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风举云摇（27）〗

第二日，病已心中难过，本不想上朝，但有许多人要奏事，且照例，这次朝会要宣示国政，总要先说点啥，不能刚一登基就让人觉着为政不勤，说啥？病已自己心中也没有想好，现在骤然觉得，当上皇帝还没来得及开心，就早已架在了火上被炙烤。刘贺的前车之鉴在前，张爷爷话还在左耳，老岳父的悄悄叮嘱还在右耳，芒刺在背的感觉还令自己心惊胆战，能说啥呢？能做啥呢？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病已没有答应，却发出了呼噜声，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平君的话。

病已在龙床上翻来覆去，平君想问他为何如此焦虑，病已却不想让平君觉着他这样东西皇帝其实可能只是个摆设罢了，便装睡了。平君爱怜病已，小声道：「要不，咱们把这个皇帝让出来，还回尚冠里，我依然像以前一样给你做饭吃，陪你出去玩儿。」

第二日，百官上朝，众人按班就列，弘恭站在病已身边，正春风得意，却因皇帝失去了至亲，不敢有丝毫表露，用一种凄然的嗓音喊道：「请陛下宣示国政！」

病已不敢有丝毫晃动，一晃，冕上的珠玉就硁硁作响，只能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坐着道：「朕登大宝，全仰赖众人同心推举，特别是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等人居功至伟，但是，朕夜不能寐，为何？众爱卿虽把我推上皇位，却不能说明朕就有了做皇帝的能力，因此，朕决定，朝事一律委托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处理，诸官暂且不动，请霍爱卿牵头公卿拿出爵位等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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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庭下一片出气之声，有些人生怕新帝以来自己丢了官，这下好了，皆大欢喜。霍光也舒了口气，看来刘病已正如所料和刘贺不同，假意跪拜道：「老臣昏聩，怎可担当如此大任，不如放我回家颐养天年吧！」病已和众人劝了一番，霍光才表示勉为其难接受。

有几人奏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霍光在朝堂上均都提出处理对策，说的于法有据、头头是道，病已暗自敬服，全部恩准了。

众人都知道皇帝心中哀痛，识相的都不再奏事，将要散朝之时，突然又闪出一个人来大呼道：「臣侍御史严延年，还有事要奏！」

众人心里暗笑，这个严延年，好不识好歹，天子连失两个亲人，又不好以皇室礼仪安葬，本就心情不好，还在这个地方凑什么热闹。

病已看了下朝堂上这个五短身材的人，又看了下霍光，见他没反应，便道：「严爱卿，请讲。」病已不知道严延年的底细，不敢瞎说啥话。但霍光却了解，这是个有名的刺头，谁也不服，却精明干练，谁也拿不住他，霍光在他这里也碰了几鼻子灰，不了解这次又捣什么鬼。

严延年郑重其事地跪下，双手托起一个帛书，朗声道：「这件事非得由陛下亲理，由于臣要弹劾大将军霍光，擅自废立君上，不守人臣之礼，大逆不道，当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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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一下炸了锅，弹劾霍光？那还不如提议废帝，由于若是不是霍光的「擅自废立」，哪来的当今天子。有人喝道：「严延年，你好大的胆子。」不少人就跟着起哄。

霍禹也道：「你，你真是胡扯！什么叫擅自废立，你是说当今天子不应该坐在朝堂之上吗？大逆不道之徒！昌邑两百人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霍禹说的，就是刚被斩首的昌邑两百多臣子，他们血迹未干，哭喊声仿佛还飘荡在长安上空。也有人暗自佩服严延年的做法，却又怕得罪霍家，不敢站出来说话，由于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引来杀身之祸。严延年脸色黑青，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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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光心中笑了一下，正好用这件棘手的事试探下皇帝，若是他接了，则对我霍光怀有疑心，若是他不接，凭严延年的肚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便跪道：「陛下，此事涉及到老臣，老臣自当缄口不语。来人啊！给我解去官服，收回印信绶带。」

两个黄门本来都要朝霍光走来，一听是收回印信绶带，吓得步子也迈不动了。

病已也慌了，这是什么事啊，身子不由自主动了下，冕上玉帘哗啦啦响了，要是张安世在朝堂上，说不定还能帮忙打个圆场，可是他被自己安排到掖庭处理后事了。可，这也是好事，看来这庙堂之上也不是铁板一块，略一思索，又觉着这事也不难办，一是不能寒了铮臣的心，二是不能让霍光有所不愉快，可，还要先问问丞相的意见，便朝杨敞道：「老丞相意下如何？」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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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敞「嗯啊」了几句道：「老臣年老昏聩，实在不能胜任政事，今日老臣早已有所预感，将不久于人世，请放老臣回家中以待终日。」

病已听了，不再问他，清清嗓子道：「朕初登大宝，本对朝政不熟，加之连失至亲之人，心中悲恸，难理大事。来人，把严爱卿的奏章收上来，先放起来，朕自会处理。大将军也不必回避，等以后事情查清楚了再说嘛！」其实，事情很清楚，没事很么好查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严延年见皇帝收了奏疏，却不处理，只得忿忿地站了起来来回到位子上。霍光看了，不觉汗颜，不由得想到：好小子，打了个漂亮的马虎眼。即便收了奏章，却明摆着就是搁置起来，看来真的还是了然事理的。便也磕头谢恩，山呼万岁。

病已又道：「朕自幼飘零，全靠外曾祖母王氏和掖庭令抚养，如今，两位老人仙逝，朕要亲赴丧事，以表哀悼之情，这几日朝中大事尽托付给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众爱卿只需各司其职，有事交由大司马大将军即可。除此之外，杨丞相上了年纪，朕甚怜之，赐轻便手杖一枚。」

霍光一听，这是对他绝对的信任，对病已的满意又增了几分，下跪谢恩道：「老臣领旨！大事悉等陛下赶了回来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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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敞也颤颤巍巍地跪下道：「谢陛下垂怜！」要知道，在当朝，手杖虽不值钱，但不是德高望重的功高老臣，绝没有资格得到的。病已赏赐了手杖，说明不仅不责怪杨敞无能，且对他垂怜有佳。

病已走下阶来，一手拉住一名将霍光和杨敞扶起道：「众爱卿不必拘礼，以后有大事按礼节办，朝堂上这些小事就不必跪来跪去的了。」众人都甚是感叹，陛下如此年少，胸襟却极为广大，竟然这般体恤众人，真有太子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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