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聆秘〗

云海仙踪 · 树下野狐

洞内越来越潮湿，火炬明灭，时时有水珠从头顶滴落。到了拐弯处，突听「仆仆」之声大作，许宣吓了一跳，来不及闪避，一大群蝙蝠业已迎面撞来，其中几只被火焰卷着，尖叫着四处扑撞。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一边挥舞火把，驱逐蝙蝠，同时贴壁侧行。刚走了几步，脚下一绊，踉跄摔倒在地，抬头一看，「啊」地失声惊叫，急忙翻身避开。

几尺开外，赫然盘坐着一具白森森的骷髅，衣衫破烂得只剩丝丝缕缕，颈骨上斜挂着一枚精巧碧绿的玉如意；右手紧握着一柄式样颇为古老的青铜剑，绿锈斑斑，在火光照耀下，闪着夺目的碧光。

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

许宣顺着骷髅眼窝所对的方向望去，右侧的石壁上刻了十几行秀丽的大字，低声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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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余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难过东望淮水。

酒旗戏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入地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他向来喜欢声色犬马，通擅音律，才念了两句，便记起这首词乃徽宗朝周邦彦所作的《西河》，忍不住轻声哼唱起来。心中暗觉奇怪，不知这骷髅是谁？瞧其残破的红裳碧裙，仿佛是烟花女子，为何竟会握着一柄古剑，死在这峨嵋甬洞之中？临死之际，又为何要将这首词刻写壁上？

许宣凝神端看那具骷髅，更觉讶异。骷髅所挂的玉如意圆润剔透，鲜绿如春水，别说风尘女子，就算是巨富显贵也未必能有。忍不住好奇，将那如意摘下把玩，映入眼帘的底部刻了十几个蝇头小字：

「记去年、对著东风，曾许不负莺花愿」。

这句词颇为陌生，一时想不起谁人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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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寻思：「老天爷让我阴差阳错，遇此骷髅，或许别有深意。」当下收起玉如意，朝骷髅拱手作揖，道：「得罪了！他日许宣若是探听出姑娘身世，一定将这玉如意作为信物，让你家人来此移葬芳骨。」绕过骷髅，继续朝上走去。

又走了两炷香的工夫，火炬光焰慢慢转小，甬洞越来越狭窄，却始终不见出口。许宣正觉焦急，忽然瞧见地上青苔成片，水洼蜿蜒；侧耳倾听，天边似乎有潺潺的水流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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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下大喜，既然有水流入这个地方，必有出口无疑。当下追循水声，快步疾行。

往上走了两百多步，忽听上方传来一个声音：「格老子，老天不作美，下了一天一夜暴雨，子母香气味被冲得稀淡，也不知那小娘们儿带着兔崽子，藏到哪儿了，找起来真他奶奶的费力……峨眉山这么大，难不成咱们掘地三尺，把它翻个个儿么？」

许宣一凛：「难道他说的是我们？」急忙吹灭火炬，凝神倾听。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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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个浑厚的嗓音言道：「那娘儿们被妖后的‘九转寒冰箭’打伤，又中了掌门师伯的‘飞英剑影’，必定跑不远。山里山外都有咱们的眼线，她能藏得了几时？倒不怕她逃脱，只是别让魔门和其他白眼狼抢了先。」

许宣一惊，他曾听程仲甫说过，「飞英剑影」是青城山「飞英散人」廖若无的绝煞气剑。廖若无虽与程仲甫的师父许冠蝉并称「青城九剑仙」，剑术却更在后者之上，青城九大剑派中位列第四。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两人呼之为「掌门师伯」，想必都是青城「飞剑门」的弟子了。

第一名声音嘿嘿笑道：「二师兄说得不错。这次最可恶的就是峨眉山的秃驴，他奶奶的，爪哇国的妖魔都跑来了，这帮孙子倒好，非但不斩妖除魔，还关起山门哭丧，装聋作哑，摆明了让我们和妖魔拼个两败俱伤。」

但青城各派为何不解救自己一行，反要狙击白衣女子、置她于死地？难道真如葛长庚所暗示，道门诸派毫不顾及同门之谊、苍生之幸，仅仅是为了利益之争，便不惜头破血流、伤及无辜，也要抢得魔帝这个「活宝典」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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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师兄」冷含笑道：「六师弟，你大错特错，咱们最要小心提防的，不是峨眉秃驴，也不是魔门妖类，而是龙虎宗的龟儿子。魔门妖贼要救林灵素，情有可原；峨眉秃驴不修我道门秘法，得了魔帝，也没啥大用。倒是这群龙虎山的龟儿子，一心独吞，生怕被我们抢了先，居然和峨眉贼秃勾搭串通，害得我们迟到一步。格老子，否则近水楼台先得月，别说那两个臭娘儿们，就算是葛老道，还不是早就到了我们手中？」

那「六师弟」恨恨地啐了一口道：「这群杀千刀的龟儿子，就知道******窝里斗！不过，二师兄，师父怎么笃定林灵素那龟儿子在白衣娘儿们身上？万一被穿绿衣服的小娘皮揣着跑了呢？咱们死守着这儿等白衣娘儿们，岂不成了竹蓝打水一场空？」

四周恢复了平静。

「二师兄」道：「葛老头既然附体到那臭小子身上，‘乾坤元炁壶’一定也由他带着。再说，那白衣娘儿们比绿衣服丫头厉害些，俗话说‘美人嫌胖，保镖挑壮’，绝对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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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宣心中一跳，又惊又喜：「难道小青姑娘和李姑娘也逃走了？」精神大振，继续聆听。过了半晌，终于清楚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青城山九大剑派虽与龙虎山、茅山、阁皂山并称天下道门四派，但彼此之间向来明争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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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十年来，茅山、阁皂两宗慢慢衰微，道门逐渐形成龙虎山天师道与青城九大派东西争霸的局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龙虎宗原为东汉张陵的五斗米道演变而来。当年由四川鹤鸣山席卷天下，相隔虽已千年，在巴蜀等地仍积有余威。

为了压制青城派，龙虎天师张守真与峨眉七十二寺修好，并遣派大弟子张远庭在成都建立道观，光收门徒，直接将势力插入蜀地。

峨眉山的明空大师年事已高，那夜与葛长庚联袂镇伏魔帝之后，真元大损，不久圆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