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吾翠芝恨恨道：「咱们女人最恨这一遭，好好的子宫凭啥只长在咱们女人身上？他们男的一时图快活，生孩子生割活剐一样的罪尽让我们女人受了，回头还要埋怨咱们的肚子不争气，就是我朝气的时候都没少受我家那口子他妈的气。」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叹了口气，说：「其实沈校长那口子朝气的时候也没少遭罪。她姓那，叶赫那拉的那，满族血统，百来年前这紫禁城，她太姑奶奶说了算。七几年那会，这满院的家属，听说属她最惨，冰天雪地的被人灌牛粪，泼大尿，疯过一阵，生不如死，好歹算活下来了。只是这性情也大变，轻易受不得刺激，这么些年一家人便好言好语像孩子一样哄着她。可儿媳妇进门，毕竟也是别人家娇滴滴的姑娘呀，你这婆婆就摆起款儿叫人家生儿子，离间人家小夫妻，好在小两口这么些年都远在美国，不然也早被老太太作得离了。」

段汁桃闻言，立刻便在心里哼了个声：难怪人家两口子定居美国不肯赶了回来，这要是回来哪遭得住老太太这般折腾。

「后来呢？不是说沈校长的夫人堵在家门外不让儿媳妇的骨灰进门，难道真叫殡仪馆的人把骨灰盒领走了？」

段汁桃实在不忍心去想，才十来岁的孩子，刚没了母亲又被长辈为难，这姑娘该多心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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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翠芝这时候的笑容开始变得得意解气：「沈家这小姑娘真给她妈争气。人活着还能争口气，这死了呀，全指着后人能不能帮自己的脊梁骨撑直挺了。你了解这丫头和她奶奶说啥吗？」

「啥呀？」段汁桃好奇下文，毕竟翠芝大姐脸庞上泄恨的笑容出卖了她，说明沈家这姑娘确实摆了一名漂亮的回马枪。

吾翠芝嗓音从鼻子里捏出来：「她说，奶奶，你就不怕将来有一天你的骨灰也进不了这家门么？」

段汁桃差点腾身而起来给这姑娘拍手叫好，这沈校长夫人可不就这一名孙女么？她死了身后方事可是下一代说了算，老太太这么对她妈，她记在心里，早晚有一天是她索债的时候。

「老太太气的当场厥了过去，场面一时人仰马翻，谁还管的了骨灰进不进门的，撂下殡仪馆两个不知所措的工作人员，小姑娘自己个儿，捧着她妈的骨灰盒大大方方地进门了。」

吾翠芝的嗓音忽然又生出哀愁，「唉……沈家老太太真不是省油的灯，这姑娘往后的日子绝不太平，我听说，老太太的主意早已打到给儿子续弦上了。正到处打听谁家有合适的正经姑娘，离过有孩子的不要，嫌人家二婚辱没了她儿子；离过没孩子的也不要，说是怕因为生不出孩子才离的。她呀，还想给她儿子聘一名黄花大闺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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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才没了多久，这样不太好吧……」段汁桃惊得不知说啥好，就算人走茶凉，这好歹也是新丧啊……

「人家老太太压根不觉着有什么不好，巴不得明天儿子新娶，后天就抱上新孙子。一个丫头片子，人家老太太压根也不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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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这样，那她男人总不至于这么薄情寡性吧？」

两人在异国他乡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当初又是自由恋爱，多少也当有些感情基础，妻子因病亡故，就算娶新人，怎么着也得缓个两三年吧？

吾翠芝冷哼一声，「谁了解呢，院里面风言风语的，说是俄语系的小华，华秋吟，这么多年没结婚就是当初一头陷进去至今出不来。沈原来和华处过对象，只不过这段感情随着沈出国，后来不了了之了。沈去美国转头就认识了新人，只有华还死心眼，这么多年向来没结婚，把自己赌气成了老姑娘。沈家觉得耽误人家，心怀愧疚，便把人安排到俄语系教书去了。只可我听说沈家老太太似乎对她也不算太满意，可能嫌弃人家年纪大，三十好几了不好生养。这华秋吟，这回也算是求仁得仁，现在沈死了老婆，就看他俩能不能旧情复燃，后面怎的发展了。据说今天下午她还上沈家帮忙了，别人看见她和沈说上话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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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汁桃不知怎么的，忽然为那个美丽而早逝的女人彻底悲哀起来。

她走了，说句难听的，尸首都还没凉透，婆婆就起了坏心要找个新人取代她，不仅丈夫要变成别人的，就连孩子也将成为别人的便宜孩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生前活的再光彩尊贵，死后却被人这么糟蹋，而这种悲剧的根源，探其究竟，竟是——婚姻。

段汁桃不禁毛骨悚然，在心底开始假设：若是女人一辈子不结婚，是不是就不用受这种侮辱，结婚对一个女人来说到底值不值当。

但一回头，儿子长挑的背影在屋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照映得屋子顶梁仿佛都变矮了。而这样一名鲜活的生命是由她创造，当初也切切实实地在她的肚子里生根发芽而后瓜熟蒂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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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当时接生婆对她说要剪开母子连接的脐带，那一刻，初为人母的她是多么不舍。

段汁桃认命地想：为了孩子还有啥值当不值当，难不成做个单身汉，没男人在肚子里撒种，自己能凭空生出孩子来？

四周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