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锋芒（上）〗

随喜 · 予方

随喜说完之后，就怯怯地转头看向众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罗传瑞等人都震惊地看着她，虽知道随喜是青居真人的徒弟，但没人真的对她的医术抱希望，可她这一番话说下来，却与之前大夫说的相差无几，这才是九岁的小姑娘，就早已有这样的能耐，假以时日若继续跟着青居真人，那该如何厉害？

不仅罗传瑞想到这个，关娘子不由得想到的更多，心中是喜忧参半，虽然由于皇帝宠爱皇后的原因，改变过不少对女子不公平的律法，但在大多数人心中，还是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随喜若是由于青居真人而名声在外的话，将来只怕不好找婆家。

罗老夫人沉沉地看了随喜一眼，若不是实在提不上力气，她还真想好好地夸这外孙女几句。

去请的大夫此时早已过来了，随喜退至一旁，且看看大夫诊脉之后如何说。她却能感觉有几道视线总是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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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之后，大夫捋了捋胡须，说出和随喜相差无几的诊断结果。

罗传瑞的眼底闪过一抹惊喜，而其他人转头看向随喜的目光更多了一分探究。随喜低下头，如果不是为了想确认外祖母的病情，她还真不想做出这种出风头的事情来。

大夫到外间开药方，罗传瑞示意随喜同他一道出去。

「水煎汤临睡服，配以散剂，调养一段时日之后再看看。」那大夫将一张药方递给罗传瑞并交代着如何煎服。

罗传瑞接过之后，毫不踌躇地给随喜看。「你来瞧瞧。」

随喜心中略感诧异，那大夫也是愣住了，皱眉盯着罗传瑞，脸色有些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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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喜认真盯着药方上面的用药，都是温和清凉补气的，虽能疏散风热但还不能对症下药，她转头看向正以有些蔑视的目光看着她的大夫，心中暗叹，许多人还瞧不起女子，更是绝少有女子行医的，她若是贸然开口，只怕要得罪这位看起来有些岁数且颇为自负的大夫。

「怎的？难道是我这药方有问题？」那大夫抬高了下巴，哼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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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能再加一味密蒙花，对于清泄肝热，明目退翳会更好。」随喜小声道。

「无知小儿。」那大夫即刻就开口喝道，「药性有相克，岂能胡乱加药。」

「密蒙花虽微寒，但在黄柏根着佐之，并无大碍。」随喜轻声回道，不愿和老人家起争执。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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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什么！」大夫气得瞪圆了眼睛，只觉得自己身为大夫的尊严被侮辱了，他转头看向罗传瑞，「罗大爷，您这是啥意思？若是看不起老夫，只管去请其他高人便是，如此羞辱老夫，算什么意思？」

「王大夫请莫恼，我这外甥女自幼拜了一位隐士为师，略懂医术，在下原意也只是让她学学，她怎的有您老的医术高明呢，还得请您指点她才是。」罗传瑞急忙笑着解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王大夫哼了一声，「姑娘家学这些作甚，多看些内训女诫才是正经，罗大爷，罗家在乌黎城也算有些名望，怎的让一个女子去学医术？」语气中充满谴责的味道，就好似神圣的医术被随喜玷污了一般。

罗传瑞只笑不语，客客气气地将王大夫送了出去，赶了回来的时候发现随喜还站在同时发呆，他笑着从她手中拿过药方，「走，进去了。」

随喜笑了笑，她学医只是为了想要救阿娘，那些啥悬壶济世当女大夫之类的，她都没有想过，如今被那王大夫这么一激，她倒是有了几分的斗志，凭啥女子就要被看不起，凭啥女子就不能学医，凭什么女子就只能一辈子留在后院那个地方勾心斗角地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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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入内屋，就听到罗老夫人道，「那啥王大夫，以为自己医术很高明，这么多天过去了，也没见得好了多少，让随喜去重开一张药方吧，我情愿相信自己的外孙女。」

关娘子急忙道，「娘，随喜还只是个孩子，医术尚浅……」

四周恢复了平静。

「是个孩子怎的了？我瞧着她比那王大夫有用多了。」罗老夫人打断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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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叶氏和唐子菁面面相觑，罗叶氏迟疑着开口，「娘，王大夫若是治不好，咱们再请一位大夫吧。」

「不必，随喜就行了。」罗老夫人闭关眼睛道，「随喜，有把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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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被激发出斗志的随喜想也没想地点头，「我一定会治好外祖母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关娘子蹙眉担忧地转头看向她。

「随喜再去开一张药方吧。」罗传瑞笑着道，其实他也更相信随喜，她可是青居的关门弟子……

随喜颔首，重新开了一张药方交给丫环去开药。

罗老夫人因为头疼难耐无法入睡，催促着丫环赶紧煎药，好让她减轻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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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外祖母针灸减缓头疼吧。」随喜想了想，觉着还是配合针灸更加能医治罗老夫人的病，相对于诊脉开药方，随喜对自己的针灸更加有把握。

罗老夫人自然是连声说好。

关娘子有些无法地盯着随喜，心里喜忧参半。

罗传瑞兄弟回避了下去，罗叶氏和唐子菁都悬着心看随喜给罗老夫人针灸。

随喜取出随身带着的锦盒，取出银针，让丫环去取来一杯烈酒，这是李尤炀曾经跟她说过的，以烈酒擦拭过银针比以火烤热更加方便，效果也是一样的。

「先把衣袖捋起来。」随喜吩咐着在床边的丫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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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罗叶氏开口，过来亲自服侍罗老夫人，其实也是放心不下，想亲眼盯着随喜下针，免得出了啥事儿。

随喜淡淡一笑，「有劳大舅母了。」

关娘子和唐子菁都有些紧张地盯着随喜手里的银针，只有罗老夫人毫无一点担心的样子，催促着随喜快些下针。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随喜不再犹豫，敛起心神，在阳溪、偏历、温溜、上廉、下廉处都施了针，没多久，额头上就起了一层薄汗。

罗老夫人眉心慢慢舒展而开，慢慢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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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叶氏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随喜的眼神又有些不一样了。

约莫有半个时辰，随喜才收针，看到罗老夫人已经安详入睡，她轻轻绽开一抹绚烂的笑。

留下两个丫环在屋里照看着，罗叶氏挽着关娘子的手走了出来，「二姑奶奶也累了，娘这里有我们呢，您还是去歇歇吧。」

关娘子眉眼间难掩倦色，「我没事。」

「二姐，您还是回屋里歇会儿吧，娘没那么快醒来的。」唐子菁也劝道。

「爹呢？」她还得跟爹请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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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还在书院呢，今天恰好书院的学生要考试，爹这两天都回来得晚。」罗叶氏道。

关娘子在罗叶氏和唐子菁的劝说下，到底还是先去休息了，随喜没感觉到疲倦，看起来还甚是精神，而罗叶氏又要去张罗家务，唐子菁便拉着她回了自己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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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唐子菁的儿子刚醒来，此时正奶娘怀里呜呜哭着，见到唐子菁回来，马上就张开双臂要抱抱。

孩子大概有五六个月大，一双乌黑水润的目光被眼泪洗刷得更加明亮，小嘴咬着拇指，正好奇地看着随喜。

「这是随喜表姐。」唐子菁抱着儿子坐了下来，让随喜也坐到她旁边，含笑道，「这是然哥儿。」

「表弟长得像小舅母呢，真可爱。」随喜伸出手让然哥儿抓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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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哥儿蹬了蹬两条小胖腿儿，咯咯地笑了起来。

「咱们然哥儿很喜欢表姐呢，是不是？」唐子菁亲了儿子一口，笑着将他放在床上跟随喜玩儿。

唐子菁让丫环去拿几样糕点进来，笑着问随喜，「难得到乌黎城来，这次可要住得些时日才是。」

然哥儿扑到随喜怀里，伸手要去抓随喜头上的珠花，随喜急忙将他抱住，躲开他的手，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

随喜让然哥儿坐在自己腿上，「阿娘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分娩了，祖母不会让我们留在这个地方太久的。」

「难道还能强带你们回去？」唐子菁哼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阿娘是怎的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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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喜怔了一下，这才察觉到小舅母是在套她的话，为什么？是不喜欢她和阿娘在这里住太久，还是有别的原因？「我也不知道。」

唐子菁恨恨地道，「要是能转身离去关家就好了，眼不见为净，叫那关炎波去后悔。」有些话还是不能在随喜面前明说，只能抱怨着。

随喜心中诧异，小舅母也是希望阿娘跟阿爹的吗？

「一会儿外祖父赶了回来，你可一定要装得可怜些，最好能在他老人家面前大哭一场，让外祖父知道你在关家受了多少委屈，不然凭着我们嘴里说的，他还不是太相信，你阿娘是个不会诉苦的人，有啥委屈都只往肚子里吞，你若是不想你阿娘以后再受委屈，就好好在外祖父面前表现表现，了解不？」唐子菁不等随喜说什么，就早已认真严肃地吩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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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喜恍然大悟，这才是小舅母把自己带到她屋里来的重点吧。可这话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小舅父……或者是外祖母？

「要……怎的表现？」随喜微窘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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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子菁笑了笑，「实话实说，还要哭着说，哭得越可怜越好。」

随喜默然……

唐子菁还在继续说着，说了大半天没等到随喜的反应，「随喜，小舅母说的可都记着了？」

「记着了……」随喜干笑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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