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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塘村的选举定在上午十点开始,贺家国八点刚过就第一名来到了太平镇**。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时,计夫顺和刘全友已等在大门外了,和往常一样,仍是甚是恭敬的样子。
贺家国情绪很好,在院门外一下车就说:「老计,老刘,这天对我们太平镇来说,可是个有纪念意义的大好日子啊,——第一个真正民主选举的村委会就要产生了。」
计夫顺咂着嘴说:「贺市长,但愿这不是付学费吧。」
贺家国不开心了:「老计,不是我又批评你:你这个同志怎的这么悲观呀?这阵子我和你说得少了?怎么就没能加强你民主与法制的观念呢?你怎的还是一点民主精神都没有啊?」
计夫顺苦着脸说:「贺市长,你怎的还批评?我们这不是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执行了么?你说改变作风我们改变作风,让摆茶桶我们摆茶桶,让挂毛巾我们挂毛巾,可你看看,前后不到一名月,买了八条毛巾,五条挂上去就丢了,除此之外三条脏得像抹布,就连大茶桶,前天夜里也被小偷偷走了,我们镇**就这么一个,同志们开会喝水都困难了。」
贺家国这才注意到,上次来时还见过的那样东西绿色大茶桶没了踪影,挂在传达室屋里的几条毛巾也不见了,只墙上《太平镇干部行为准则二十条》还狗肉幌子似的挂在那处,其中就有一条:「接待办事群众热情周到,先递毛巾后送茶水。」
贺家国问:「怎的就被偷走了?这么大个茶桶呢!」
刘全友像是讨好,又像是讽刺地说:「贺市长,我们早已向派出所报了案了,张所长此时正带入排查,初步估计是两个以上的贼人一起做下的案子。我对张所长说了,这两个贼人胆子也太大了点,偷了**的大茶桶,还是贺市长指示摆到门外的茶桶,一定要从思想上重视!」
贺家国认定这是讥讽,问刘全友:「你啥意思?是不是想让我赔你们一名茶桶?」
刘全友有些怕了,慌忙解释说:「贺市长,你借我个胆,我也不敢让你赔呀!我强调你的指示,是想让张所长从思想上真正重视,把它当个大案要案来抓哩!不然您要是赔了,老百姓以为您偷的呢!」
计夫顺这才含笑道:「贺市长,一个破茶桶没什么了不得,可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老百姓就是这么个素质,咱们当领导的不能太急于求成啊,民主也好,法制也好,都得一步步来。」
贺家国看出了名堂,口气严厉起来:「哦,你们两位这天故意给我上课是不是?立刻要选举了,还想让我改变主意?我告诉你们:这主意我不会变了,变就是犯法,违犯《村委会组织法》,我劝你们马上把《村委会组织法》再看一遍,现在时间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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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再不理睬计夫顺和刘全友,径自往镇**办公大楼走,很生气的样子。
计夫顺和刘全友对觑了一下,一前一后,跟了上去。
计夫顺紧走几步,追上贺家国赔着笑脸说:「贺市长,你别生气嘛,你对河塘村村民那么讲民主,对我们农村基层干部也多少讲点民主嘛,总得让我们说话嘛,我们说归说,执行照执行……」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贺家国在楼梯口突然停住了脚步:「老计,我说的你都执行了?」
计夫顺不知又发生了什么,疑惑地看着贺家国:「我啥事没执行?这茶桶、毛巾……」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贺家国盯着计夫顺:「别再茶桶、毛巾了,也别给我绕了,我问你:那次我走后,你是不是又把那样东西郝老二铐起来了?在兔市上铐了一夜带一上午?」
计夫顺愣都没打就喊起了冤:「贺市长,你……你这是从哪里听说的?有……有啥事实根据呀?都这么诬蔑好人,我们下面的同志以后还怎么工作呀!」
刘全友也帮腔说:「是哩,贺市长,我做证明,老计可真没再铐过郝老二。」
贺家国没好气地道:「你们都别辩了,是郝老二给我写人民来信反映的!」
计夫顺不看贺家国,却对刘全友叹息说:「刘镇,你看看这样东西郝老二,我们拿他怎的办啊?当时和他谈得那么好,他都流了泪,一出门就变了卦,还给贺市长写信,贺市长能不误会么?」
四周恢复了平静。
贺家国冲着刘全友眼一瞪:「对,等我一走,你们再去铐他,这办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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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全友说:「就是嘛,看来谈心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呀!」
贺家国拿过材料扫了扫,又还给了计夫顺:「这种材料我太见过了,铐子一上,电棍一抵,你让人家怎么写人家就会怎么写!别以为我真就那么不了解下面的情况!告诉你们,我这阵子一直跑政法委,啥不了解?」计夫顺还要解释,贺家国却不愿听了,手直摆,「好了,好了,别说了,老计,我不官僚,这样东西郝老二我也了解过,确实不是啥好东西,可你这么干就是不对!今天主要是选举,是民主的问题,法制咱们再找时间专门谈。」
计夫顺不解释了,上楼后,到了自己办公区,拿出郝老二写下的字据递给了贺家国:「贺市长,我啥也不说了,你自己看看吧,这就是那天我和郝老二深入谈心后,郝老二写下的材料,幸亏我保留了,否则,我今天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于是,便谈民主问题,贺家国说,计夫顺和刘全友在小本本上记,也不知是真记还是假记。贺家国说得很具体:河塘村的选举是试点,在沙洋是头一次,在峡江地区也是头一次,各方面都比较关注,市民政局要来人,还要来不少记者采访。要求计夫顺和刘全友今天一定要顾全大局,不论思想上通不通,都要在政治上和他保持一致,对民主选举只能说好,不能说坏,而且不管选举的最后结果如何。
贺家国刚把指示做完,计夫顺和刘全友还没来得及表态,沈小阳和一大帮报社、电台、电视台的记者就到了,立刻见缝插针地开始采访,要镇领导计夫顺和刘全友谈谈对民主选举的看法,怎么会要在河塘村搞海选试点?计夫顺和刘全友强作笑脸,把贺家国反复和他们说过的话说了一通,就把球踢给了贺家国,说是主要是市里重视,贺市长关心,还是请贺市长谈吧。贺家国便侃侃而谈,从旧民主主义谈到新民主主义,从孙中山的民主理想谈到毛**的民主理想,结论是,两个历史人物的民主理想实际上都没在中国基层得到实现,只有在这天改革开放时代,在依法治国的情况下,有了《村委会组织法》保障,真正的基层民主才有了实现的可能,这天河塘村就迈开了这历史性的一步。
正谈着,沙洋县委季书记一帮人和市民政局的几个领导又到了,一看表,时间已是九点十分了,大家便上了车,高高兴兴一起赶往河塘村。
这日的河塘村比大年还热闹,连常年在外打工的几十个姑娘、小伙子也回来了,六百八十七名村民到了六百六十六名,村民们都说这个数字吉利,六六大顺。周遭几个村的人也来看热闹,村东、村西两条大道上挤满了人,大道一侧的空地上停满了自行车。村委会门前,和村路两旁的房屋墙壁上,花花绿绿的标语贴了不少,大都是选举委员会组织村民们贴的正规标语。什么「当家做主,投好神圣的一票」,什么「执行《村委会组织法》,依法选举」、「请履行一名公民的神圣权利」等等。
也有不正规的标语,贺家国就看到了一条:「选上甘子玉,发家致富少不了你!」上面不知又被啥人用墨笔写了一行小字:「放狗屁,要致富,快养兔,请投段继承、白凤山的票!」
贺家国指着标语笑了,对正走在身边的计夫顺说:「民主气氛还很浓嘛!」
计夫顺皮笑肉不笑地说:「再浓一点,就有点‘*****’的味道了!」
贺家国很扫兴,凶狠地瞪了计夫顺一眼,扭过头和沙洋县委季书记又说了起来:「季书记,若是选上了甘子玉,你这样东西沙洋县委一把手怕不怕?」
季书记说:「这有什么好怕的?只要他是合法当选的。」转而问计夫顺,「夫顺同志,这期间你们有没有发现买选票、贿选这类情况啊?」
计夫顺说:「这倒没发现,相互谩骂的事出过不少,一条街对着骂,两家站在房顶上吵的有,还有人身攻击的小字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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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书记说:「这也正常,中国式的民主嘛,台湾***在会上还打架呢!打架的本身也是捍卫自己的一种手段嘛。」
贺家国说:「当说是民主的初级阶段,哪里搞民主都会经历这么一个阶段……」
这么一路说着,众领导和记者们便来到了村委会小楼前的主选会场。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十点整,正式选举开始,由于记者们需要更翔实的采访资料,尤其是电视台记者,需要形象资料,便向选举委员会提出了个要求:请两个村委会主任候选人在投票之前再把自己的竞选演说发表一次。选举委员会的同志商量了一下,同意了,又过来征求计夫顺的意见。
这么多市县领导坐在身边,计夫顺哪还敢有什么意见?
计夫顺便空前民主起来,偷偷看了贺家国一眼,很亲切地表示:「你们自己决定吧。」
便,选举委员会便宣布:为慎重起见,投票时间推迟半小时,由村主任候选人甘子玉和段继承再向全体村民做最后一次施政发言,每人十五分钟。
支书段继承对着摄像机镜头向全体村民先发了言,开口就承认村里若干党员同志,尤其是上届村委会老甘、老聂好几个人败坏了党员干部的形象,他上任后首先要做的就是恢复村民对党员干部的信心,准备以身作则,哪怕瘦掉十斤二十斤肉,也要争取早一点把村里的经济搞上去,具体计划是:一抓肉兔养殖加工,和镇上陈兔子联合,早日在村上办个加工基地;二抓小煤窑生产,将上届村委会个别人私自承包给个人的三座小煤窑收归集体,或者公平竞争,重新承包,村里财务公开,一切经济来往接受村民监督;三是成立一名运输队,专门从城里把人粪运赶了回来,搞绿色无公害西瓜、甜瓜、老倭瓜,在村里开展蔬菜种植致富计划。
计夫顺带头为段继承鼓起了掌,贺家国等人也鼓起了掌。
鼓掌时,贺家国悄悄对计夫顺说了句:「这个段继承讲得很好嘛,实事求是!」
计夫顺说:「贺市长,你听吧,甘子玉说得比小段还好,要用八卦预测学带着村民致富哩!」
计夫顺和贺家国交头接耳时,容光焕发的四先生甘子玉已走到了众人面前,拿着话筒说了起来。第一句话就语惊四座:「我们河塘村落后了南方二十年,这种情况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南方发达地区有的我们要有,南方发达地区没有的我们也要有!」
掌声立即响了起来,是来自村民群体中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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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子玉靠一张巧嘴吃饭,又在外面闯荡多年,什么人都见过,果然谈得好。由于市县镇三级领导在场,八卦预测学不谈了,大谈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大谈信息致富,改变观念。为了争取选票,村里人一直很看重的小煤窑和肉兔养殖不但没丢,还在销售问题上做了充满想象力的发挥,要上网去卖兔子,上网去卖南瓜。最后又说到了反腐败,打算从老甘、老聂反起,向来反到前三届村委会,只要多吃多占的,全让他们吐出来。甘子玉不知有啥根据,一口咬定这些退出的金钱财足够河塘村办几个小厂子。
十点半,投票在村里四个投票点同一时间开始,十二时投票结束,下午三时,选举结果出来了:段继承得票二百九十一张,甘子玉得票四百七十张,废票五张。甘子玉以超过段继承一百七十九票的优势当选为河塘村第六届村委会主任,段继承的村主任和白凤山的副主任全部落选。
掌声又响了起来,仍然是来自村民群体的掌声,比上一次掌声响得更热烈,更持久。
选举结果一宣布,计夫顺心里灰透了,觉得是被甘子玉打了一记耳光,硬着头皮向甘子玉表示了祝贺,连镇办公区都没回,就一头钻进了贺家国的车里,要跟贺家国的车回城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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