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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晚风带着丝丝的凉意, 沈璁搂着怀里汗津津的人，以为裴筱早已睡着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将胡乱扔在一旁的衣裳拢起来，都裹在裴筱身上, 随后将人抱起来枕着自己心口，想让对方睡得舒服些。
江西山中的小村庄, 秋高气爽, 风拂过苞米杆的沙沙轻响，混着裴筱匀长的呼吸声, 宁静而美好。
但数日奔波后的沈璁却毫无睡意，张眼望着高高的天, 伸出一只手，数着指缝里的星星。
没什么特殊的原因，他就是太久没有像现在这样, 可以毫无负担地搂着自己的爱人——
美人、美景和时光, 哪一个他都不舍得辜负分毫。
「好漂亮啊。」
就在他望着头顶的天空出神时, 怀里轻轻传出一个微微沙哑的嗓音, 慵懒又带着点点的娇憨。
「嗓子怎的哑了？着凉了？」他低头盯着怀里的裴筱, 说着就要起身, 「我抱你回去。」
「……你还好意思问？」
感觉到自己双颊传来的灼热，裴筱一阵害羞, 正要把脸埋进沈璁怀里，想想却不解恨, 又没好气地捏了把对方手臂内侧的软肉。
「刚都说了……」他娇嗔着小声埋怨道：「让你轻一点……」
沈璁闻言挑眉一笑，随手捞起里衣的一角, 把刚擦过自己小腹的地方摊在裴筱面前, 咬着对方的耳垂低声蛊惑道：「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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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衣料上沾满着自己的污迹, 裴筱颊边的那把火瞬间烧到了耳根, 气鼓鼓地一把推开沈璁的胳膊。
见这人真的背过身去，任他怎的逗/弄也不肯搭理自己，沈璁长臂一展，赶紧将人捞回怀里，柔声哄道：「不逗你了……」
「你还了解自己在逗我啊……」裴筱没好气地瞪了沈璁一眼，「七爷走了这么久，调戏人的本事倒是丝毫不减当年。」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是啊，我都走了这么久了……」哄好了怀里的大美人，沈璁重新抬起手来，从指缝里望着天，「这么久，你就没有看过这天上的星星吗？」
「看过。」顺着沈璁的眼神，裴筱也抬起头来，望着满天繁星，轻声道：「可是七爷不在，星星都不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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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礼。」沈璁缓慢地道，嗓音低沉而沙哑，「裴筱，你怨过吗？」
「怨。」裴筱的嗓音也很轻，险些要淹没在风吹过苞米杆的沙沙声中，「怨我自己没本事，不能陪在七爷身边。」
沈璁闻言不久收回了高举的手臂，悄悄握拳。
他不想让裴筱发现，当年「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尊处优惯了的小少爷，现在手掌早已结出了茧。
村里的日子虽然清平无聊了些，但总好过外面的枪林弹雨，朝不保夕；裴筱的童年早已够难的了，跟着他也过上两天舒坦日子，还白白受了不少委屈。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与有没有「本事」无关，他不可能再让对方再跟着自己吃苦遭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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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实，他小心翼翼保守的秘密，裴筱一早就已经看在了眼里。
就像他能凭空描绘出裴筱的身形，分毫不差一样，真是放在心里的人，哪怕只是在自己跟前晃一圈，也不会错过任何细节。
早几次沈璁赶了回来时，裴筱就趁着对方入夜后睡着后，悄悄在那双熟悉的，结出茧疤的大手中掉过泪了，只是没让沈璁发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很清楚，若是让沈璁了解了，也只会让两个人都更难过而已，还不如装傻。
于是，在第二天醒来时，他总会微微笑着，送沈璁转身离去，然后再爬上村口那样东西小土包，一天天等着，望眼欲穿；就犹如还是十几年前，那个在北平的风雪中，坚持守在门边的那样东西小男孩，一点也没有变。
或许就像他们早定的缘分一般，他的宿命也在十几年就定下了
——
守在原地，等着沈璁回过头来，看看自己。
只要想着沈璁会回来的，他的日子就有盼头，只要沈璁真的赶了回来了，那些等待，他都能甘之如饴。
可他并不觉着委屈，因为不管是十几年前，还是这天，沈璁都回来了。
就这样，两人长久无言，直到沈璁轻轻拢了拢搭在裴筱身上的衣裳。
「走吧，我抱你回去。」
「不要！」裴筱一把抱住沈璁，「我还不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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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困你刚才躺着一动不动的。」沈璁宠溺地捏了把裴筱的鼻尖，「走吧，都入秋了，这么睡过去是要着凉的。」
「那我不是……累了嘛……要疼……不想动弹……」裴筱一阵羞赧，抱着沈璁想要抬自己起来的胳膊挡住脸，小声嘟嘟囔囔道：「还不是七爷刚才作下的‘孽’……」。
他鼻尖蹭着沈璁胳膊里侧的软肉，用略带鼻音的慵懒声调撒娇道：「裴筱就是想跟七爷再呆一会……」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要呆以后有的是时间。」沈璁说着坐起身来，「囡囡都那么大了，你不会真以为以后回了家，我还能同意她睡在我们屋里吧？」
「我可没说……」裴筱嘴边勉强地应付着，不情不愿地被沈璁拽了起来，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了对方刚才话里的味道来，「七爷！」
「你真的——」
「要走。」沈璁笑着打断道：「就那小破屋子，小破床，我一天也不想再呆了，两个人躺平都睡不下，你要天天都躺在我胸口上睡——」
「清晨起来半边膀子都得麻。」
以前裴筱总爱打趣说他有少爷病，那会多多少少是真有的，就算这些年来也差不多都打磨干净了，他也不介意再拿出来跟裴筱开两句玩笑。
「但是这次——」他温柔地笑笑，微微颔首：「我们一起走。」
他原意是打算尽可能说得轻松些，不想再惹得美人梨花带雨，却不想一回身，看见裴筱早就已红了眼眶，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七爷这是嫌弃裴筱吗……」
裴筱哽咽着，半撒娇半埋怨，但真正委屈的，却不是沈璁的一句玩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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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早就多多少少能猜到点，沈璁这次赶了回来，大概不会再走了，但由于畏惧失望，他向来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想太多，也抱有太大的期待。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沈璁亲口说出自己望穿秋水的这句话，他的眼泪就像是已经憋了半辈子，怎的可能还忍得住。
「不准哭。」沈璁盯着裴筱，嘴上佯装严厉，眼神却无比宠溺，略微挑起对方的下巴，「我带你回北平吧，去看看你师父。」
「我连他给我取的名字都不敢再用了——」裴筱仰脸盯着沈璁，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裴青」这个名字，在他转行唱了花旦时就改掉的，这才有了现在的「裴筱」。
「我师父现在肯定失望极了，我哪儿还有脸回去见他老人家。」
「那就去‘见见’我娘，还有我外公外婆。」
他捧着裴筱那张精致的小脸，盯着对方纤长浓密的睫毛，兜着将掉不掉的泪珠，在夜风中可怜兮兮地打着颤，自己的心尖好像也跟着抖了抖。
用大拇指的指腹不动声色地拭去眼角的晶莹后，他低头吻了吻裴筱的额头，柔声道：「好歹也算是成了家了，应该回去跟长辈们都知会一声的。」
裴筱仰起脸来盯着沈璁，对这一番话多少有些震惊，紧张得连眼睛都不敢眨，犹如是想看透沈璁的话里还有没有什么开不了口的转折。
毕竟曾经经历了太多，沈璁说得越好，他就越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之后呢？」他急急地问。
「……之后？什么之后？」
沈璁含笑道，「北平都已经不打仗了，我们当然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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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答应，将沈家在上海全部的产业都捐献政府了，失礼，没有跟你商量。」
「都是你的东西，要跟我商量什么。」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裴筱随口一句，轻描淡写，但沈璁的眼神却暗了暗。
「是沈克山的。」
即便沈璁接手后，也多多少少扩展了一些诸如「药厂」之类的生意，但不得不承认，总体上，沈家在上海的基业，的确是沈克山大半生的心血。
但也正由于是沈克山的心血，故而打从沈璁回国的第一天起，就没有过半点要将沈家在上海的产业据为己有的意思。
沈克山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过只是他「复仇」的工具，现在总算大仇得报，心愿得偿，都捐出去了，他反倒眼不见为净。
「他们希望我之后能留下来，在财政部门里主管一些经济相关的工作。」
「这样，我们就能顺理成章地留在北平了。」
「理所当然，如果你想回上海的话，我能去申请一下，应该也没有问题。」
其实他之前就想过了，毕竟是出生长大的地方，他们都在北平生活了十几年，比起上海，裴筱当更适应北平的生活。
「不过——」
说着他话锋一转，裴筱的眉头也立马跟着揪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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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毕竟是要在政府里任职的，即便他们会安排住所，按标准，应该也会是一栋二层的小楼，但大概是没办法跟马斯南路二十七号比，就更别提沈公馆了。」
没有租界，没有洋人，没有不可一世、只手遮天的沈家，也自然就不会再有沈家七少爷，或是那样东西搅弄着上海滩的风云际会，令人闻之色变的「活阎王」。
「以后你要是再‘招蜂引蝶’的——」盯着裴筱一脸紧张的样子，沈璁耸了耸肩调含笑道：「我可不能再随随便便就拿枪指着谁的头了。」
知道沈璁在跟自己开玩笑，裴筱配合地「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等他再抬眼望向沈璁时，眸底的担忧终究散去，闪动的柔情中，犹如掺着天上的星星。
即便沈璁说着以后可能没有这样东西，没有那个……
「可是裴筱了解，七爷的未来，都会有我。」
他并不奢求沈璁会说出类似「有你就够了」之类的情话，毕竟情话，多数时候都是骗人的；他只需要知道，不管沈璁计划的未来是个什么样子，那本「计划书」里都会有他的一页——
那是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这就早已足够了。
「七爷以前说过，要带裴筱出国的——」他略显突兀地问道：「这话还算数吗？」
「当然。」沈璁自然地点了点头，「等我们都安顿好，国外的情况差不多也该消停下来了，到时候，我们就出国去玩一圈。」
「不由得想到哪里？去欧洲看我以前留学的地方？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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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去美国也能，听说朱珠向来在那边。」
「还可以去新加坡，看看喜伯」
「那就去看看喜伯吧。」裴筱看着沈璁，略微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在那边住下。」
「喜伯年纪大了，就算有孔立文在，多少能帮衬一二，但到底不是自家人，而且……」
「如果留下来，我就向来只能是你的……」
「表弟。」
「失礼。」见裴筱说着缓慢地垂下头，沈璁连忙将人往怀里揽了揽，「裴筱，我……」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作为一个跟无数狠角色算计周旋了小半辈子的人，他其实并不像一般男人那样大大咧咧，裴筱能不由得想到的，他都想过。
以前裴筱为了赚金钱，什么都愿意干，就是因为他没有家，故而就算在银行里
存着金条，也没有安全感。
沈璁就是忧心，不管他对裴筱多好，但毕竟背井离乡，没有亲人朋友，甚至还有可能连语言都不通，会让裴筱永远都背着一种漂泊无依，随时害怕被抛弃的不安定感。
「我以为、以为你不会在乎这些……」他心疼地搂着裴筱的肩上，「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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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爷是不打算要裴筱了吗？」裴筱抬手抵在沈璁的唇边，佯嗔着嘟了嘟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我说过的，不准说随便那三个字。」
「你又没有说错，我就是不在乎那些名分的东西。」
打从记事起，他就跟着冯吟秋学戏，唱青衣的，经常都是女娇娥打扮；尤其是后来冯吟秋落魄了，带着他搬去了京郊的贫民窟后，周围的孩子也没有见过这些，可没少笑话他。
后来到上海后，他没多久就封箱罢唱，换了身旗袍，转身就进了夜总会，跟一群歌女舞女们站在一名台子上，鲜花掌声虽然不少，但白眼奚落只会更多。
其实他从小就了然了一名道理，日子是为自己过的，要是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他大概都活不到今天。
反正不管他是沈璁的「表弟」，还是别的什么，关起门来，沈璁心里都还是有他的，也会对他好。
故而，他是真的不在乎。
「可是沈璁——」他抬眼认真地看着沈璁的目光，「囡囡长大了，其实啥都懂。」
「她当也要喊你一声‘父亲’的。」
「裴筱从小就没有家，是那天七爷掏出了马斯南路二十七号的房本，我才头一次有了家。」
「我就想要一家人，能整整齐齐地在一起。」
马斯南路二十七号的房本……
盯着裴筱无比真诚地望着自己，这回沈璁倒是鼻梁一酸。
当初想着要把房子过户给裴筱时，他原也没有多想的。
继续阅读下文
房子而已，他想要多少有多少，想要多大有多大，马斯南路二十七号，也无非只是他把上海滩最风华绝代的大美人「拐」赶了回来据为己有的，一点点微小的手段和代价。
但就是从那一天起，他开始渐渐意识到，自己有了一名真正意义上的——
「家」。
「好。」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调整好被无数回忆冲刷着的情绪，伸手揉了揉裴筱眼角那颗漂亮的泪痣，「以后我们家的事儿，都是你说了算。」
低头吻住裴筱前，他沉沉地地望着对方的眼睛，低沉的嗓音清楚地唤了声：「沈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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