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1 有还无〗

公子不器 · 佚名

魏无忧话落，众人无声，那些起先对她投以异色的也都纷纷不敢轻视，不由心底给她举起大拇指，感叹这又是一个「刘燕」。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忧儿以为将如何？」魏成大胆放手让魏无忧尽抒己见。

「我一名女儿家能有什么办法？只是书读的多了，看事情了然些，这官场博弈不比行军打战，明里暗里干得是两样勾当，看不见的自不得而知，也无从解。」

就在众人认定魏无忧是个「女诸葛」时，魏无忧话锋一转，又借着女子身份自诩起年幼无知。

这一扬一抑，一起一落，将来将整的懵头昏眼，一时倒不知如何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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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成心下含笑道，我家怎么能出这么个人精！若真将她嫁于普通人家，也不会是个安分的主，反倒埋没了她的机智才情。

世上总会有这样人，他们不怕死，怕的是碌碌无为，浑浑噩噩终其一生。

魏无忧便是其中一个。

魏成知石珊私心，只想女儿安稳度日，可他也深知，若国不稳，家如何安？若能安国，普天之下何处又不能安家呢？

魏成视这一对孙子如珍如宝，虽不期他们能功成名就，也不会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出去。余生所愿，可能看着两个孙子随心顺愿。

石珊自然也明白这样的道理，她并非守旧执拗之人，只是半生坎坷，再嫁魏家不到两年，丈夫魏杰便战死沙场。她独自拉扯着一对双生子长到五岁，才被功成封公的魏成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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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天空下，北殷怀却没有魏无忧这样的幸事。姚伯阳坐在侧堂，只觉后背发凉。已全然忘记北殷怀对粮食发放的提意和安排。

他盯着站在堂中的刘云，这样干净的眼睛，怎么会是欺骗他五年之久的那样东西笼中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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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冬天，大雪覆盖了玉城，姚伯阳带着姚玉洁姚冰卿上街买年货，经过马市时，发现一双明亮的目光从一团脏乱的蓬发下投出，这双目光长在一名被困在铁笼子的姑娘脸上。

人贩子标价不低，言说是个雏，所以围观着众，而愿意下本的人少。

刘云再发现姚伯阳的电光火石间，眼睛便亮了起来，她把着铁笼子，将头贴在栏杆之间，直直盯着姚伯阳，仿佛要从里面挤出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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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伯阳家中从姚冰卿到来后，再没有添加过家门外的仆役，一是姚伯阳为人谨慎，二是姚冰卿来历不明。他总怕自己救助的婴孩，到头来会遭人利用，所以尽量避免陌生人有机会接触。

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如今站在他眼前的刘云，非但欺骗了他，而且还是他曾参与逼死的留王之女。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甚至不敢想象又多少机会，他都可能命丧黄泉，而无人知晓。可同时他又庆幸自己已在无形中逃过劫难。

他依然相信这个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姑娘是善良的，这五年来他们在玉城经历的桩桩件件都历历在目，这样东西胜过自己女儿千万倍的姑娘，在大是大非面前，总能有出乎意料的决断。

他也相信，他养大的三个孩子，必然都将秉承他的信念，在苍茫大地之间，成为一个个顶天立地堂堂正正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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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自此，他便无憾。姚伯阳接过刘云端来的茶，低头笑着喝下。他什么话也没说，待刘云退出后，继续跟北殷怀商量发粮的对策。

可十八岁的姚冰卿并不能拥有姚伯阳的智慧，他站在堂外，早已将里面刘云所说听的一清二楚。

四周恢复了平静。

刘云刚刚走出，他便一把拉住刘云的手臂，直往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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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萧不放心，自己却不好跟着，遂遣落英暗中前去保护。

姚冰卿一路拉着刘云直出了城，来到荒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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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野茫茫，干风烈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姚冰卿站在原上，业已失控。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半月前在月照山盘龙洞中，姚冰卿骤然被一群新月人奉为新主，当时他便怀疑刘云的身份。只是他与刘云自相识，便天天在一起，心下以为刘云也不过是遭人利用。

他与刘云心照不宣的相处模式并不是一天两天，他以为他们之间相互理解的如同合二为一。偶尔出现的疑惑不解，他也一云障目，对此选择视而不见。

不止一次幻想着带着刘云二人隐居，种豆南山，守看日月，过上与世无争生活。

面前的刘云，他熟悉又陌生。人还是那样东西人，可事全不是那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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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他恐慌的是，突然了然，刘云根本不是为了报复姚伯阳而来，刘云是为他而来。而临江观也不是啥留王遗孤，而是新月余孽。

他便是这些新月人守望以待的复国太子。

姚冰卿鼻头一酸，骤然抽泣的像个孩子，他那些冷静睿智一瞬间全都破碎。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原来他如此不堪一击。

姚冰卿五内俱焚，目光涨红，对于刘云他只是一名任务，而刘云对于他着实整个青春。

「怎的会骗我？」姚冰卿噙着泪，尽量压着声音，控制自己早已崩塌的心房。

「我没有对你说过慌。」刘云站在艳阳之下，不知为何忽觉身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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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谎话？」姚冰卿忍不住还是提高了嗓音：「歪曲事实是谎话！隐藏事实也是谎话！」

刘云呆住，上一次见姚冰卿如此，是姚伯阳在与乌合作战身受重伤之时。她不知如何向姚冰卿解释，「解释」这样东西词语从来没有在他们之间的相处中出现过。

「怎的会现在才让我了解？你明明有一千万次机会都可以告诉我，你知道的，只要你告诉我，我都会相信你，不管之前你做过啥，我都会无条件的站在你这边支持你。」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刘云低头沉默着，一团火顶在心头，让她啥也说不出。

「我自小来到姚家，那里就是我的家，那处有我的人家人。」姚冰卿转过头，不愿意再看刘云的脸：「而你，也曾是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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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现在不是了吗？」刘云起声便已幽咽，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在她看来，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又有什么资格哭。

「你觉得呢？」姚冰卿冷冷的反问，电光火石间仿佛与刘云就此划清界限。

「也好。」刘云悬着心反而放回，松了口气，勉强一笑：「我走了，你就再也不用在选择中为难。」

「我没有为难过！」刘云的话再次刺激到姚冰卿的神经，难道他拉刘云至此是为了跟刘云诀别吗？不，他是想要将刘云拉回去。

「由于我根本就不会选！」姚冰卿转过身两手抓住刘云的肩头：「你！你们！包括你们的阴谋都与我无关！我姓姚，我叫姚冰卿，我爹是姚伯阳，我妹妹是姚玉洁，还有」

姚冰卿眉心一皱，泪已盈眼：「我未婚妻叫姚萤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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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冰卿突然松手，又将刘云的一只手抓住，举向天空：「夏至！黄昏!日月同穹！天地为证！我们许下的承诺，你忘了吗？」

刘云抬头望着被风吹散的浮云，耳边忽又想起「流云易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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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吧。」刘云淡淡的说。

「不！云儿，跟我走吧!我们一起走，去南州好不好？我们不要呆在这个地方了，带上义父和玉洁我们一起走好吗？」

刘云望着姚冰卿，已然觉得面前人早已丧失理智，说起了胡话。姚伯阳是大治的边关大将，不出意外，此生到死也不可能有卸任归家哪一天。

而姚玉洁更是不可能，女儿大了即便不成亲，也没有道理与哥哥嫂嫂相伴一生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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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我不会再让临江观的人来找你。」刘云快速将姚冰卿依然飘走的灵魂拉回现实。

「那你呢？」

「我也会从你眼前消失。」

刘云松开姚冰卿拉着的手，后退一步，低头向姚冰卿一点，转过身便迈开了步子。

「刘云！」

姚冰卿一声大喊，刘云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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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了解吗？其实你连玉洁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刘云呆住，这次换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侧身转头，转头看向姚冰卿。

「你自私，虚伪，我行我素，你的心眼，比筛子都多。」姚冰卿此时何止是换了副嘴脸，整个换了个人，他骤然石一安附体似的，冷笑着，摇头晃脑，仿佛他这么说了，自己就算不曾受到伤害。

「你是说，真的吗？」刘云骤然心疼，一种无以名状的悲伤迅速侵占她的全身，从眼睛里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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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冷血，无情，甚至，」姚冰卿骤然一笑，声音又轻盈又刺耳：「不像个女人。」

刘云的眼泪依然决堤，她直盯着姚冰卿，努力让自己理解他的心情，然而她还是做不到。不将自己的难堪留在彼此间的最后，是刘云此时唯一的选择，转过身的电光火石间，两颗眼泪随风滚落，逆着风，刘云狂奔在大治二十五年的春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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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春尽红颜老，却道草木深。

姚冰卿独自站立在荒原之上，任风呼啸将他的怒吼吞没，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骤然一暗，整个人松软下来，对着自己，说出那句本该告诉刘云的话：「可是，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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