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同忾之师〗

这次评定的情况，丹羽长秀几天后和我描述过。据说柴田胜家、森可成和池田恒兴即便跟着在联名书上署名了，在评定中却很反常的没有发表啥意见；丹羽长秀自己带着几个奉行坚持笼城，而林秀贞、荒尾美作守善次等人则提出暂时依附今川家。笼城派和依附派争论得甚是激烈，向来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最后，信长用折扇敲着地板，让两方结束了争斗。可是信长并没有决断什么，他只是说了句「就到这个地方吧!」，随后就转身离去了评定室。临出门前，他甚至非常敏捷的吹灭了主位两边的灯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在那一刻，可能不止一名人在心中暗想「织田家要完了」之类的事情吧。林秀贞出门的时候，满脸都是怒气，还说了两句很激烈的话。作为信秀时代仅存的顾命家老，也只有他敢当众批评信长了。

而荒尾善次连夜就离开了尾张，很显然，他是向今川方报信去了。能想见，从他口中得知织田方最后一次会议的情报后，今川义元自然更加信心十足。后来之故而那么大意，这兴许是其中的一名原因？从这方面来说，此人于织田家「功不可没」啊！

可惜战后他没能得到啥封赏，反而急忙将女儿嫁给了池田恒兴，以此和织田家修好关系。四年后，此人于荒尾城隐退，将家督让给恒兴刚出生的次子古新丸（辉政）……

即使是丹羽长秀，当时也免不了有些丧气的意思。可是出于对织田家、特别是对信长本人的忠诚，他仍然兢兢业业的安排着当晚军粮仓的防卫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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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在回到酢菜屋后，就在小夏的帮助下穿好御亲卫具足，进入清州执勤。对此小夏并不感到震惊，即便执勤的一般是母衣众，有时候也会有亲信的大将临时受命，池田恒兴以前就曾经作过这样的事情。

可是，我知道，这次的情况非常特殊。

秀景和一丰我早已打过招呼了，然而要不要让小夏作好出阵的准备，我心中还在踌躇。

这次战役格外凶险和关键，如果想提高在本家地位的话，作为直臣的我一定不能错过。家臣也需要带上，以示全力以赴。但是小夏毕竟是女性，不上战场是可以说得过去的。我也不要求她像其他人的陪臣那样，非得舍身奋战，一定要替主家建立什么功勋。

盯着小夏略显憔悴的面容，我最后作了心中决定，就不要让她去涉险了吧！

「小夏，今晚可能有事情，但请你务必留下。家中的一切，就全仗你照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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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夏看了我两眼，渐渐地的点头答应。

屋里忽然传来了雨津的哭声，然后是於加的小声抚慰。我忍不住止步了脚步，静静聆听了一会。直到雨津再度安然入睡，我才继续出了家门，前往清州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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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执勤的是赤母衣众夜班的五人，佐胁良之、岩室重休、山口教经、长谷川桥助和加藤弥三郎。在我进入清州城时，他们已经和白班换岗了。我和他们几个汇合后，就以我为主，一起留在信长的寝居外面。

「藤八，主公有没有交代什么？」我问。

「主公吩咐说，如果前线有啥紧急的消息传来，无论是什么时候，都要立刻禀报。」佐胁良之回答。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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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反正不会有什么事情，我们就分成三班吧！我和藤八一组，重休和教经一组，桥助和弥三郎一组。每隔一名时辰换一次班，让其他人休息。」

「这是怎么会？第二天换班后就能尽量休息啊。」加藤弥三郎问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是第二天很可能会和今川家接战了……谁想错过，或者无精打采的上阵去？」

好几个人一起摇头。

「那就听我的吧！我和藤八第一班，然后是重休和教经。有消息的话，即刻叫醒休息的人。」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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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是军令了，其余五人一齐答应。

大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听到城下的打更声，我推醒了岩室重休和山口教经两人，然后和佐胁良之盘膝靠在了墙边，闭上目光养精神。中途我俩又当值了一名时辰，随后再次交给下一班，和佐胁良之两人一起休息。

四周恢复了平静。

这次仿佛没过多长时间，就感觉到有人推我，我连忙睁开了目光，长谷川桥助正站在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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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到换班时间了吗？」我问。

「宣景殿下，刚才有紧急军情送来，是丸根呰的佐久间殿下飞马派来的信使……大约子时的时候，松平元康率领两千五百人，试图把一批军粮运进大高城中。我方已经击退了他们，还抢到了部分军粮，但是损失了四十多人。之后松平元康仿佛有先攻下丸根的意思，佐久间殿下请求主公务必派出部分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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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五百人？他不是有三千五百人么？」我嘀咕着，用手掌搓了搓脸，感觉头脑清醒了不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脑筋活动开来后，我就大致了然了事情的真相。松平元康这两千五百人肯定是佯动，而另外一千人或许已经护着军粮进入了大高城。

「我即刻去禀报主公——现在是什么时候？」我问他。

「似乎快到丑时了。」

那就是凌晨三点的样子。我站了起来，走到信长的寝居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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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前线急报！」我大声道。

寝居的门不久就开了，信长穿着一身白色绸衣走出门外。

「什么事情？」他沉声问我。

我连忙把长谷川的话转述了一遍。

「终于来了啊……」信长喟叹着说了一句，神情立刻转为无比的坚毅。他猛地大吼道：「起来了，都给我起来了！藤八，在城头吹响法螺！」

在一片寂静的夜里，他的嗓音就宛如惊雷一般。整个天守阁立刻一阵忙乱，一间间屋子里的灯光相继亮起。随后，随着法螺的深沉呜咽声，城下町里也有若干宅邸中亮起了灯光。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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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蝶夫人首先从屋里出来，身上只穿着和服，连罩衣也没有披上。

「殿下！发生啥事了？！」她急忙问。

「没啥，要出阵了……」信长转过身子，吩咐她道，「阿浓，把你的小鼓取来吧，替我伴奏！」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是！」归蝶夫人很快取来了小鼓，架在自己的肩上。

在清脆而短促的鼓声中，信长赤着脚，挥着折扇，在我们面前腾身而起了闻名后世的那首「敦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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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五十年，与天地相比，可渺小一物。看世事，梦幻似水。任人生一度，入灭随即当前……放眼天下，海天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

一曲跳完，信长招手将折扇丢在脚下，大声吩咐归蝶夫人：

「阿浓，取我的鞋子来！取我的具足来！」

「是！」

「桥助，我的刀呢？」

「主公，长谷部国重在此！」长谷川桥助取来信长的爱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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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吃的都拿出来吧！」

侍女们纷纷取来吃食，呈给信长和我们。我们好几个坐在脚下，而信长就站着吃完了东西。随后，归蝶夫人亲手倒了一杯酒，递给信长。这既是祝祷胜利的酒，也是送别亲人的酒。刹那之间，室内里就似乎笼罩起了一股悲壮的气氛。

故事还在继续

信长就着归蝶夫人的手喝完酒，大声叫道：「猴子！」

「是！猴子在此！」木下藤吉郎几步跑到信长面前趴下。

「把疾风牵出来！今天，就由你给我牵马！」

「是！」藤吉郎起身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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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准备出阵吧！」信长吩咐着，扶着腰间的名刀「国重」，头也不回的出了室内。

一会儿之后，我们骑马转身离去了北天守。一行七人七马，织田信长、佐胁良之、岩室重休、山口教经、长谷川桥助、加藤弥三郎和我。而我们即将迎战的，是今川义元号称四万的军势……

才出了清州城，池田恒兴即刻迎了上来，身后方是编排在藤八等五人名下的近两百枪阵兵。接着汇合上来的是柴田胜家。

「主公，权六率骑马队一百二十六人前来追随！」

「跟上！」信长命令道。

然后是丹羽长秀。发现夜色中全副戎装的信长，还有我们这三四百人，他惊疑的问：「主公！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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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出阵了。」信长简单的说。

「可是……不是要守城么！」丹羽长秀连忙问。

「那是你的事……」信长手中抓着马络子，大声吩咐他，「长秀！带着你的人，替我盯着那些豪族城主们！如果晚间我还没有赶了回来的话，即刻把城里的军粮所有烧掉！」

「是，主公！」丹羽长秀躬身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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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继续前行。一路上，陆陆续续的有人汇聚过来，首先是马廻众等侧近，河尻秀隆、佐佐成政、织田越前守、木下雅乐助、浅井政贞、福富秀胜、塙直政、津田盛月、中川重政等先后来到，赤黑母衣众所有到齐，带来了余下的五百多枪阵兵。森可成、蜂屋赖隆等美浓众也先后和我们汇合，拱卫到信长身边，除此之外还带着近两百武士和足轻。另外还有织田造酒丞信房、冈田重善等老臣也陆续赶到，却没有带多少兵力了，显然是事先的准备不足。作为信秀时代的旗本，他们近年来即便慢慢淡出了织田家的核心圈子，但是对织田家的忠诚确实是毋庸置疑的。

在这些人当中，我发现了骑马的秀景和带着五藤浄基、祖父江勘左衛門的山内一丰。而小夏竟也跟在旁边，一行五人径直向我这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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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驭着马，稍稍的放慢了身法。等到几人近到跟前，我压低嗓音问：「你们来了啊……小夏是怎的回事？不是要你留下照顾家里的么！」

「是小夏觉察到兄长昨晚的话中有些不对劲，所以找我问了个了然，随后就坚持要来了……」秀景解释着。

小夏却埋怨了起来：「主公！这样的事情，怎的会不叫小夏？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难道主公还对小夏的忠心不了解吗？还对小夏有所保留吗？」

「你毕竟是女子……此战格外凶险，原本能够置身事外，何必要自陷险地呢？」我叹了口气。

根据我的记忆，这场战役中信长及亲近的母衣众中并没有人阵亡，甚至连受伤的人都没有。如果紧跟信长的话，有很大的几率保住性命。可是这场战中几乎都是短兵相接，小夏擅长的却是弓箭，剑术和力量比我现在的水平要差上好一些了。在激烈的突袭战中，她能够确保全身而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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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凶险，所以才更需要同心协力啊！」小夏争辩说。

「那好吧。你就跟好我，和我一起紧随在主公的身边。秀景，一丰，你们几个也是。」事已至此，我只能这样叮嘱了。

「是！」秀景和山内一丰一起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