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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沈璁一样,裴筱之前从没上过百乐门的二楼,因为他也了解这楼上是干啥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的确是几乎每晚都会在一楼的舞池边卖弄风情,游走在一群男人中间,毫不掩饰一些暧昧的挑逗,好让他们花钱。
但周旋在他左右的公子哥们,各个家里有头有脸,在相对开放的环境里,他们再疯狂,再不要脸,也多少得顾着家族的脸面,不敢做太过火的事情。
所以裴筱敢肆无忌惮地挑起他们的欲望,由于他了解,自己可以掌控他们的欲望。
但百乐门的二楼就不一样了。
在极度密闭、隐私的空间里,他根本无力还击,而那处的每一名人他都开罪不起。
那群纨绔子弟心里应该都很清楚,就算自己「霸王硬上弓」,事后除了金钱,裴筱根本没有能力争取啥,更遑论讨回公道,让他们接受惩罚了。
裴筱不会天真地觉得自己玩弄人心的小把戏有多么高明,但他也没有愚蠢到在根本无法掌控的环境下,去挑战人性。
所以不管开价多高,他都不会到百乐门的二楼去。
这天日子特殊,百乐门里人满为患,经理三催四请,让他上二楼给客人敬两杯酒,并且一再承诺,只是敬酒,可他还是不敢答应。
直到后来,他看见李茉莉步出了后台化妆间。
作为百乐门的老资历,也算是台柱子,不了解出于什么原因,别说二楼,李茉莉平时除了台上的演出,连一楼的应酬都是能躲则躲,实在躲不掉的时候也只是匆匆应付;除了登台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窝在后台,跟其他姑娘们打趣聊天。
当裴筱亲眼看到她跟着经理上了二楼,便知道自己今天大概是躲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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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只是平安夜情况特殊,兴许真的只是上去喝两杯酒而已——
裴筱在心里安慰着自己,毕竟,去年这样东西时候,他还没到百乐门登台,可能只是有些规矩还不了解。
实在推脱不掉,他终究还是跟李茉莉一样,被经理带上了二楼。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一路上,他都小心翼翼地留心着周遭的情况,好在后台化妆间隔壁的杂物房平时没什么人去,那天被沈璁扔掉的折扇又被他捡了赶了回来;他佯装轻摇扇子,架住半张脸,心底那点局促才不至于太引人侧目。
「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骤然一声巨响,就来自裴筱身边紧挨着的包房大门方向,吓得他往旁边跳开一大步。
他头一次上二楼来,本就早已够提心吊胆了,没不由得想到还没到地方,就骤然来了这么一出,实在是一步也不想再往前走了。
「李经理,这……」
他正踌躇着,还有什么借口能把眼前的事情搪塞过去,身旁适才发出巨响的大门又是「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撞开了。
震惊中他余光朝门边望去,看见撞开大门的人,竟是李茉莉。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与其说是李茉莉自己撞开了大门,面前的状况更像是她不知被啥人推了一把,倒向门边时,刚好撞开了没锁紧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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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裴筱看见她狼狈地摔倒在门边,额头上居然有血。
不管门是怎么开的,但李茉莉想要夺门而出的心思很明显,她根本顾不得自己的伤,扒着门框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转过身就要往外跑。
屋里昏暗的光线中不久蹿出两个彪形大汉,抓着李茉莉的头发,就像拎麻袋似的把人往回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放开我,我不抽!我不——」李茉莉声嘶力竭地哭喝道:「你放开我!」
她不久发现了站在走廊里不天边的裴筱,无助地哀求道:「裴老板,救救我……求……」
只可惜,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两名膀大腰圆的汉子抓了回去。
「砰」的一声,大门重新被人凶狠地摔上,而门外目睹了全过程的裴筱怔怔地立在当场,死死地屏着呼吸。
「咳咳——」一旁的经理见状局促地清了清嗓,忙上前解释道:「没事的,裴老板,百乐门开了这些年,还没闹出过人命,不要紧的,李茉莉她只是一时看不开,一会就好了。」
「咱们赶紧走吧,好几桌子的人都还等着你呢。」
直到经理上手拽了拽裴筱的胳膊,他才总算回过神来,恢复了点呼吸。
他像一具提线木偶,被经理拽着往前走,恐怖的回忆如同幻灯片,一幕幕闪过面前。
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土坯平房,就是之前一代名伶冯吟秋和小徒弟的栖身之所。
那时的裴筱只有七八岁大,穿着件极不合身的单薄夹袄,脚上蹬着一双破布鞋,趾头都露在外面,能清楚地看见被冻得发乌的脚趾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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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有台面上的一盏油灯还亮着,冯吟秋挖出刚弄到的烟土,填进烟枪里,迫不及待地嘬了两口。
北平的冬天要比上海冷得多,身后方猎猎的北风里夹着鹅毛般大小的雪片,呼啸而过,小小的孩子趴在门边,冻得瑟瑟发抖。
那杆破烟枪早两个月就被他用来打徒弟的时候敲断了,但他毫不在乎,一点也不怕扎着嘴,贪婪地吮吸着,然后好像迟暮的老者一般,双眼无神地瘫倒在炕上。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裴筱现在还记起,那天下了好大的雪,外面冷得可怕。
反正冯吟秋每天都要去赌场、酒馆,等输光了金钱,喝得酩酊大醉,倒在不了解什么地方,睡到日上三竿才会回来;便他偷了个懒,不想天不亮就冒着大雪爬起来练功。
哪了解冯吟秋因为在酒馆欠钱太多还不上,早已没有人肯再赊酒给他,那天,他天还没亮就回了家,发现小徒弟竟在偷懒,没有起床练功。
尽管左肩胛骨下方的伤口已经长好了,可只要想起那天的情景,裴筱现在还是能感觉到后背在隐隐作痛。
之后他发了好大的火,随手操起手边的任何东西都会往裴筱身上招呼,那杆破烟枪就是在那时候敲断的。
当时他觉着自己就快要被打死了,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跑出了胡同,还好,遇到了好心人,这才救下了他。
他了解,眼下当趁着师父抽大烟的时候进屋睡觉,因为这会就算他真的做错了啥,师父也顾不上打他;更何况每天清晨他都得五点起床练功,现在都已经两点过了,再不睡,明早起不来,被冯吟秋发现了,又得是一顿好打。
可他还是扒在门边,任由身后方的大风裹着雪片,钻进他的脖子里,冻得他手脚生疼,还是犹豫着不愿进门。
那会他还不了解冯吟秋在抽的东西就叫鸦片,只觉着那玩意太臭了,每次冯吟秋点燃烟杆,一屋子都是味,能把人呛死。
当时的他还太小,实在不懂大人为什么会喜欢这么臭的东西,还甘愿为了这么个破玩意倾家荡产,不惜一切,直至放弃尊严,甚至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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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裴筱终于弄懂了不少小时候搞不了然的事情,冯吟秋也已经死了,他以为这种肮脏的东西,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直到刚才,李茉莉撞开大门的那一刻——
他又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放开我,我不抽!」
一开始,冯吟秋只是赌钱,酗酒,他不了解对方是什么时候,怎么染上烟瘾的,但还是忍不住会去想,如果……
大门早已关上了,他也早已走远了,但李茉莉凄惨的嗓音还是在他耳边嚎叫着,一遍又一遍,而对方额头上的血迹也依然历历在目,就犹如罂粟花那样红艳。
若是……
如果当初也有人拉冯吟秋一把,那他的童年,是不是就会好过一点,起码不至于落得在那样东西冬天差点丢了命的份上。
「诶——」
经理前一秒还拽着裴筱的手往前走,见裴筱整个人都丢了魂似的一言不发,他还不时回头安抚两句;哪知道下一秒,裴筱就甩开了他的手,转过身跑向了之前李茉莉那间包厢的方向。
站在刚才的大门前,裴筱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房门。
「谁?!」
方才将李茉莉拎回去的两个壮汉中的一人很快应声,将门打开一条细缝,露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这位大哥,是你家祝大少让我上来的啊,他人呢?」
裴筱说着撩了撩头发,装出一脸疑惑地样子往门里张望,见门外的「瘟神」挺了挺胸想要拦着,他摇着扇子朝对方眨了眨眼,立刻就迷得对方五迷三道的,说好的语气都客气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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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裴老板吗?你走错门了吧?我这儿哪有啥祝大少。」
「谁?!」还不等裴筱反应,门里很快冒出了另一名沙哑的嗓音,「你说谁来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黑暗中「叮呤咣啷」一阵乱响,好像有人起身时把什么东西碰倒了,很快,那样东西人就出现在了门口。
「还真是啊?」来人勾腰驼背,身形瘦削,眼下两块浓重的乌青透露出明显的病态,「裴老板怎的上二楼来啦?」
这人裴筱认得,也算是百乐门的常客了,只是对方一般都直奔二楼,之前两人并没有过啥交集。
「钱家二少爷啊?」裴筱加速摇晃着手中的竹扇,掩饰心中的慌乱,「看来还真是走错门了,那裴筱就不打扰金钱二少快活了。」
说着他佯装转过身要走,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回头瞄着金钱二的方向,烟视媚行,一下下勾得钱家那瘾君子春心荡漾。
「诶,怎么说走就走了?」金钱二眼神示意左右,拦住了裴筱的去路,「裴老板难得上来一趟,怎么也得陪金钱某喝一杯吧?」
「来来来——」他说着上前,色眯眯地伸手去搂裴筱的肩膀,「金钱某这里啊,可是有好东西呢……」
这次裴筱没有在拒绝,一来他不敢轻举妄动,二来,他的余光瞟到身后的经理早已追了上来。
百乐门的经理,说出来好听,其实可也就是讨口饭吃;一开始他也不想得罪钱二,但眼瞅着裴筱被「截胡」,他也没法跟其他大少爷交代,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
「诶诶诶,金钱大少——」他一把将人拦住,赔着笑脸解释道:「这不合适吧,祝大少几位都还等着呢,咱总要讲个先来后到不是?」
钱二闻言暴怒,「凭什么我就是后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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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经理见状一时语塞,连忙找补道:「要不先让裴老板去敬杯酒,完事儿我立刻给您送赶了回来?」
两人掰扯的功夫,裴筱趁机上前两步,躲开了金钱二的贼手,然后一名回身,帮腔道:「是啊,金钱二少,敬杯酒才能花多一会功夫啊。」
「您这儿不是有好东西吗?」他收起竹扇,整个人往金钱二身上靠了靠,手指拨了拨对方衣领,故意拖长的尾音极具蛊惑性,「裴筱把后面的时间留给你,好不好?」
他不是怕了,突然想要改变主意,只是终于发现了倒在脚下李茉莉。
李茉莉的衣领早已被撕破了,头发也在刚才的争执中被拽得乱七八糟,但好在额头上的血迹已经结痂,看来没什么大碍,只是被另一名壮汉压着跪在脚下,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既然人早已找到了,下一步自然是赶紧转身离去。
美人主动投怀送抱,金钱二被迷得神魂颠倒,色眯眯地揉了把裴筱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也顾不上对方到底在说什么,只管配合着点头。
盯着情况差不多了,裴筱骤然收回手,装作一副震惊地样子,盯着李茉莉的方向。
「哟,莉莉姐,你怎么在这儿啊?楼下都到你节目了,老板满世界地找人呢,你倒好,跑到金钱二少这儿躲懒来了?」
经理即便没啥背景,但能在法租界里开夜总会,百乐门背后的几位大老板可说是手眼通天;裴筱原以为把老板搬出来,至少能暂时镇住金钱二,旁的都能等脱身以后再说,反正以他现在风头无两的势头,老板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但他万万没有不由得想到,这个钱二抽了这么多年的大烟,大概早就抽坏了脑子。
看见李茉莉挣扎着要起身,钱二骤然暴怒。
「不行!」他一把揪住跪在地上的李茉莉,「这个婊/子竟敢在爷面前立牌坊,我看这天谁敢把她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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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见自家少爷有动作,一旁的之前压着李茉莉的壮汉也不敢闲着,连忙上前拦在裴筱面前。
裴筱脚上的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本就不大稳当,现在对方骤然这么大动作,他本能地朝后躲,一不留神鞋跟一歪,便摔倒在地。
这次没有人再接住他了,后背重重磕在了身后的茶几上。
由于剧痛,他一阵恍惚,没有注意到屋里什么时候突然沉寂了下来,连刚才凶神恶煞的两个壮汉都不敢再有动作,只剩下金钱二还抓着李茉莉不肯放手。
但一个大烟鬼实在也没啥力气,李茉莉挣扎了两下,终于摆脱了魔掌,两步冲到了裴筱身边。
「你……」她啜泣着问:「啊要紧呀?」
在百乐门里,李茉莉是出了名的脾气暴,性子烈,心直口快惯了,平时向来是一众歌女舞女的大姐头,裴筱还从没见她哭过。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大概是知道自己的脾气容易得罪人,她才很少出去应酬,但终究还是躲可,在今晚,因为不从,便惹怒了钱二。
裴筱盯着滚落在地毯上的烟枪,大概也能猜到李茉莉不从的原因,无法地轻摇了摇头。
人是救下来,但闹成这样,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就在此时,连李茉莉都止住了抽泣声,回头向门外望去。
裴筱终于发现气氛犹如不知从啥时候开始,突然有些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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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随着熟悉的嗓音随意地清咳了两声,他狂跳的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又不久平静下来。
由于他了解,今晚的闹剧,终于结束了。
他缓慢地回过头去,看见沈璁还是穿着体面的西装三件套,双手插袋,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吵死了。」沈璁缓缓开口,说话时抬了抬手,身后便马上有人点头哈腰脚下前递烟点火。
吐出一口烟圈后,他没有像以前一样盯着裴筱,而是瞟了眼李茉莉的方向,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西装外套。
刚才递火的人心领神会,立刻脱下外套,客客气气地上前给李茉莉披上。
沈璁满意地颔首,而一旁的钱二早已气得怒目圆瞪,又不敢对着沈璁发作,憋得脸都青了。
他可能真的抽大烟抽坏了脑子,才敢不卖百乐门幕后大老板一个面子,但他还没有活够;更何况,得罪了沈璁,随时有可能生不如死。
「金钱家二少爷?」沈璁上前两步,一脸和善地拍了拍金钱二的肩膀,「对不住了,这儿光太暗,刚没看着。」
「我刚犹如听见有人说——」他夹烟的手指了指地上的李茉莉,「没人能把她带走?」
他嘴角明明挂着礼貌的微笑,说着却突然眉眼一横,目露凶光,抬起了那只夹香烟的手。
「送李小姐回家休息。」
「这……七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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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除了好几个当事人,还有孔立文带来的一群跟班和保镖,光围在门外的就有十几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沈璁狠狠一巴掌抽在脸上,金钱二的面子实在挂不住。
他咬着牙想要反驳两句,但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茉莉被带走。
因为他看见自己带来的打手,就是刚才给裴筱看门的那个,两招就被制服在了门边。
跟之前上前递烟的那个跟班不一样,能让沈克山放心派给宝贝独苗儿子的贴身保镖,都是跟着他上过战场,扛过抢、杀过人的,在这样的狠角色面前,那些打手块头再大,也只是中看不中用的假把式。
「吵死了。」沈璁上前两步,终于来到裴筱的面前,又重复了一遍刚进门的话。
为了应景,裴筱这天穿的是百乐门提供的演出服,带了点圣诞节的喜庆元素,裙子特别短;他倒在脚下,那双又细又白的大长腿就这么可怜兮兮地暴露在众人面前,在昏暗的包间里,白得反光。
沈璁脱下自己的外套,随手扔向裴筱的方向,刚好盖住大腿。
其实直到这时,他面上都没有流露出很明显的表情,可是下一秒,他却烦躁地闭上了目光。
「都给我滚出去!」
他一脚踩碎了滚落在地的烟枪,嗓音里也终于满是骇人的狠戾。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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