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散会后，贺家国应约来到李东方办公区，李东方已等在那处了，办公桌上就放着那两篇要谈的文章。贺家国进门一坐下来，李东方就捡起文章，开门见山对贺家国说，两篇文章他都认真看了，写得都不错，只是不能马上就发表。红峰商城的错判现在没纠正，发了社会影响不好。国际工业园的问题就更敏感了，不是说一声关就关得了的，一来涉及大老板钟明仁，二来两三万工人没法安置，峡江现在的就业压力本来早已够重的了。贺家国不赞同李东方的看法，一再强调舆论的监督作用，希望尽早将红峰商城一案曝光。说到国际工业园的问题，贺家国认为，可以分期分批关，先把造污最严重的头十家企业一批关掉，既然这一步是非走不可的，舆论准备就得搞在前面。李东方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心里的主意早打定了，这日也就和盘向贺家国端了出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家国，你别吵了，我倒有个建议：你看能不能从报社和宣传部抽好几个人，搞个不定期的《内部情况》呢？不唱赞歌，专登这种谈问题的文章，发四套班子副秘书长以上干部，让大家及时了解各方面的真实情况，保持清醒的头脑。」

贺家国觉得内外有别也好，建议说：「是不是就用这两篇文章开头？」

李东方说：「红峰商城这篇我看可以用，国际工业园那篇还是不要用了吧？」

贺家国真不开心了，埋怨道：「李书记，你胆子这么小？内部刊物还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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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方笑着解释道：「我这倒不是怕，是要讲策略，干啥都得一步步来嘛！家国，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我劝你胆子也不要太大，更别给我出难题！」

贺家国便问：「李书记，那我今天在会上是不是给你出难题了？」

李东方摆摆手：「这倒没有，你这一炮放得很好，也只有你小伙子能放！」

贺家国自嘲道：「那是，这炮一放，我算是把邓院长和陈局长都得罪了。」

李东方指点着贺家国，笑了：「你得罪的可不止他俩哟，还有你家岳父老大人！峡江干部队伍可是复杂得很哟，我估计，隆隆炮声，立刻就要传到你家岳父老大人耳朵里去了，你小伙子等着瞧好了，他这一两天就会找你训话的！」

贺家国眼皮一翻，满不在乎地道：「他训谁？我又没做错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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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方不睬贺家国了，对金钱凡兴道：「凡兴，按捺不住了，是不是？」

正说着，钱凡兴进来了，问李东方：「大班长，咱市委常委会也该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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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方摆摆手：「这盘子我不定，大家讨论大家定，凡兴，我劝你也别定。」

钱凡兴一屁股入座来：「一寸光阴一寸金嘛，你早定盘子我早干活。」

贺家国见状，便告辞了：「李书记、钱市长，你们谈，我先走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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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方又交代说：「家国，红峰商城的事你得给我负责到底啊！」

金钱凡兴也开玩笑说：「家国，你现在是万能胶啊，哪里有窟窿你就填哪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贺家国说：「万能胶？抹布吧！哪里有灰哪里抹，脏了我一个，幸福您二位。」

李东方说：「哎，家国，这马屁你别拍，钱市长有没有感到幸福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没有幸福感。可，我倒希望红峰企业的干部群众能多少有点幸福感。」

贺家国走后，钱凡兴谈起了工作，焦点仍是时代大道，说是一期盘子从二十二个亿压缩到了十五个亿，基本上是大老板钟明仁当年的思路，只可把将来发展的余地留大了些。又说，想抽个时间先找钟明仁征求一下意见，问李东方去不去。李东方不说去不去，只问：「时代大道的预算能不能再压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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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凡兴直皱眉头：「大班长，再压下去还有啥干头？那就没必要当我们这届班子的政绩工程拼了嘛！我了解你心里想的啥，还是忧心下面的承受力，对不对？前几天，我去青湖市，路过沙洋县的一名小镇，就是太平镇。镇上的办公楼真气派，比人家青湖市一般的县**大楼都好，这说明下面的日子还是很好过的嘛！」

李东方白了金钱凡兴一眼：「好过？那样东西太平镇恐怕早就破产了吧？！」

四周恢复了平静。

钱凡兴根本不信：「大班长，你别听他们乱叫，到峡江这半年，我算是看透了：下面的干部有两个特点，一名是吹，能吹上去，拼命吹；再一名是叫，没啥好吹的，他就给你叫苦。一名个好像都活不下去了，咱不睬他，看他活不活了？我保证一个个都死不了，活得比咱们还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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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方直咧嘴：「凡兴，你可别官僚主义呀！」

钱凡兴手一摆：「大班长，我才不官僚主义哩！就在前几天，峡中市委书记周家举他们骤然跑来找我，说是峡中市遭灾了，一场尘暴摧毁了多少多少房子，搞得多少多少人无家可归，这帮混东西，想打老子市长基金的主意。我二话没说，跟着周家举就去了趟峡中，一看，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就是被风刮倒了几间民房，几块广告牌。我一分金钱没给周家举，倒过来罚了他五百公升汽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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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方笑了：「凡兴，你说的这事我信，周家举这同志是有点滑头，找着机会就敢向市里省里伸手。」停顿一下，「可，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下面有困难也是真实的，更何况还是比较普遍的。就说太平镇吧。你光发现了办公楼，就不知道他们欠了多少债！镇上那些大楼都是怎的盖起来的？是趁着新区开发的房地产热让人家带资盖的，你还没往镇里去，镇里洋楼多着呢，现在一大半被法院封了，也把后面的继任者坑死了。」说到这个地方，转移了话题，「殷鉴不远啊，凡兴，咱现在做事就得慎重了，一定要实事求是，别再无节制透支未来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金钱凡兴心里不悦，脸面上仍是笑：「大班长，时代大道看来你是不想上了？」

李东方没正面回答：「凡兴，市委常委会尽快开吧，原则上定在三天以后。要开就开好，把大家的思想统一起来。这天，咱们先通通气：这十几天我想了不少，觉着当务之急不是要抓时代大道这种政绩工程，而是要务实求进，从严治党，从严治政，在改善人民生活、改善投资环境这些方面多做工作，为我市经济的可持续发展积累点后劲。我这个地方起草了一名发言稿，准备在常委会上敞开谈的，你先看看，也多提意见。」说着，从办公台面上捡起厚厚一沓打字稿递给了金钱凡兴。

钱凡兴接过打字稿，在手上拍打着，一言不发。

李东方这才说到了时代大道：「至于时代大道，只要有能力，有条件，该上就上，可，我个人建议不要再提得这么高，也不要变成常委会的主要议题。尤其不要提什么政绩工程。讲政绩本来没有错，看一个地方的主管领导是不是称职，政绩理所当然是个考察标准，这比过去凭上级的印象，凭档案提拔干部是一名历史进步。可是，中国的事情就是这样，啥都走极端，讲政绩讲到极端上，副作用就来了，老百姓也就反感了。所以，我就想，咱们能不能多从老百姓的角度考虑一些问题呢？我们党的根本宗旨不就是一句话么：为人民服务。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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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凡兴沉着脸：「李书记，你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还有啥可说的！」

李东方呵呵笑着：「哎，凡兴，你怎的没有可说的？畅所欲言嘛，找我单独谈可以，在常委会上谈也可以，有不同的看法完全正常，大家讨论嘛！」

金钱凡兴把李东方的讲话稿往包里一装：「那好，我先学习一下你大班长的讲话精神再说吧！」说罢，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想了起来，「哎，大班长，还有个事我得问清楚：陈仲成会上提到的那位省委领导是谁？田壮达这样的人不杀，还有谁该杀？老百姓能满意吗？」问这话时，一脸的情绪。

李东方含糊其辞地说：「这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回头我问问陈仲成吧！」

金钱凡兴硬邦邦地说：「大班长，原则问题你一把手不能含糊，别管是哪个省委领导，该顶就得顶！腐败问题老百姓最反感，那不是什么政绩工程可比的。政绩工程就算搞错了，也是为老百姓干实事，老百姓骂几声，心里还是能理解的。」

李东方怔了一下：「凡兴，你放心，这事我会慎重处理的。」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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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钱凡兴走后，李东方陷入了深思：同样一件事，在会上他不表态，钱凡兴就不发表任何不同意见，现在，他婉转地否定了钱凡兴的工作思路，钱凡兴就从侧面攻过来了。当然，从好的方面想，金钱凡兴这是讲原则，和在会上支持贺家国，为红峰企业的干部群众讲话的表现一致，不唯上，只求实。可从另一个角度分析，犹如就有点不对头了：钱凡兴不会不了解这个省委领导是谁，只是钱凡兴长期在条条上工作，和这位省委领导没什么来往，所以不怕得罪这位领导，反而逼着他去得罪。你口口声声老百姓，人家市长同志就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了。

情况真是错综复杂，某些问题上的同志，转眼就变成了另一些事上的对手。

正想着，陈仲成进来了：「李书记，有些情况我要汇报一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李东方中断思索，打起了精神：「好，好，老陈，你来得正好，我也正要找你哩！你会上说的那个省委领导是不是赵启功同志呢？哦，坐，你请坐！」

陈仲成在李东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明确道：「是的，李书记，是赵启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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