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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 裴筱难伤心地趴在床上,刚才在沈璁面前用尽全力屏住的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滑出了眼眶。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将脸埋进枕头里, 实在气不过,又愤愤地锤了两下床。
但让他最生气的其实不是沈璁, 而是自己,因为就算到了这样东西时候,他竟还能有比掉眼泪更不争气的想法——
他竟然忍不住想要回头看看,沈璁有没有追进来哄哄自己。
可是他等了好久, 门口却还是向来静悄悄的。
虽然刚才在一气之下锁上了房门,但他知道,喜伯屋里有整栋房子所有室内的备用钥匙, 沈璁如果真的愿意, 总能找到办法进来的, 哪怕是敲敲门,说两句软话,他说不定都会忍不住自己开门的。
从一开始,他还倔强地用枕头捂着脑袋, 强迫自己不许回头去看;但过了一会, 等到现在, 他早已从床上坐了起来, 正怔怔地望着房门的方向发呆。
其实他觉得, 这好几个月来沈璁对自己算是很不错了。
吃穿用度方面从不含糊,这点自不必说;沈璁没有明说不喜欢他出门, 但他多少能感觉着到, 可他在上海本来就没啥朋友, 也没什么地方好去, 更何况现在还要忙着上课,根本没啥时间出去瞎晃。
这好像也不碍着他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在心里说服自己,沈璁是希望一回家就能发现自己,才不让他出门的——
这也是沈璁在依赖他。
至于不让养猫,那也是沈璁这么多年来的生活习惯了,既然都生活在一起,他觉得就该彼此适应,甚至妥协,也没啥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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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璁愿意推掉大部分应酬,把能抽出来的时间都用来陪着他;也会不时准备些小礼物,经常给他惊喜;不管多忙,沈璁也要每晚搂着他睡觉,直到他睡着,才起身接着去忙自己的事情。
故而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他也愿意骗自己,沈璁当多少是有点喜欢他这个人的,而不仅仅是身体。
他一面恨自己不争气,都这样东西时候了,还可以卑微地找出一万条理由,替沈璁开脱;一面又气沈璁,哪怕只是骗骗他呢,为什么不继续骗下去,骗得久一点。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沈璁怎么会还不进来哄哄自己,他明明就很好哄的。
可室内门外一直很安静,他甚至都怀疑,沈璁是不是早已走了,回企业去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终究,他还是忍不住起身悄悄打开了房门,一抬头就看见沈璁居然还站在楼梯口的附近。
只是除了沈璁和喜伯,室内里不知啥时候又多出了一名年轻的男人,一身黑色中山装,戴着顶帽子,这么热的天进屋也不摘下来,帽檐还低低地压着,看不见脸,透出一股莫名的神秘。
尤其是当沈璁听到开门的嗓音,居然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无论怎的看,都像是有意要挡住那名神秘到访的男子。
裴筱觉着一切骤然从两人间的别扭和矛盾,变得诡谲了起来。
沈璁一直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出现,佣人要在他外出以后才能到屋里来打扫,就算是给裴筱上课的老师,也会在每晚沈璁下班前转身离去。
四周恢复了平静。
这么久以来,裴筱还是头一次在家里发现除了自己和喜伯以外,有人出现在沈璁身边,更何况,还并不是平常经常跟在沈璁旁边,类似保镖、司机之类的熟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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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沈璁似乎也发现了裴筱的存在,他带着那个陌生且神秘的男人,转身就进了隔壁的书房。
裴筱狐疑满腹,情不自禁地上前两步追了出来,但在书房的门前,沈璁迅速地关上了房门。
随着「咔嗒」一声,房门被人从里面反锁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之前半夜醒来看不到沈璁时,裴筱经常会爬来,去隔壁的书房看看;为了不打扰沈璁工作,他大部分时候都不会出声,只是在门缝里偷瞄几眼。
偶尔沈璁实在忙到太晚,天都蒙蒙亮了还不见回屋,他不方便催促,却也心疼得紧,便会泡杯茶或咖啡送进道隔壁书房去,安沉寂静地陪沈璁呆会,算是提醒。
每当这时候,沈璁也会尽快完成手边的事情,和他一道回屋休息。
这就算不能证明沈璁对自己有多好,起码也代表着,在那样东西时候,沈璁是没有啥东西要刻意瞒着他的,他能自由进出沈璁的书房,对方就算在忙工作时也不会反锁房门,更何况,沈璁也不介意在他旁边处理公事。
可是就在刚才,沈璁转身关门的时候,两人的目光有一瞬相接,裴筱能确定,沈璁一定是看见了他的,不可能存在啥误会。
但沈璁很快避开了他的眼神,迅速关门上锁。
*
书房内,那样东西一身黑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角落的阴影里,还是低着头,神神秘秘的。
而宽大的红木书桌前,沈璁一手拿烟,一手不停摆弄着打火机的金属外壳。
虽然他的表情很淡定,但这样东西动作还是出卖了他心里的焦躁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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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能确定吗?」他低声问。
「可以确定。」黑衣男人开口,明显不是上海本地口音,他的嗓音很朝气,但却透露出一股与年纪极为不符的沉重感,「这天,尸体早已找到了。」
就是因为这天找到了尸体,他才会匆忙赶到企业去,却没能找到沈璁人,这才破例找到了家里。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而他口中所说的尸体,算来也是沈璁的手下,之前负责秘密运送一批药物转身离去淞沪地区,那批药物,就是出自孔立文拿地建起的那片工厂。
药物运送途中,还没有步出上海的地界,负责运送的人员中就有一人无故失踪,找了足有两天,才在上海与苏州交界的铁路边,找到了失踪那人的尸体。
「沈先生,我们是暴露了吗?」黑衣男人担忧地问。
沈璁眸中神色一凛,低头盯着手边的打火机。
「咔嗒——咔嗒——」
他不断地点燃火机,又盯着火苗逐渐熄灭,许久后,凝重地轻摇了摇头。
「不可能。」
药品的生产和交易,需要严格的把控和手续,这也是怎的会当初他可以对着孔立文狮子大开口,因为除了求他,孔立文别无他法。
现在他秘密运送药物出沪,若是真的让政府或是洋人发现了端倪,绝不可能只是不动声色地杀了他一名无关痛痒的手下,而完全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他不止本人安然无恙,甚至能确定,就在昨天,货物早已出了上海,在他精密的计算和巧妙的伪装之下,一路畅行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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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怎么看来,这整件事,都更像是有人用他手下的一条性命,给他提了个醒,警告他,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可是这毕竟是一条人命,究竟是谁,如此手眼通天,还如此心狠手辣,可以视人命如草芥,靠着弄死一个人来传递消息。
「难道是孔家人做的?」黑衣男子猜测道:「毕竟之前……」
毕竟之前,是沈璁拿走了厂子里大半的利润,只剩下个总经理的虚名,和一点汤汤水水给孔立文和那一群跟班分。
但黑衣男人好像多少还是摄于沈璁的威势,并没有敢大大方方地说出这后半句。
「也不可能。」
这次沈璁不久否定道。
他是毫不客气地压榨了孔立文,但在做心中决定之前,一切就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且不说孔家现在没了主心骨,各房人都在忙着夺产分家,闹得不可开交,孔立文都好几个月没有过问过厂子里的事情了;就算他真的能抽出时间来管,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沈璁知道,孔立文未必就蠢到完全看不出自己吃了闷亏,但他既无能力,也无胆识,这个哑巴亏,他只能硬吃下来。
就算他心里再怎么不服气,最多也只敢到企业旁敲侧击地跟沈璁讨价还价两句;赚金钱的胆子和心思,他或许多少还有点,但再借他两百个胆,也不敢杀人,还能做得这么「漂亮」,神不知鬼不觉就做掉沈璁精心伪装的手下。
沈璁一把将打火机拍在桌子上,站了起来身来,笃定地轻摇了摇头。
「孔立文,没有这个本事。」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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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男子仿佛还想说啥,但房门却意外地被人敲响了。
沈璁的第一反应是裴筱,毕竟刚才关门时,他发现了对方震惊且沮丧的眼神。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着不对劲。
裴筱不认识刚来的黑衣人,但喜伯一定是认出来了的,不然也不会只看了一眼猫眼就忙不迭地开门。
既是认出来了,喜伯就当知道房间里谈论的事情有多重要,而且很清楚,沈璁向来不希望将裴筱牵扯进这样东西旋涡,就算裴筱真的追了上来,喜伯也一定会想办法拦住。
思及此处,沈璁愈发觉得心里更不踏实了,两步上前,赶在黑衣人前面,伸手拉开了房门。
「少爷。」门外喜伯看似恭敬地垂着首,眼神却不断暗示着大门的方向,「老爷那边派人来传话,要你抽空回去一趟。」
沈璁见状抬头,正如所料看见一楼客厅的大门边,站着沈公馆的佣人。
他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豁然开朗了起来。
若论手眼通天,心狠手辣,甚至草菅人命,放眼整个上海滩,又有谁能出沈克山的左右。
放沈璁手下的那批货物顺利转身离去上海,是因为他的确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了,不可能真看沈璁出啥事情;但在此之前,他还是留下一条人命作为提醒,告诉沈璁,没人能完全把老头子蒙在鼓里——
他什么都了解。
沈璁不得不承认,如此「小惩大诫」的手段,完全就是他印象中那个亲爹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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