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大浪沉浮去第四十六章人鬼两殊途（六）〗

剑起天下潮 · 爱吃西瓜的冷俊

阿涛蹲坐在原地，双手抱膝，把头深深埋入双腿间，很久没有说话。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再站了起来来时，已是满脸泪水。

他把木枝狠狠砸在老仵作脸上，仇恨的盯住他。

老仵作叹了口气，道：「原来你看不见……」

「我看得见。」阿涛冷漠的打断老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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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反而是老仵作吃了一惊：「你看得见？」

「我看得见，所以不需要你多嘴，你快走吧，我不喜欢你。」说着转身迈入树林。

老仵作转头看向躲在一旁树荫下的麻衣女子，不知所措。

年幼的小阿涛从树林中穿过，来到小溪的下游，将蚯蚓连同麻布袋子一起冲洗。捞出洗好的蚯蚓，愣愣出神。

「要好好吃饭，娘不喜欢挑食的孩子。」他忽然自言自语道。

随后将蚯蚓胡乱塞入口中，闭上目光痛苦咀嚼。那股腥生的苦涩令人作呕，他一直无法习惯。满口都是蚯蚓嚼烂的汁水，吃得十分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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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常他都是拿火烤过再吃，即便也不好吃，总归还能入腹。

这一次，他明白，一定又会腹疼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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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还是大口大口的来回咀嚼，将生蚯蚓吞下。

他需要别的痛苦，比如肉体上的痛苦，以此来分散心中的痛苦。

同时吃同时流泪，口中含糊不清的嘟囔着：「我不难过，我不难过，只是由于太难吃了。娘，我没有哭。」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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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那样东西整日在泥地里打滚，如同野猪一样的孩子，那样东西曾经爱哭，如今不肯哭的孩子，又一次，嚎啕大哭起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飘浮的麻衣女子仍旧躲在树荫下，盯着哭得越来越凶的孩子，终究忍不住想要去拥抱他，迈出脚步，暴露在阳光中。

那只穿着青灰布鞋的脚刚一暴露，就开始激烈又无声的冒着青烟。阿涛看见这一幕，发疯似的冲过来，想要将女子推回树荫下，却穿透她的身体，一头撞在树上。

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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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衣女子见阿涛脸庞上眼泪混着鲜血的狼狈模样，也与他一起，默默哭泣。

四岁的阿涛哽咽着对女子说：「失礼……」

四周恢复了平静。

女子流着泪却挤出笑容张口，即便无声，孩子却读懂了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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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

孩子说：「对不起……我答应过娘不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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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依旧张张嘴：「不要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孩子说：「失礼……我向来不敢面对你。我不愿相信娘已经不在了。」

女子爱怜的抚摸孩子的脸，想要为他擦去血迹和眼泪，却一阵徒劳，她说：「我向来陪着阿涛。」

孩子将双臂悬空，拥抱着无法触碰的女子，泣不成声。

不了解过了多久，哭累了的孩子不再颤抖，却往前扑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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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娘的怀里，睡得最舒服了。」孩子扭头故作轻松对女子撒娇道。

女子只是面带笑意的盯着他。

即便还是爱哭，却早已长大了不少。

老仵作脸上的遮挡换成一张麻布，手中举起一条烤鱼，对阿涛说：「饿了吗？」

就在这时，孩子的眼神忽然一冷，对着树林处说：「你跟着我干什么？」

孩子倔强道：「吃的可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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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仵作笑呵呵道：「那再吃点？」

孩子刚要拒绝，老仵作却抢先言道：「你娘让你吃点。」

孩子转头看向麻衣女子，正如所料面带笑意，示意他去吃烤鱼。他故作不悦道：「我娘让我吃我才吃的，是给我娘面子。」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老人含笑道：「是是是，天大地大你娘最大，快吃吧。」

老人见孩子狼吞虎咽，摸着他的头说：「慢些吃，有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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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接过烤鱼，大口咬下。老人即便长得丑，手艺却十分漂亮。孩子只觉着，这条烤鱼的滋味，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孩子果然听话，放慢身法，或许他是想起来，若是再卡住喉咙，就无人再拍他的背，喂他喝醋，哄他不哭。

老人问：「好吃吗。」

孩子道：「好吃，比长安花满楼里的大师傅做的都好吃。」

又补充道：「但没有我娘做的好吃。」

老人含笑道：「对对对，你娘做的最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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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把鱼吃掉小半条，然后递给老人道：「给你。」

老人不解道：「你吃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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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道：「我人小，吃几口就饱了，你吃吧。」

老人道：「不妨事，小老儿这把年纪，吃进去只会变成粪拉出来。你年纪小，吃进肚子里的，会变成你的骨头血肉，助你长大。」

孩子道：「我以前总想快快长大，好保护娘亲，可是如今，再长大，也没用了。」

老人并不劝慰他，人死如灯灭之类的道理，他看得开，却了解孩子放不下，只是将鱼头鱼尾取下，随后把剩余的部分递还到孩子手里：「我不喜欢吃鱼，刺太多，你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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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忽然想起啥，从怀里拿出麻布口袋，说：「你吃蚯蚓吗？蚯蚓没刺。」

老人含笑道：「好，你吃鱼，我吃蚯蚓。」

天色暗淡，月明星稀。

老人最终还是没有把剩下的两条蚯蚓吃下去，一老一小靠着树入座，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孩子问老人：「你早上说，你是仵作，替死人跑腿的？」

老人道：「是这个意思。仵作明面上是把死人想要告诉活人的话说给活人听，但是我们这一脉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活计，就是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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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身为与死人打交道的仵作行，常被世人异样看待，不会有谁乐意去打听他们的异闻。

孩子却十分好奇，问：「啥叫封尸？」

老人道：「死者生前若有心愿未了，或有恩怨未结，死后就容易化作怨灵。也就是你们俗称的鬼。若是生前本性善良，这些怨灵也可是想要陪伴故人，不愿进入轮回，便以灵的形态在宿主——也就是让他有心结之人旁边徘徊游荡。你娘就是这样的灵。」

孩子道：「那我娘能一直这样陪着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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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摇头道：「不可。灵没有灵气补充，最后总会慢慢消散。」

孩子道：「怎的给我娘补充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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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人道：「我们没办法给，只能她自己去吸取。」

孩子道：「从哪里吸取。」

老人道：「从宿主身上，也就是你身上。」

孩子撩起衣服，露出骨瘦嶙峋的肚皮，对布衣女子道：「娘，你吸吧。」

布衣女子只是笑着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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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道：「她若是吸了你的灵气，就会变成恶灵，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厉鬼。」

孩子道：「变成厉鬼会怎样。」

老人道：「失去神志，为害人间，被阴差抓住就会扔进地狱里油煎火烤。」

孩子放下撩起的衣服道：「我不要娘做厉鬼。」

老人道：「你娘不会变成厉鬼。一般厉鬼都是生前有大冤屈或者本就是大恶之人。」

孩子道：「你不是说鬼只能吸取宿主的灵气吗，厉鬼是如何危害人间，他们可以伤害宿主以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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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老人道：「不能，只要是鬼，就不能在人间肆意妄为，故而只能对宿主出手。加害宿主的方式，也只有吸取天地灵气这一种。厉鬼吸取天地灵气不知节制，会直接将宿主吸干，以致宿主久病身亡。」

孩子道：「那厉鬼也不是如何可怕，宿主都是活着时欺负他们的人，这样东西叫啥来着……一锅喜欢，刨冰不爽？」

老人哈哈笑道：「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若是真的只能侵害一两个宿主，我们仵作一行就清闲多了。厉鬼可怕之处在于，他的怨气会传染。长安城郊曾有一座阴宅，但凡有人进入，回家不久就会卧病在床，不治身亡。原因就在于，那座阴宅里的厉鬼，将怨气遍布阴宅，只要有人闯入，都算是侵犯他的领地，与他结上恩怨，也就是说，都成了他的宿主。怨灵若是想要继续存在于人间，就必须吸取天地灵气。失了神志的厉鬼会吸干所有宿主。一旦没了灵气，就会消散在这天地间，连轮回都不再有。」

孩子怅然道：「那我娘怎么办，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散吗？」

老人道：「非也，那是失去神志的厉鬼才会有的结果。我们还可以将你娘，请入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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