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我见婆娑百花杀〗

野谈 · 昊酱天下第一

你有没有见过沙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无处不是尸体，无处不是是鲜血......无处不是魂魄。

天色昏黄的时候，厮杀声慢慢止熄。

有暗藏在天边的难民瑟缩着出现，他们翻找着尸体，一具一具地，试图将他们身上值金钱、果腹、御寒之用的物件找出来。

可惜，这死了一地的尸首都是败军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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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们麻木着脸色，拖着枯朽的身躯慢慢离去，无声无息。

他们围困在静水河畔的婆娑城里早已三个月，早就器尽粮绝，这最后的一战只为求死，求一名百死不屈的结局而已。

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原本能投降。」张承喜蹙着眉头言道。

她依旧扎着一个道髻，身上穿着针脚细密的灰蓝色道袍，也依旧是师父的手笔。

她跟着师父又在四处飘荡中度过了一个四季轮回，如今早已九岁，由于习武，个头抽条的不久，如今看起来高挑纤瘦的像是一名十一二岁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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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身上沾染着沙场的烟尘，如出一辙蹙起的眉峰有些怜悯，又一恍惚更似漠然。

「真是的，死了这么多人，若不引散魂魄，只怕不久之后这个地方就要涌出一场瘟疫，这些尸首也要快快埋掉才行，实在懒得收拾，不如一把火烧了吧？」小姑娘碎碎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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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魂，稍后便将这些人都埋了。」三念真人挺直脊背站在一块高出的石头上，望着天上慢慢凝聚的怨气黑云。

「师父，人太多了，我挖一个大坑，把他们堆在一起行不行？」张承喜问道。

「不许偷懒，按着镇的方位不要错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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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念真人说的「镇」，是一个稳固地气的结界。

「哦。」张承喜随手拔出一只斜插在地上的折戟来，随意找了面前一处位置，这一把扎下去，折戟便陷入坚硬的土地一尺多深，手腕往下一压，翻起一块土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张承喜愁眉苦脸地埋头干活。

挖坑不是个轻松的活计，即使张承喜力大无穷不是常人能想，也足足不停不歇挖了三天才好。

这期间三念真人时不时就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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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婆娑城里已经成了一座废墟一般的空城。

他们在这里见过的许多人，都变成了回不来的故人。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三念真人便到处翻找着，勉强凑齐了做一场法事的东西，他还做了一面招魂幡，挂在折断了的战旗旗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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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许久，他止步手中的活计，盯着他的小徒弟念念叨叨地将尸首一个一名丢进坑中。

「这一名，你叫什么？哦，周大石...三十几了?....哦，你看这么写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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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认识字啊？......反正写的是你的坑，这样东西就是你的了，好好躺着吧，进去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下一个，你看起来年纪不大啊？成亲了吗？没有啊，有喜欢的姑娘吗？哦，反正你也死了，名字说一下......好了，进去吧。」

「哎呀，别吵行不行，你都死了，你管他是不是敌军干啥，又没人来收你，有地方躺就不错了。」

「你们一名个的，安分点，一点不帮忙，尽捣乱，还打，还打，再闹腾我揍你们......」

张承喜穿梭在昏黄的暮色里，已经埋好的坟墓都立着一片木片做的墓碑，上边还用刀子刻了亡故之人的名字，甚至生卒年都详尽地在边上刻了一小行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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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托着最后一个人的腿丢进坑中，终于轻拍手，抹了把汗。

「最后一个，这就把你安排上。」她手中的折戟已经换成了一把趁手的锄头，围困在婆娑城中的百姓也扛着锄头上了战场，死在这个地方。

她蹲在脚下用小刀子刻好了最后一位亡故者的名字以及生卒年月，把墓碑在他脚头的位置埋好，最后一缕天光也就没落下去。

「师父，我好了。」她往身上抹去手上带着血腥的泥土，扛着锄头走到师父所在的巨石处。

张承喜叹了口气：「师父，没有谭先生，也没有裴明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身后是静默的静水河，即使河里已经没了淡淡的绯色腥水，张承喜也不打算去洗个手，她宁愿等泥巴干透了抠掉泥夹子。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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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念真人低头摆弄着桌上的东西，一柄桃木剑，一只铜铃铛，桌前立着一只旧布做的幡，没有说话。

张承喜没再提什么让师父占上一卦问一问的话，谭先生便是师父的一位旧年好友，最擅长的就是占卜问命之术，若是他不愿出现，那么就没人能找得到他了。

裴明斓是谭先生的弟子，一个只学了酿酒，并不会玄术的少年，那是张承喜的朋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只可惜，现在，她和师父一起失去的朋友的音讯。

「唉，师父，是不是你克的我？」张承喜背着手，老气横秋地叹，灵活地躲过真人踢来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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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算卦的人，也会遮卦。

夜风烈烈，天上乌云遮幕，只能隐隐发现一团乌蒙蒙的亮。

三念真人便选了这么一个夜黑风高的时候超度。

没啥黄道吉日的说法，这冤魂成祸的地方，早时候就是好时候。

他的铃铛一晃，手中的桃木剑挥舞，在浓稠的夜色里画出晦涩地金色符文，一枚一枚打在幡上。

「今对道前，召请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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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一梦属黄粱，慨叹人生不久生死有命」

「无贫无富亦无常」

故事还在继续

「魂飞魄散何处?」

随着符文成阵，先是绕着魂幡盘旋，接着便渐渐向外扩大，将正在施法的三念真人与站在边上的张承喜笼罩起来。

三念真人空中的低吟一层一层地回荡，嗓音渐大，似乎震耳欲聋，一恍惚又像是只吹过一场烈烈的狂风。

「铃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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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念真人手中的铃铛按照奇怪的韵律晃着。

「性空心郎望古乡，瞻对虚空伸召请，随幡接引返家堂。」

话音一落，魂幡之上绽出盛大的金色光晕，三念真人的话语向来在这一片天底下反复回响，慢慢如滚雷一般轰鸣不休。

此时旁边静默的静河仿佛一晃眼的功夫就换了一名模样，原本的河面宽广出好几倍，而河的另一边升起一片缭绕在漆黑里的巍峨城池。

天上的乌蒙月色，一点都不见了。

那便是阴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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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静河已然成为连通忘川的入口，一河两岸，同时是阳世，同时是阴间。

三念真人主阵不动，张承喜走出师父庇佑的范围，便感觉彻骨的寒冷，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抽出自己的桃木剑，走到静河边上，剑尖着地，随着她的脚步划出一条不怎么笔直的线条来，她走到坟阵前驻足，目光所及已然不是一处处她亲手堆砌的坟茔，而是一名个她都打过招呼的熟悉面孔。

「幽冥界，黄泉路，三魂杳杳，七魄茫茫，到家堂。」少女清脆的嗓音如同一把银月弯刀，瞬时豁开了浓稠的夜幕，张承喜身后出现了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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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向前走，路边隐隐立着一块石碑，曲文古怪地写了两个字，这便踏上黄泉，身后跟着那些亡故的魂魄，她将他们送到河畔，从怀中掏出一只折好的纸船划入水面，河面上便出现了一只木船。

「上船吧，送尔等归川去。」张承喜略微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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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怨怨念念的魂魄便一个个走上船去，张承喜静静地听着他们的不舍，也只能听听罢了。

那只不大的小木船竟然真的承载了几百只魂魄，那些使了躯壳的，好似真的没有重量，木船依旧是轻飘飘地浮在水上。

张承喜抬手虚推一掌，小船摇曳着穿过迷漫雾霭的长河，缓慢地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河面上的情景早已看不见了，张承喜眨了眨眼睛，对岸景色便如迷离的幻影一般渐渐淡薄，不见了。

她回头一看，天光熹微，原来早已过去了一名晚上，天边的婆娑城露出一点细微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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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也还挂在西边，等太阳升起应该就真的隐去了。

近前是一片寂寥的坟地，再无了之前的热闹。

她勾了勾不笑的唇角。

张承喜头一次来到婆娑城时，也在这里上岸，那时盛夏，这一片空脚下开着一整片的婆娑花，粉紫色的花朵连绵摇曳，穿着长裙的姑娘锦帛翻飞，那时候蝴蝶也翩翩地飞着，风中传来叶笛声，一切都是欢快又明亮的。

那时候婆娑城红尘喧嚣，有一位会酿酒的谭先生，有个不会占卜的裴明斓。

三念真人还站在巨石上，神色有一点疲惫，身上染了很重的露气，那幡也被霜打了似的，垂头丧气地挂在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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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张承喜站在河边，她的脚尖几乎要挨到静河的水面，水中倒映着一名一身泥泞的孩子，她垂着眸，无喜无悲地盯着可恶。

阴世不留阳世的东西，这只平凡的纸船也承受不住阴阳之气的冲击。

弯腰捡起了水面上的小纸船，纸船入手，却变成了一把灰烬，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张承喜顿觉无趣地轻拍手，转过身走向师父。

「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张承喜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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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念真人抖了抖衣袖，桃木剑早已背回了背上，同一把旧刀绑在一处，腰上挂着那只新得来的铜铃，伸手一揽，这便拄着挂幡的杆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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