄弟的提拔，前程远大。

李耀辉家的经济大权向来牢牢在李全友手里，他阿妈走的早，那时他两个哥哥大的十六岁，小的十四岁，那一年他十岁，对于李耀辉来说，李全友算是既当爹又当妈把他拉扯大，旁的人还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更何况李全友还是他亲亲老子，在有能力决定自己命运的那天来临之前，李耀辉不得不受他老爹的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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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友说好男儿先成家再立业，只要李耀辉答应他娶了他相看中的儿媳妇，就放他去城里闯荡。李耀辉要想摆脱这樊笼，跳出去自立一片天地，日后把唐小鱼夺赶了回来，就不得不先服从他老子的安排，否则他现在兜里比脸干净，连车费都没有，村里人可不敢背着他爹借钱给他。

可这些，在林菀看来，都是狗屁。

一名男人若是真爱一个女人，怎的可能眼睁睁看她嫁给别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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