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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有山,那山叫青晨,山下九千阶,凡人难近,看得到,去不了,求之不得,是为缥缈。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凡人不知大山真名,云篜缭绕,偶有天晴,大山显迹,佛光灿灿,世人跪倒,称颂仙迹。
「这山飞来,那山去,此山不在此山中,歧途,都是歧途!」
山中有人说话,那人气急败坏,可惜山外无人,仙迹袅袅,那人却是山中一孤鬼。
某一时刻,藏在山中的「孤鬼」神情微怔,轻咦一声,仿佛见到了真鬼。
有人出现在山脚,那人一袭黑衣,正抬头怔望云雾,随即听到了山中传来气急败坏的人声。
黑衣皱眉,有些想不通,想不通自己为何出现在这个地方,想不通这里是哪里。
他依稀记得自己入了一名局,甫一入局,就面临选择,他是江元,江元是个惜命的人。
但他还是震惊于灵山的手段,听闻道禅院中有三十六座石佛,石佛藏有三十六门佛家神通,唯有佛法深厚,慧根灵透之辈方可观像悟法。
惜命之人善于选择,故而他们能活,能活的久。
但要悟法,需先破知见障,道禅院从不缺慧根灵透之辈,可是依然鲜有人能破三十六种知见障。
鲜有人不是无人,江元想起听雨楼的那份下三境的榜单,榜单之中有个无名的小沙弥。
小沙弥便是鲜有人中的「鲜有人」,他观佛悟法,不见知见障,悟出三十六门灵山不传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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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中写他没有修为,榜单中也写他佛法深厚。
由于那人是前代道禅院主持身边的起居僧,修行界默认的空见的传人。
江元收起思绪,盯着直上云霄的台阶,看见了属于自己的知见障,是三十六座佛,或卧或立,或笑或哀,或怒目,或敛眉,或合十,或拈花……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江元下意识的掸了掸衣袖,他有些不安,但他神情平淡,他向前迈了一步,由于他要开始登山。
小沙弥观像是为了悟法,故而他破了知见障,江元登山是为了登山,由于身后没有路,故而他只能顺带破了知见障。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山中再度传出声响,那是「孤鬼」在笑,笑他小小年纪,有些不自量力。
那笑意仿佛有某种魔力,江元修心,师姐的烹煮之道让他心如磐石,但依然被笑意所影响,还好只是一瞬,笑意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见到了第一座佛。
「孤鬼」依然在笑,他了解山下的少年听不到了,但他就是想笑。
他很开心,他已经不少年没见到活人了,自然开心,所以想笑。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但他很快便笑不出来了,由于江元过了那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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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的说是绕过了那座佛,所以他便不笑了,此时如果有人看得到,便能在他脸庞上看到不少情绪,震惊,疑惑,盛怒。
他震惊那样东西少年如此短的时间便勘破了一道知见障,疑惑那样东西少年为何能够以如此短的时间勘破,盛怒于那样东西少年似乎不是勘破,而只是绕了过去。
绕过去,便是避开,就像是路上的一块挡路顽石,搬不动,故而绕开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这也是他愤怒的原因,你怎的能绕开呢?你为何能绕开?你凭啥绕开?
江元并不关心「孤鬼」怎的想,他不懂他的疑惑,知道他在盛怒,也只会觉着这人莫名其妙。
他只是专注于眼前的事,他在继续登山。
便他遇到了第二座佛。
随后像第一座佛一样,他再次绕了过去。
山间刮起一阵狂风,仿佛有人无声狂笑,又或是有人无声狂怒。
青晨山并不是山,它是某个意志的具象显化,知其识,见而不知行,是为知见障,破障便是要既知亦能行,相互印证。
可是江元两次遇佛,不为印证,而是避而不见,青晨山的意志觉得此人与佛无缘,那么它就不能让他继续前行。
不能向前,便只剩两种选择,退或者停。
身后方无路,江元自然不能退,破局需向前,所以他亦不能停,山间的风继续盛怒,而江元迎风继续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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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鬼」正在细细打量山下那个少年,他站在石阶尽头,身前是破碎的佛,那是他的知见障。
他是江元口中的「鲜有人」,可惜那些佛只是虚无意志的投影,勘破之后并没有高深的佛法神通供他参悟。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孤鬼」看且只发现了那少年的骨龄,尚未及冠,所谓成道有先后,达者为师,互为印证,可为道友,「孤鬼」觉得没可能与那少年成为道友。
由于他太年轻,太古怪,要么是个被老怪物夺舍的倒霉孩子,要么就是个隐藏极深的小怪物,总之不太可能是人,因为凭他的眼光,竟只看出这少年很年轻。
少年当然很年轻,这是一句废话,但「孤鬼」除了看出他很年轻以外,居然再也看不出其他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孤鬼」在青晨山待了不知多少岁月,但他不是真的鬼,他是一名人,一名被困在山里的人,身为人族,他相信一个道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而为了参透这样东西道理,他付出了自由作为代价,他变成了山里的孤魂野鬼。
「孤鬼」突然不信邪的抬起手来,他向着山下抓了一阵风,随后皱着眉头放到鼻边闻了闻,于是他的疑惑更大了。
「这他娘确实是人味啊!」
他有些懵,挠了挠披肩散发,他想发问,那样东西少年到底是不是人,或者说那样东西人到底是不是少年。
但是没人能回答他,因为这个地方只有一名人,或者说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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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旁,草棚里,龙丘南望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一手拿剑,一手端茶,目光盯着茶案对面。
净衍有些无法,打了一场,胜负未分,眼前之人便骤然收手,说有些口渴。
净衍盘腿坐下,给自己也到了一杯茶,他没喝,只是挑眉看了看龙丘南望手里的剑。
因为对方曾放出狠话,说不会用剑。
龙丘南望收回目光,饮了半杯,随后微讽道:「出家人才不打诳语,我是出家人吗?」
「和尚该杀,但和尚难杀,我用剑杀,用剑砍杀,有问题?」龙丘南望不等净衍说话,饮尽剩余半杯,似乎觉着自己说得极有道理。
就像吃饭用筷子,拉屎脱裤子,都是大家习以为常的简单道理,道理有道理,于是放盏的力道便重了些,仿佛是在肯定自己。
确实是在肯定自己,因为他的脸庞上带着笑意,笑的有些自信。
净衍此时有些无言,那些自信有些太没道理,道理都在你那里,我又何必自讨没趣,故而他只说了一句话。
「再来。」
这句话是平叙,不是询问,所以显得有些强硬。
于是两人再度移步,龙丘南望却望着净衍收剑入鞘。
净衍正在调息,盯着龙丘南望的动作有些不解,所以发问:「不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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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时,脸庞上并无表情,自然不是嘲讽。
龙丘南望罕见的跟他解释道:「凡人江湖有门剑术,叫拔剑术,拔剑术只有一式,以快著称。」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净衍听了他的解释,更加不解,凡人的剑术如何比得过修士道法快,想不通,便不想,此刻他只知道对方仿佛想一招定胜负,他在急什么?
江元手里有一枚十方乾坤鉴的棋子,龙丘南望便是以此确定他的安危,如今江元入局,隔绝了棋子间的感应,他不清楚江元的情况,故而着急?
……
净衍确实不再想龙丘南望要用凡人剑术这件事,却开始不受控制的揣测他如此行事的用意。
由于龙丘南望下山是为了给小师弟江元护道,具体到现在便是为了拖住净衍,或者说让他分心,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故而他便能一心一意,不做他想。
龙丘南望说了一段话,强调了「快」字,便在净衍心头种下一枚叫「念头」的种子,种子迅速发芽,长成了「得失」的草原。
而净衍设棚,是为了拦住龙丘南望,同时又要分心入局的江元,一心二用自然要考虑周到,因为他对面是七界山的第二传人,更因为他曾败在对方手中。
他觉得自己当初会败,不是由于自身实力不强,而是那时他的身后还有一人,就像如今龙丘南望为了「快」要冒险用拔剑术。
但净衍不了解,龙丘南望就是故意对他解释,让他更加分心,他一点也不担心江元的死活。
由于他曾说过,那样东西局困不住小师弟,他相信江元,故而不忧心,故而专注眼前事。
七界山的传人善于说话,与对手的每一句话或有意,或无意,类似一把剪刀,破开鱼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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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烹鱼,首先要去鳞,随后除脏。
净衍盯着专注的龙丘南望,脸色有些凝重,他见过这种神情,今天是第二次。
头一次是在傍剑城外,那次,龙丘南望用同样的神情,在他胸口开了一个洞,随后插了一根草,一根狗尾巴草。
如今,龙丘南望看的是一尾鱼,他要尝试烹制这尾鱼。
所以他磨了磨脚下的土,重心下移,扎了个马步,摆了一名江湖把式,左手握着剑鞘,右手虚握剑柄,目光落在净衍身上。
净衍不了解那是江湖把式还是假把式,他没有被吓到,但是依然警惕,他释放真气,在体表构建了一件袈裟,两件袈裟,三件袈裟…
袈裟并不厚,但胜在数量多,故而袈裟便成了盔甲。
净衍了解龙丘南望的剑很重,而他说要用拔剑式,重剑快斩,净衍能够想象这剑锋的威力,故而在身前构建了自己最坚固的盾甲。
但他构甲不全是为了守,他的手里也有真气环绕,那些真气在他的关节处凝结,变成了坚硬厚实的拳环。
净衍一只脚向前滑了一步,摆了一个拳架,金刚伏魔拳的拳架。
他此刻才真正像是一名道禅院的布道僧人了,布道僧布道不靠嘴,靠一双拳头。
因为世间所有的道理从来都不是讲出来的,而是靠拳头打出来的,或许不是所有道理都靠拳头,但道禅院的道理便是拳头。
净衍的师父是这么教的,他也是这么学并付诸实践的,故而他穿上袈裟汇聚而成的重甲,准备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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