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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为民赶到工业园时,天刚刚亮透。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晨雾里,园区那几栋不锈钢外壳的厂房泛着冷光,像几口巨大的棺材,静卧在青龙山脚。山的那边,是蜿蜒穿县而过的清水河——此刻已不「清」,河面上漂着一层油污,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彩虹色。
「雷县,这边走。」王建国小跑着在前面引路,额头已见汗。平日里最是沉稳,此刻脚步却有些乱。
河边已聚集了百余人。大多是附近村民,也有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几个情绪激动的村民正举着手提电话拍摄,镜头对准河面上翻着白肚的鱼。「看清楚了!这就是‘达标排放’!」一名老汉嗓音嘶哑,挥舞着手里两条僵硬的鲤鱼。
「雷县长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十双目光齐刷刷盯过来。雷为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愤怒的、怀疑的、期盼的。他下意识挺直腰背,身躯保持着军人般的挺拔。这个习惯是在部队养成的,转业到地方这么多年,从未放下。
「乡亲们,我是雷为民。」他走到人群前方,嗓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县委县政府早已了解情况,这天我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
「解决?怎么解决?这水都毒成这样了!」先前那位老汉挤到前面,手里的死鱼几乎要戳到雷为民胸前。
王建国想上前阻拦,雷为民抬手止住。他接过那两条鱼,沉甸甸的,鱼眼浑浊,鳃里塞满黑色污物。「老人家贵姓?」
「免贵姓周,周福全,青龙村的。」
「周老伯,这鱼我会让人送去检测。但更重要的,」雷为民环视人群,「是找出排污源头,立即停止排污,追究责任,制定恢复方案。我这天就在这里,和大家一起盯着。」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一名戴眼镜的朝气人挤上前:「雷县长,我们是市环保志愿者的,从昨晚就守在这里。根据水流和污染物特征,源头应该是上游的合资企业——新科化工。」
「有证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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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递过手机,屏幕上是夜间拍摄的照片:一根暗管从新科化工厂区延伸入河,正在排放暗红色废水。
雷为民盯着照片,脸色沉了下来。新科化工,县里重点引进的合资企业,德国拜克集团与本地企业的合资项目,年产值占全县工业的近十分之一。去年奠基时,他代表县政府剪的彩。
「小王,通知环保局执法队,立即到新科化工。通知新科方面,负责人半小时内到厂门外等我。」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雷县,要不要先和德方代表……」王建国压低嗓音。
「按我说的通知。」雷为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新科化工厂门外,德国籍总经理施密特早已等在那里。他五十多岁,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帖的西装,与周遭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
「雷县长,这一定是误会。」施密特操着流利的汉语,主动伸出手。
雷为民没有握手,示意那张照片:「施密特先生,解释一下。」
施密特表情僵了僵,随即恢复从容:「那是雨水管道,可能有些地表水混入。我们的污水处理系统是德国最先进的,24小时在线监测,数据直传省环保厅,您可以随时调阅,所有达标。」
「那就请打开厂区,让环保局进去检查。特别是,」雷为民指着照片位置,「那里。」
四周恢复了平静。
施密特笑容未变,眼里却闪过警惕:「理所当然可以,可有些区域涉及商业秘密,需要提前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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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密特先生,」雷为民打断他,「现在是环保执法检查,不是商务参观。根据中国法律,环保部门有权进入任何涉嫌污染的区域。你是要配合,还是要我申请强制检查令?」
空气凝固了几秒。施密特终究侧身:「请进。」
环保执法队在污水处理站正如所料没查出问题。设备崭新,数据正常。但雷为民注意到,王建国不知何时转身离去了队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小时后,检查接近尾声,王建国匆匆返回,附在雷为民耳边低语几句。雷为民点点头,径直走向厂区西侧一处不起眼的仓库。
「这个地方也检查一下。」他对环保局长说。
施密特脸色微变:「这只是普通仓库,堆放包装材料……」
仓库门打开,里面堆满化工原料桶。但雷为民的目光落在角落——地面有新鲜拖擦痕迹,墙角一处地砖缝隙残留着暗红色污渍。
「撬开。」
地砖下,露出一根直径三十公分的暗管,直通地下。管壁还湿漉漉的,散发刺鼻气味。
施密特的脸白了。
「还有啥话说?」雷为民嗓音冷得像冰。
「这是……这是应急管道,只在系统故障时使用……」施密特强作镇定,「昨晚确实有设备故障,我们正在维修……」
「故障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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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开始……」
「那这些是啥?」王建国递过一叠打印纸,是县环保局的在线监测后台记录。显示过去三个月,新科化工的污水排放量夜间经常锐减,而同期清水河下游监测站的污染指标峰值,与这个「低谷」时段高度吻合。
施密特哑口无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雷为民盯着这位德国经理,一字一句:「施密特先生,我不管你在德国、在欧洲怎的做事。在这里,在中国,在这片土地上,偷排污水、伪造数据、欺骗监管,是要负法律责任的。现在,我命令你:第一,立即永久封死所有暗管;第二,生产线所有停产,直到彻底整改完成;第三,准备好赔偿方案,对受污染的农田、渔业损失进行赔偿;第四,配合环保局调查,追究相关责任人。」
「停产?」施密特终究失去冷静,「雷县长,你了解这会造成多大损失吗?我们和县政府有协议……」
「协议里有没有写允许你们偷排污水?」雷为民反问,「施密特先生,你现在要考虑的不是损失,而是如何最大限度地减轻你的罪责。」
他转过身对环保局长说:「查封所有相关设施,控制相关人员,包括中方负责人。我亲自向县委和市里汇报。」
步出厂区时,雷为民的手提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赵副书记」。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老雷啊,听说你把新科停了?」电话那头的嗓音听不出情绪。
「是,赵书记。现场查到暗管偷排,证据确凿。」
「新科是我们县的重点企业,德国拜克是世界五百强。处理要慎重,要注意方法,要考虑大局啊。」
雷为民盯着远处仍聚集的村民,缓慢地道:「赵书记,现在的大局是,一百多村民守着一条被污染的河,省里的媒体都来了。若是我们不果断处理,等事情闹大,就不是一个企业的问题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那你先妥善处理,注意方式方法。县委这边,我会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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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王建国低声道:「雷县,赵副书记那边……」
「该怎的做还怎么做。」雷为民说,「你现在去做几件事:第一,联系省环科院的专家,请他们这天就来,制定河水治理方案;第二,让农业局、水产局评估损失;第三,通知青龙村和附近好几个村,下午三点,在村委会开现场会,我参加。」
「那媒体那边……」
「坦诚沟通。事实是什么就说什么,我们此时正做啥就说啥。不掩饰,不推诿。」
下午的青龙村委会院子里,挤了二百多人。除了村民,还有闻讯赶来的其他村代表,以及七八家媒体。
雷为民站在临时搬来的讲台前,没有用话筒:「乡亲们,今天上午,环保局已经查明,新科化工通过暗管偷排污水,证据确凿。目前,该企业已被责令全面停产,暗管被永久封堵,企业负责人此时正接受调查。」
人群中响起议论声。
「这就完了?停产就完了?」周福全老汉站起来,「我们的田,用这河水浇了三个月!稻子都快抽穗了,现在怎么办?鱼死了,怎的办?」
「周老伯问得好。」雷为民提高嗓音,「所以这天我们来,就是要一件件解决。首先,损失评估组早已下到田间地头,会逐户统计农田、渔塘损失。其次,县里已经联系省里专家,下午就到,开始制定治理方案。第三,关于赔偿,县政府会督促新科化工足额赔偿,如果他们不赔,县财政先行垫付,再向企业追偿。我以个人职务担保,一定让受损群众得到应有赔偿。」
「说得好听,你们官官相护!」一个年轻人喝道,「等风头过了,企业还不是照样生产?」
雷为民转头看向那年轻人:「你问得好。故而今天,我们不仅要解决面前问题,还要建立长期监督机制。我提议,由青龙村和附近村,推选五名村民代表,组成‘清水河监督小组’,有权随时进入园区任何企业检查排污情况,县环保局必须配合。这样东西建议,大家同不同意?」
人群沉寂了一瞬,随即涌出出议论。周福全有些不敢相信:「我们老百姓,能随时去查工厂?」
「怎么会不能?」雷为民说,「河是大家的河,谁污染,谁就是全县人民的敌人。监督污染,每个人都有权利。」
「好!」周福全第一个喊出来,「我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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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续有七八个人举手。雷为民点头:「具体章程,王主任会和村里详细拟定。但在这之前——」他话锋一转,「我有个不情之请。新科化工停产整改,但整改需要时间,治理河水也需要时间。在这期间,能不能给企业一名改正的机会?」
人群又静下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不是替他们说话。」雷为民继续说,「新科化工有三百多工人,大部分是本地乡亲。如果企业一关了之,这些工人立刻失业。我的想法是,整改必须彻底,但在确保不再排污的前提下,允许部分清洁工序恢复生产,同时优先雇佣受损失的村民家属,作为过渡性安置。等整改全然达标,再全面复产。这样既解决就业,也让企业有动力彻底整改。大家看行不行?」
村民们交头接耳。周福全和几个老人低声商量后,说:「我们相信雷县长一次。但有两个条件:第一,监督小组要全程参与整改;第二,要是再偷排一次,不管是谁说情,必须永久关停!」
「我答应。」雷为民郑重道。
现场会结束时,已是傍晚。王建国递来一瓶水:「雷县,您这嗓子……」
雷为民摆摆手,一口气喝了半瓶。他望着西斜的太阳,忽然问:「建国,你说我今天是不是太急了?」
王建国想了想:「雷县,我觉着您做得对。快刀斩乱麻,不然矛盾只会越积越深。」
「矛盾是消解了一些,但更大的可能还在后头。」雷为民望着远山,「新科的事,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话音未落,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县长。
「为民,你在哪?立即回县里,市领导来了,要听新科事件的专题汇报。」
县政府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除了张县长、县委赵副书记,还有市工信局副局长和一位雷为民不认识的中年人——市投资促进局副局长孙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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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雷县长,情况我们都了解了。」张县长开门见山,「市里很重视。新科是拜克集团在华重要布局,也是我市重点外资项目。处理要依法依规,但也要考虑营商环境,保护外资企业积极性。」
孙伟接话道:「雷县长,拜克集团亚洲区总裁早已致函市政府,表示对中方处理方式的不理解。他们认为,即使存在个别员工违规操作,也不至于全面停产。这会严重影响企业全球供应链布局。」
雷为民沉默听完,才开口:「张县长,各位领导,新科的问题不是‘个别员工违规’。是系统性的偷排,是有预谋的暗管排污,是持续至少三个月的环境犯罪。现场查获的证据,足够移交司法机关。这样的企业,不该停产整改吗?」
「整改是非得的。」赵副书记弹了弹烟灰,「但方式能商量。全面停产影响太大,能不能先部分停产,边生产边整改?」
「赵书记,那根暗管的位置,就在污水处理站旁边。这意味着,企业从上到下,包括德方管理层,都知道这件事。这是有组织的违法。对这样的企业,不给予严厉惩处,如何震慑他人?这天下午,我向村民承诺时,上百双目光盯着我。如果我们从轻处理,政府公信力何在?」
孙伟皱眉道:「雷县长,招商引资不容易。拜克若是撤资,带来的连锁反应,我们县承受得起吗?市里明年还有两个德资项目在谈,这会影响全市大局!」
「孙局长,」雷为民直视对方,「我想请教,什么是大局?是数字,是外资报表,还是老百姓的田,河里的水,孩子们的健康?如果为了所谓的大局,能放任污染,能欺骗百姓,那这样的发展,意义何在?」
会议室一片寂静。
张县长掐灭烟头,缓缓道:「为民说得有道理。但孙局长的顾虑也是现实。这样,我提个折中:第一,新科非得彻底整改,这一点不动摇;第二,整改方案由省市环保专家联合制定,非得达到最高标准;第三,考虑到企业实际情况,停产时间压缩到两周,两周后专家验收,达标则部分清洁工序复产,边生产边完成剩余整改;第四,赔偿非得到位,县政府监督执行。大家看怎么样?」
雷为民了解,这可能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点头:「我同意,但有两个补充:一是村民监督小组非得参与整改全过程;二是若是整改验收不合格,或再次发生任何违规,非得永久关停,没有第二次机会。」
「能。」张县长拍板,「那就这么办,市里那边我去汇报。散会。」
步出会议室,已是入夜后九点。王建国等在门口,手里拿着饭盒:「雷县,您还没吃晚饭。食堂留了饭,我热过了。」
回到办公区,雷为民才感到疲惫如山般压来。他边吃边问:「村民那边情绪怎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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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基本稳定了。周老伯他们选了监督小组,五个人,老中青结合。环保局的专家也到了,连夜开始工作。」
「好。」雷为民扒了几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建国,你今天怎的想到去查在线监测数据的?」
王建国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跟您快一年,看您处理过几次污染投诉。这种大企业,明面上的设施肯定没问题,要查就查异常——排放量夜间突然减少,太反常了。我让环保局的小张调了后台数据,一对比就出来了。」
雷为民盯着这个朝气人,眼里有了笑意:「心思细,很好。但这天你也发现了,有时候,查到真相只是开始,真正的难处还在后面。」
「雷县,我不了然。事实这么清楚,怎么会还有人想从轻处理?」
「因为每个人心里,大局的定义不一样。」雷为民望着窗外夜色,「有些人眼里的大局是经济数字,是政绩报表。这也没全错,发展很重要。但我们非得记住,所有发展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人。污染了水,毒害了田,损害了健康,那样的发展,是本末倒置。」
他顿了顿,嗓音低沉:「我父亲是矿工,在我十四岁那年,死于尘肺病。他常说,人啊,不能吃子孙饭,断子孙路。这些年,我每到一地,都记着这句话。经济总量掉了,还能再追;河水黑了,人心凉了,就难暖赶了回来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王建国默默听着,许久,说:「雷县,我懂了。」
两周后,新科化工厂区。
省市专家组成的验收组正在做最后检测。周福全和其他四位村民代表跟在后面,认真查看每一处设施。暗管已被彻底封死,污水处理系统完成了升级改造,新的监测设备安装到位。
「COD、氨氮、总磷指标全部达标,重金属未检出。」省环科院专家宣布结果,「污水处理系统整改合格,清洁生产工序可以恢复。」
现场响起掌声。周福全走到雷为民面前,老汉眼里有泪光:「雷县长,这两周,我们天天来盯着。德国人这次是真下了本钱,设备全换了。我们几个老家伙,也学了点门道,以后糊弄不了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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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为民抓住老汉的手:「周老伯,以后就靠你们监督了。发现问题,直接给我打电话。」
「一定,一定!」
施密特走过来,态度恭敬许多:「雷县长,这次教训深刻。总部早已撤换了亚太区管理层,制定了新的环保标准。我向您保证,新科绝不会再发生类似事件。」
「希望你说到做到。」雷为民说,「施密特先生,中国有句老话:人无信不立,业无信不兴。在环保这件事上,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了然。」
生产线重新启动。雷为民没有立即离开,他走到厂区外的河岸。河水依然浑浊,但早已开始流动。省里的治理工程第二天开工,预计三个月后,水质能恢复。
王建国跟过来:「雷县,市里刚刚通知,下个月全市招商引资大会,让我们县做经验发言,重点讲如何平衡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
雷为民苦笑:「典型?我们差一点就成了反面典型。」
手提电话震动,是女儿发来的信息:「爸,我看了新闻,为你骄傲!不过记起按时吃饭,别老吃止痛药扛着。」
雷为民心头一暖。他确实在吃止痛药,老胃病又犯了。
「雷县,回县里吗?」王建国问。
「去河边看看。」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初秋的风已有凉意,吹动岸边的芦苇。天边,青龙山静静伫立,见证着这条河的清澈与浑浊,也见证着岸上人们的抗争与坚守。
「建国,你说十年后,这条河会是啥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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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想了想:「当会很清吧,孩子们能在里面游泳,就像您常说的,您小时候那样。」
「是啊。」雷为民望着河水,「我们这代人,欠了环境不少债。还不完,但总要开始还。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们的使命,就是不能让下一代人,连一条干净的河都看不到。」
河风吹过,带着泥土和水草的气机。河水缓慢地流淌,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一路向前,仿佛在诉说着一名关于救赎与希望的故事。
手提电话又响了,是新的工作。雷为民接起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有力:「我是雷为民,请讲。」
而这,只是无数条河流中,平凡的一条;也只是无数个「雷为民」中,平凡的一名。但正是这些平凡的努力,在每一名黎明和黄昏,守护着这片土地上最珍贵的清澈。
雷为民打电话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天边,县城已是万家灯火。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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