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虽说诸事烦心，身兼省委常委的副省长赵启功仍尽量保持着内心的平静。原定的民间沙龙活动照常参加，和魏荷生、边长、何玫瑰等文化名人见面时，也仍像以前一样谈笑风生。吃饭前，赵启功和号称「西川玫瑰」的著名歌手何玫瑰合唱了一曲《莫斯科郊外的入夜后》，和省作家协会主席魏荷生谈了谈《新诗词》办刊方面的事。饭后，摄影家边长拿出一幅事先准备好的宣纸，请赵启功为「边长摄影展」题字，赵启功也题了。边长想让赵启功欣赏一下影展上的主要作品，已把一本巨大的画册打开了，赵启功却不看了，说是晚上八点后还有点事，自己得先走一步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让大家多少有些沮丧，魏荷生和边长就用目光去动员何玫瑰。

何玫瑰看出了二位男同胞挽留领导的意思，挺身而出说：「赵省长，既来之则安之，你这天就潇洒走一回嘛，有啥事明天再处理就是了！」

赵启功这时已站了起来，说：「我可不敢潇洒哟，第二天还有明天的工作。」

何玫瑰说：「赵省长，那罚你唱首歌：‘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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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启功看看表，见时间还来得及，也就给了何玫瑰一个小面子，打趣道：「小何呀，别妹妹坐船头了，哥哥早就走不动了！我看啊，咱们还是常回家看看吧！」说罢，接过何玫瑰递过的话筒唱了起来，「……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哪怕给爸爸捶捶后背揉揉肩……」唱着，唱着，眼眶禁不住竟有些湿润了。

唱罢，在一片鼓掌叫好声中，赵启功拱手向大家道别，骑着自行车回了家。

凡是参加文化名人的沙龙活动，赵启功从来不带车，不带司机，更不带秘书，和大家一样骑自行车，有时，也搭搭歌星何玫瑰的便车。这给交往的文化名人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文化名人们四处一传，赵启功在西川省和峡江市的文化知识界也就有很好的口碑。

回到家是七时四甚是，刚入座，连杯茶都没来得及喝，李东方便赶到了。

李东方一脸疲惫，见面就苦笑着说：「老领导，你召见我肯定没好事吧？」

赵启功看着李东方，不冷不热地说：「东方，也不想想，你那处能有好事么？啊？红峰商场的官司这天闹到省里来了，又是一场好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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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方愕然一惊：「又闹上了？我怎的没听说？没人向我汇报啊！」

赵启功讥讽说：「李书记，那我向你老人家汇报吧，这事今天是我处理的！」便连刺加挖，把事情说了：红峰商场因承租引起的风波越闹越大了，今天上午竟然闹到省委来了，几百号人堵在省委门外三个多小时，有不少党员干部参加，带头的是红峰服装公司党总支书记兼经理沈小兰，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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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启功很生气，也不加掩饰：「……东方，你说说看，市里老出这种事，我在省里还待得住吗？你别净给我涂白鼻梁好不好？红峰商场官司市中院不是判了吗？还闹啥？不服判决能按司法程序继续向省高院申诉，我决不允许再出现这种不顾影响的群访！带头闹事的那样东西沈小兰，你们市委市**派人出面，好好和她谈一下，告诉她：再不听招呼，坚决开除党籍！」

李东方连连应着：「好，好，我第二天就派人和她谈！」想了想，却又说，「可，赵省长，这市中院也太不像话了，我做了三次批示，那样给他们打招呼，他们还是这么硬判了！就不能调解么？非要这样激化矛盾！」

赵启功口气转缓了若干：「经济纠纷嘛，能调解理所当然好，我也和中院说过这个意见。可就算依法判了，也不能这么闹嘛！」带着些许庆幸，又说，「东方啊，幸亏钟书记今天一早去了秀山，直到下午四点多才赶了回来。钟书记要是在家，再让钟书记撞上这一出，对你，对峡江市的印象能好吗？我这么多工作不又白做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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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方解释说：「这天我也陪钟书记去了秀山，要是我在家……」

赵启功打断了李东方的话头：「行了，行了，东方，你别解释了，也别再往我这里添乱了，我把你扶上马，也只能送一程，不能老给你擦屁股！再和你说一遍，你那老好人不能继续当下去了！一定要记住：你现在是这样东西省会城市的一把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李东方又是一连串的「是，是」，眉头直皱。

说完了这事，赵启功才问：「听说了么？投资公司的田壮达抓赶了回来了？」

李东方点点头：「听说了，我也是才听到陈仲成同志的汇报。」说罢，禁不住对老领导发了句牢骚，「若是不是抓到了田壮达，这样东西陈仲成恐怕也不会向我汇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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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启功显然清楚这牢骚里隐含的东西，安慰说：「东方，你不要想得太多，田壮达的事就是田壮达的事，与我们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对田壮达的任用，是组织考察，市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的，谁想利用田壮达做我们的文章都没那么容易！可是，你也不要太大意了，现在情况很复杂，说啥的都有，早已有点人心惶惶了。」

李东方带着一脸苦涩，发泄说：「是啊，是啊，三年不到，市投资公司就垮了两套班子，这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啊？是驴不走，还是磨不转？！老领导，不瞒你说，一路往你这来时，我就想：当初我们不用这样东西田壮达该多好？这种看守钱柜子的岗位，最好用点老实本分的人。什么能人？啥开拓型的干部？我看太能干的人真不能用！」

四周恢复了平静。

李东方没好气地说：「贺家国和田壮达是两回事，田壮达简直是政治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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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启功严肃地说：「东方，你在我这个地方发发牢骚可以，当真这样使用干部就不合适了，不用开拓型的干部，局面怎的打开？用错了田壮达是一回事，用不用开拓型干部是另一回事！有开拓能力的干部我们还是要坚决用，不能因噎废食。比如你向来很欣赏的贺家国，钟书记征求我的意见时，我就第一名表示赞同！东方，必须承认，我有一个失误，就是由于和家国的翁婿关系，没敢用这个人才呀！」

赵启功切齿愤怒道：「这个政治流氓可把我们害苦喽！三亿港币呀，他就敢给你席卷一空！听说他在马来西亚十天就花了十八万！我看真该毙这混蛋十次八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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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方叹息道：「老领导，田壮达这一落网，我估计又要牵扯不少干部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赵启功情绪一下子变得很坏：「是呀，是呀，扯扯连连还不又是一大串！一个个还不都是在我们手里提上来的？我们就一天到晚抓人吧，别的工作也别干了，就唱着《国际歌》，枪毙‘共产党’吧，看吧，把下岗工人的情绪煽动起来就更热闹了！」

李东方一怔，忙解释：「哦，赵省长，我……我可没这意思……」

赵启功似乎也觉着过分了：「我这也是在你老伙计面前说点气话，你别较真。田壮达罪大恶极，这样东西案子影响恶劣，一定要从重从快，该杀就尽快杀掉！对一些在罪与非罪之间的干部，要设法保护一下，别再给我弄出许多团伙串案来！东方，这话也就是我老领导能和你说：你要清醒啊，多抓腐败分子并不是你我的政绩啊，也不符合我们的政治利益嘛！」

李东方沉默了好半天才说：「赵省长，这一点，我……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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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启功注意到，说这话时，李东方的眼神里流露出某种无奈和悲哀，便又说：「怎的，老伙计？这阵子又碰到什么麻烦事了？我看你这情绪不太对头嘛！」

李东方愣了一下，摇摇头：「算喽，算喽，老领导，不说了，不给你添烦添堵了！现在我是被架到峡江这堆火上了，不百炼成钢，就粉身碎骨吧，反正我认了！」

赵启功想了想：「东方，峡江的事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很难，可以说是处在上挤下压之中，日子不太好过。可日子难过还得过嘛，而且，还得奔好处过，再难也得搞出点实实在在的政绩来，别让人以为你就是个只能当副手的老好人！你不是不清楚，直到现在大老板对你还是有保留的，在我们大老板眼里，你是个能摆正自己位置的好市长，并不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一把手。所以，时代大道要尽快上，心里要有点数，要当作你们这届班子的政绩工程来抓，要搞得有点气派！钟书记和我任上都没干成的事你干成了，说明了什么？说明你李东方并不比谁差嘛！」

李东方自嘲道：「老领导哟，你当大老板也是你呀？大老板现在的心思全在秀山十八万人的移民上，已经警告过我了：民力不可使用过度，时代大道可以上，却不能把摊子铺大。」

赵启功意味深长地说：「我们大老板抓移民，是不是也在抓自己的历史形象啊？是不是有他的政治利益呀？秀山地区的国家级贫困县一个，省级贫困县两个，抓好了还不都是他的大功劳？故而，东方，你这同志不要犯傻，时代大道该怎的干怎的干，只要干出来了，大老板都会认账的！你别把大老板的心胸想得过于狭隘了，我揣摸大老板还是担心你的能力和魄力呀！」

李东方应了声：「也许吧。」没就这样东西问题深谈下去，又说，「还有国际工业园的污染问题，也真让我头痛，就因为是当年大老板抓起来的政绩工程，如今谁都不敢碰。要按我的想法，真不如早点关掉，也少给我惹麻烦。」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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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启功忙阻止说：「哎，哎，东方，这钉子我劝你别去碰，没任何好处嘛！国际工业园摆在那处固然有麻烦，可好处也还是不少的：百十亿的产值少不了，一块稳固的税源少不了，还养活了两三万人。咱们在这里说句不负责任的话：就算要碰这个硬钉子，你也让峡江下游的那些市委书记们去碰，让他们去找大老板要求关园！」

李东方哼了一声：「他们谁有这份骨气？谁敢找钟书记说这硬话？」

赵启功凝视着李东方：「那你李东方同志有这样东西骨气，是不是？」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李东方摇了摇头：「我也没有，可说良心话，我惭愧，觉着对不起老百姓！」

赵启功连连叹气：「是啊，是啊，谁不惭愧呀？东方，不瞒你说，到省里工作之前，有一阵子北京想调我，我就动了个念头：这边接到北京的调令，那边就下令关闭国际工业园，得罪大老板我也不怕了！」苦笑一声，摇摇头，「却没不由得想到，我最后还是到了省里，还是得看大老板的脸色，故而，我的惭愧就变成你的惭愧。怎的说呢？算我这老班长没尽到责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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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完，双方都沉默了。

压抑的气氛中透着一种不言而喻的无法。

过了好半天，李东方才赔着小心问：「老领导，过去我向来想问，又没敢问：原来不是说让你做常务副省长，过渡一下做省长的么？怎的向来到现在还是管文教的副省长？你在峡江主持工作时不就是省委常委了么？这个地方面……」

赵启功微笑着打断了李东方的话头：「——这个地方面的内情谁了解呢？得问中组部，问咱大老板嘛。可你能问么？真那么想当官啊？副省级还嫌小啊？」继而，笑容收敛了，带着愤懑感慨起来，「这就是我们中国的政治嘛，有些事你永远说不清道不明！等你想说清想道明的时候，你的政治前途早已被冷冻了！峡江污染了十五年，谁也不敢在省委书记面前提，省内市内所有报纸没发过一篇报道！可市投资企业田壮达这边一出事，明枪暗箭全来了，连大老板都说我们用人有问题！我们有啥问题？在哪个环节上错了？是没考察，还是没经市委常委会研究？我们大老板还就是敢说，而且是在省委常委会上说！你怎么办呢？你嘴小，人家嘴大嘛！」

李东方显然受了震动：「大老板早已在省委常委会上批评我们了？」

赵启功感到自己有些失态，没再说下去：「算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也只是在你老伙计面前发发牢骚，出门是不认账的！」忧心这牢骚发得过分，又说，「东方，你这同志可别误会，大老板总的来说对我们还是不错的，不是大老板，也没我们的这天嘛！再说了，国际工业园的账也不能都算到大老板一人头上，你我也都有责任嘛！我记起当时你是主管副市长，我是市委常委，都支持过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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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方纠正说：「当时我还不是副市长，只是**秘书长兼开发办主任。」

赵启功也想了起来：「对，对，你做副市长是一九八九年的事。」

故事还在继续

李东方又说：「即便我当时不是副市长，可这份责任我也推不了，像电镀企业、赛艇公司这几个垃圾企业还都是我引资引来的，一百年后这账我也不能赖……」

正说到这个地方，赵启功的年轻夫人刘璐璐赶了回来了。

李东方趁机告辞：「好了，不说了！老领导，时候不早了，得打道回府了。」

刘璐璐带着一脸灿烂的笑说：「哎，李书记，你怎的一见我赶了回来就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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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方说：「小嫂子啊，我不走你管饭呀？赵省长让我喝了一肚子水！」

赵启功这才知道李东方竟是饿着肚子和他谈了一名多小时的工作，忙道：「嘿，你这样东西老伙计也真是的，没吃晚饭怎么不早说？璐璐，快给李书记搞点吃的！」

李东方抬腿就往门外走：「别，别，我还是快回家吧，老婆子肯定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