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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周婉茹惊愕不已。
她不是深受打击此时正卧床休养吗,怎会骤然来此?
愣神的功夫,身着凤袍、仪态贵雅的女子已在宫人的拥簇下朝她而来。
由不得深思,她只得暂且按下错愕,起身跪拜迎接。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
缀着润硕珍珠的凤鞋自她低垂的视线里一掠而过。
「起来吧。」
姜鸢端容坐在上首主位,面容沉凝和静。
但盯着面前极尽盛妆的女子,周婉茹内心却生出若干莫名的不安来。
皇后……之前可从未到她殿中来过。
她甚至都极少出殿,自己去拜见时也只是略作妆点。
她话不多,召见时也没什么架子,大多时候只是让嫔妃用些点心吃食,又问询一下她们是否有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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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由于不受圣宠心中嫉恨,有几次都对皇后出言不逊。
但这个女子也只是神情淡淡,一副根本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而眼下……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周婉茹不期然对上她投射而下的泠泠目光,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垂首。
殿中陷入一片窒息的静寂。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还是周婉茹先开了口。
「皇后娘娘莅临,不知有何贵干?」
姜鸢垂睫,自顾自地抚平凤袍上的些微褶皱,好一会儿才回道:「自是送你一份大礼。」
她的眸光如十二月的寒潭,泛着刺骨的幽冷。
周婉茹一愣,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四周恢复了平静。
姜鸢移转目光,看了眼身后方的银杏,银杏了然,喝令道:「呈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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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精美银壶和小巧银杯被呈了上来。
银制的器物在烛灯下发出冰冷又不近人情的光芒。
「这、这是何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周婉茹看着眼前的东西,内心的不安与恐慌逐次加重,快要将她吞噬。
姜鸢便弯了弯唇,柔声解释:「这是毒酒。」
她望着周婉茹失去血色的脸颊,笑容不变,补充:「是本宫特赐给你的。」
话音刚落,那端着托盘的宫人便朝她步步紧逼而来。
周婉茹当即软了腿脚,瘫软在地。
「不……不可能!」
生死关头,她再也没办法保持冷静。
「我、我要见陛下,你没有资格处置我!」
她疾奔出去。
姜鸢冷冷盯着,也没让人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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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婉茹打开殿门便止了步伐。
由于此刻的殿前围了一圈禁军。
「柔嫔娘娘,还是请回吧。」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唯有陛下授命,方可调动他们。
周婉茹崩溃地踉跄后退:「不……不可能的……」
姜鸢缓慢地迈下台阶,稳步朝她而来。
「事实早已摆在面前,有何不可能?」
「本宫的确是得了陛下的首肯才来的。」
着实如此。
那日她的话给了裴璟希望,他这几日定是辗转反侧又忐忑地等待着她的谅解。
而这时候她提出的要求是最容易被满足的。
更何况她了解他。
周书言的死始终是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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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放回,定得消解了心底的怒怨。
用周婉茹的一条命,换得她的回心转意,裴璟是不会拒绝的。
果不其然,请旨的人没过多久便带来了她想要的旨意。
姜鸢又笑了。
如今的她真是越来越明了他的心思了。
大概……是因为她也被逼疯了吧。
姜鸢视线轻扫过殿中之人。
「哪个是夏喜?」
静默几瞬。
一张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的面庞瑟缩着仰起。
「奴、奴才……」
他一直颤抖着,眼泪鼻涕都流了一脸,看上去狼狈可怜极了。
姜鸢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扬起一抹笑:「是你啊。」
这样柔浅的语气搭配上温善的笑容,很容易给绝境之中的人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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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已六神无主的夏喜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磕头。
「皇后娘娘饶命啊,皇后娘娘,奴才知罪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求您饶奴才一命吧……」
姜鸢唇畔的弧度不变,轻飘飘地移转了视线,吐辞清晰冷静。
「拖下去,杖毙。」
原本还以为有一线生机的夏喜登时抬起崩溃地哀嚎出声。
就连被拖下去的时候嘴里都还大喊着饶命。
可平日里性子最是柔善的姜鸢眉梢都未动一下。
她手执酒壶,透亮的酒液倾倒入小巧的银杯中。
而她则端着银杯朝着瘫坐在地的周婉茹走来。
她低睫,凝看微微起伏的液面:「这个地方面的毒粉还是本宫亲自投放的。」
「名唤牵心毒。」
牵心毒,顾名思义,人服下后会心痛如绞,不治而亡,痛苦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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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周婉茹当即如抖筛糠。
姜鸢却笑了一笑,很轻的喃语:「别怕,这毒药量不够,所以我又格外加了些鸩毒进去。」
「这毒发作快,能够减轻你的痛苦。」
周婉茹望着她,如看从地狱而来的恶鬼。
「不……我不要喝,我不喝!」
在生死面前,她终于暴露出最狼狈的一面,往昔的贵女风范荡然无存。
她匍匐在地,疯狂挣扎,可还是不敌宫人的桎梏。
很快,她便被摁住,而一个宫人则端着毒酒就要往她嘴里灌。
周婉茹双目血红,近乎嘶吼:「真正害了那人性命的,分明不是我!」
姜鸢俯瞰着她,贴近她耳畔,缓慢地勾起一名笑。
「我了解啊。」
她笑意深幽,眼底却是刺骨的寒凉——
「所以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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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拉开距离,最后给了她一个微笑,慢声:「你便好生的上路吧。」
毒酒灌入。
周婉茹再没了挣扎的力气,她倒在脚下,四肢不停抽搐着。
姜鸢收回目光,朝殿外走去。
「娘娘,你还生着病呢,实在……不必亲自走这一趟的。」
「这些事情,你交给我们就行了。」
银杏望着她急剧苍白下来的脸色,忧切道。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姜鸢扶着她的手,面色虚白,什么话都说不出。
她走得越来越慢,虚晃的目光逐渐落到自己的双手上。
「我这双手,原是治病救人的,却不想,最后也沾了血腥……」
她笑着,眼底隐约有些晶莹摇晃烁动。
远远见了皇后离去的仪仗与殿前已没了生息的太监,裴钰便顿感不妙,脚步疾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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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开,都给孤滚!」
头着紫玉冠的太子一脚踹在阻拦他的慌乱宫人身上。
「殿下,殿下您不能进去啊……」
还在处理善后的宫人们无论如何也没不由得想到太子殿下竟会突然闯进来。
十岁的裴钰已颇具储君的威势,寒沉着俊秀的面庞,令人不敢阻拦。
可步至大殿门外时,他便猛地顿住了。
殿中的女人已然断了气息、唇角的那抹还未干涸的殷红更是给年幼的太子带来沉沉地的冲击。
他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猛地拂开身后企图搀扶他的宫人,太子径直转过身跑开。
「都给我滚,别跟着我!!」
他近乎嘶吼的忿声透过十二月的寒冽之风传到宫人耳中。
银杏正小心地搀扶着姜鸢,却听得身后传来疾跑的步声。
还以为是不懂规矩的宫人,她扭过头,正想低斥两句,却意外看见朝他们疾跑而来的太子。
「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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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上瞬时露出喜色,唤道。
姜鸢也止了脚步。
她强撑起精神,转过身,挤出一名笑来。
「怎的跑这样快……现这天冷,恐会着凉的。」
见了他额上跑出的热汗,她不由得皱了下眉,捡起手帕便想替他拭去汗珠。
裴钰眼眸还泛着赤红,蓦然推开了她。
这样突兀无礼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果然如他们所说的,你就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他咬着牙挤出这两句话,眼里全是怨怼。
姜鸢同他对视,了然了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看来他都了解了。
「太子殿下,不要再说了!」
往常疼爱太子的银杏也变了面色,急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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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鸢却没出声,只淡静地站在原地,任由他发泄。
而她此刻的沉寂不知为何却越发刺激了他高涨的怒焰。
「真不知你当初为何要生下我,将我带到这世间来?」
……
姜鸢缓慢地抬眼,已初初长成的少年怒瞪着她,这与她颇有几分相似的眉眼间全然堆砌着对她的怨怼与仇恨。
「我恨你!!」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最后吼完这句,拂袖而去。
周遭静得几近窒息。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娘娘……太子还年幼,不懂事……」
姜鸢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听进去。
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
他们此刻便站在御花园的小道上,只可眼下入了冬,其间的姹紫嫣红变得一片荒芜枯枝,败落又毫无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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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不动声色如一滩死水的神情看得银杏心中窒痛。
「娘娘,我们回去吧,这个地方风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很轻地颔首,收回了目光。
「走吧……」
说完这句,她却忽然咳嗽起来。
银杏连忙轻拍着她的脊背。
这才可几日,她又瘦了许多,穿着丰厚严实的冬装都掩盖不住的憔悴。
姜鸢紧紧捂着唇,待松开时手微微颤抖。
沾了血的丝帕赫然映入眼帘。
「娘娘!」
惊呼伴随着突袭而来的眩晕将她拉入无意识的黑暗之中。
……
这次的情况比上次更为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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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有了意识苏醒过来,看见的便是裴璟的面容。
他向来光洁的下颌上步了一层青色胡茬,整个人看上去都带些颓丧。
见她醒转,他郁沉暗红的眸子顿时泛起亮光。
「你先去休憩吧……」
「我没事了。」
裴璟原是不肯,可他还记起姜鸢之前同他的所起的龃龉以及太医临走前让她情绪切勿波动过大的告诫嘱托。
他垂眸,将她手掌合在掌心,一会儿后才缓声:「好……」
「你好生卧床休息着。」
姜鸢应了声,喝完药膳后没过多久又沉沉睡去了。
待她再度苏醒,裴璟已经不在了。
银杏红着眼守在她旁侧。
姜鸢只虚弱一笑:「放心,我不会死。」
至少现在不会。
她不甘心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的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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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父皇……」
因着被叫来得急,裴钰的眼角还泛着红。
他立在书案前,敛眸垂首,向裴璟行礼问安。
裴璟寒眸不断在他身上逡巡,面色越发晦暗,许久,方从座椅上起身,缓步绕到他面前。
缓沉的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所吸附,是令人窒闷的静。
织金暗纹的衣角从他低敛的视线中掠过。
裴钰眼角不受控地颤了下,正要瑟缩着抬眼,却被疾烈的掌风拂至面庞——
无比清脆的嗓音打破了这份压抑无边的寂静。
裴璟这狠辣的一掌打得他踉跄地后退几步,嘴角流出血,脸上也火辣辣的疼。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别叫朕父皇,朕没有你这样忤逆不孝的儿子!」
他茫然望去,便被裴璟的脸庞上充斥着的阴鸷狠厉给惊得心底发凉。
他捂着脸,不敢多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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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自己这位父皇,他一向是恐惧大过亲情。
裴璟右手仍在不停颤抖,足以可见此时的怒意高涨。
姜鸢第一次吐血在他面前晕过去时,他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他好不容易守得她醒转,而她也并未对他流露出想象中的恨意。
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却被这样东西竖子给毁了!
回想到自己临走时姜鸢那虚弱到仿佛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的模样,胸腔的这股无名怒火便越烧越烈。
他瞬时回转过身,绕到书案后提笔蘸墨。
语气疾而冷——
「你既为了一名外人将你母后逼到吐血,这样的人怎配承担我大梁江山,还是趁早退位让贤,朕也好另谋他选。」
即便是改立皇家其他宗室子弟都不无不可。
总之,他绝不允许一个对她不敬的太子上位。
言语间,一封简略的废太子诏书已在笔下生成。
眼下,还能留他一条命,对裴璟来说已是顾念着骨肉亲情的结果了。
裴钰早已被他丝毫不留情面的话语惊得面色惨白,如坠冰窖。
废太子,和废人有何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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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钰有电光火石间的头晕目黑,额上虚汗涔涔冒出。
可他不敢求情,甚至不敢说一个字。
殿门传来轻微的声音,门开了。
裴璟笔墨稍顿,眼锋如刃扫过去,却在下一刻蓦然怔住。
他立时起身,周身萦绕着的怵寒气质刹那消散。
「阿鸢,你怎的来了?」
进来的人正是姜鸢。
她身上披着御寒的狐裘,下颌细细,皎美的面庞上带着挥散不去的病气。
像是会被风吹走一般的虚弱。
裴璟快步上前揽过她细肩,将她扶到就近的木椅上入座。
姜鸢并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美眸转向不天边的太子。
裴钰捂着脸,与她遥遥对上目光。
她的目光在他流血的嘴角停滞一刹,平静地收回,后淡然开口:「太子先出去吧。」
裴钰近乎绝望地虚浮着步子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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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走后,姜鸢方转头看向身侧的裴璟:「方才我在外间听到,你要废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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