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方略〗

刘承祐突发此问，王峻一下愣住，视线落到少年那张自闭的脸庞上，甚是地意外。放回手中的茶盏，王峻讶异地言道：「仆射何出此言，恕末将有些不了然？」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方才堂间，文武僚属请劝，将军也在跪请之列。」刘承祐没有与王峻兜圈子的意思，双目紧紧凝视着他，语气有些强势：「我观将军，也是聪明人，对眼下的局势只怕也是洞若观火。父亲出兵，那是必然的结果。我再问得了然点，异日河东军出，该东出太行，还是至扑中原？」

闻问，王峻再度认真地看向刘承祐，这少年思维太跳跃了。受邀之时，说是要了解中原局势与契丹的情况，这一盏茶下肚，竟直接问起进军方略了......

与刘承祐对视了一会儿，只觉其神目似电。想要从刘承祐脸庞上看出些什么，但王峻注定要沮丧，自闭少年表情漠然如斯。

深吸了一口气，少作思考，王峻脑中思路清晰了些，方才盯着刘承祐，悠悠感慨说：「河东文武还在想着赚那从龙之功，仆射却已在考虑他日进军之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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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雨绸缪，总归不是坏事！」刘承祐目光平静得过分，没有丝毫闪烁，轻声说来。随即，又提醒了王峻一声：「王将军，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早已严肃起来的脸庞上浮现出少许踌躇，在刘承祐的目光压迫下，王峻还是开口道来：「国家之重，在于河南；河南之重，在于两畿；而两畿，又以汴梁为尊。若欲进取，当全力南下中原，占据两京，居天下之中，而号令四方！」

「看来，将军是赞同南下了！」刘承祐微微颔首，眼皮子抬了下：「中原的重要性自不必说，但那处，可活动有契丹十数万大军！」

「那处，同样还有中原数百万士民！」王峻即刻回了一句，语气甚是坚定。

而刘承祐，显然明白了其意思，张嘴又转变话题：「若先取河北呢？」

王峻这样东西人，显然是真有几分见识的，也能跟上的刘承祐的思路，清明的眼神中流出少许精明，言语中也带上了些考校：「仆射觉得，能将三十万契丹军马，全数留于国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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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峻语气中的考量之意，刘承祐也察觉到了。他是在暗示，契丹人守不住中原，若河东兵马东出太行先取河北，断了契丹人北归之途，那耶律德光与其手下的大军，为了回家，就要与刘知远死磕了......

理所当然，那是正常的情况下，倘若出现点意外，比如年富力强的耶律德光骤然死了。那局面，又将有所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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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刘承祐所知，这辽太宗耶律德光，正是在北撤之时，客死途中......想到那情况，刘承祐双目慢慢变得深邃起来，黝黑的眼睛仿佛将所有神光收敛了起来，思绪显然飘远了。

只稍稍走神，刘承祐迅速收回了发散的思维，拾起茶杯浅饮一口，慢悠悠地，有跳过话题：「将军，还是与我，讲讲汴梁一行的见闻吧......」

「是！」目光实在忍不住往刘承祐那张冷脸庞上瞟，王峻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心头的不自主，沉声应道。他却是发现了，这谈话的节奏，貌似向来掌握在这少年手中。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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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峻的口才，应该还算是不错的，对刘承祐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将他在汴京与中原一路所见所闻，详细地讲解了一番，让刘承祐对南边的局势有了更进一层的认识。

相谈间，时间却在缓慢地流逝，不久便近傍晚。一名时辰的时间，却是品完了两壶好茶。等注意到王峻神色间的疲惫，刘承祐方起身告罪，亲自送王峻离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而王峻，是深深地看了刘承祐两眼，方才告辞。

送离王峻后，刘承祐回到堂中，再度正正经经地坐于案后，一脸沉思，却再无饮茶的兴致了。耿氏见状，赶忙命人小心地收起茶具。

「二郎。」陪着刘承祐枯坐了一会儿，耿氏忍不住了，轻声细语地唤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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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刘承祐也轻声地应了下。

回过神，注意到耿氏的娇人模样，刘承祐忽然来了点兴致，侧倚在案上，撑着脑袋盯着她：「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四周恢复了平静。

短短一句话，耿氏的嗓音有明显的起伏变化，「皇帝」字音更是几近于微，因为她注意到了刘承祐那又冷了几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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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小心地在刘承祐散漫的姿势上停留了一下，耿氏有些拘谨地问：「大王，他真的要当皇帝？」

「院中又有人传闲话了？」又复常态，刘承祐语速极慢，平淡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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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其语气中，并不能听出喜怒，耿氏确是赶忙解释道：「院中下人都是很守规矩的，消息是从其他院里传来的。听说，河东诸文武共同请命，方才你与那王将军也商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刘承祐直起了身子，盘腿而坐，轻轻抓着耿氏的手将其朝自己拉近了些，一面细细把玩着纤柔的小手，一面玩味地问：「你，究竟想说啥？」

有些不敢直视刘承祐的双眼，耿氏垂下脑袋，细声如蚊，却有透着少许兴奋：「如果大王当了皇帝，那二郎你，不就是皇子了嘛......」

刘承祐若是皇子，那耿氏的身份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了。虽然后半句话没言明，但刘承祐哪里瞧不出这小女人的那点小心思。

刘承祐对此，倒也不觉得有啥不对，向上之心，人皆有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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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抬眼平静地注视着耿氏俏丽的脸蛋，刘承祐目光难得地柔和了些，语气依旧生冷：「有些话，听在耳中即可，就不要多嘴了。我，不喜欢多嘴的女人......」

刘承祐的声音很平淡，但落入耿氏的耳中却是很明显的警告，这个小娘子虽然不算聪明，却也不蠢，有些惶恐地点着头：「是我多嘴了，二郎切莫生怒......」

摆了摆手，刘承祐脸庞上仿佛带上了点笑意，稍显好奇地看着她：「我看起来，像是在生气吗？」

眨着如水眼眸，望着刘承祐，耿氏却是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那张自闭脸，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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