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泄愤〗

无畏真君 · 沁纸花青

赶车的是个中年男子，黑瘦，约四十上下。一身的袄子也都被刮破了，露出里面的干棉草。值房里没生火，很冷，但他站着却额头冒汗，手脚也发颤，倒不知是热是冷。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苏仝友坐在大椅上盯着他看了片刻，低沉道：「你叫啥，哪里人？」

那人忙道：「小人隋四两。」

隔了一会儿，似乎才想起后面的问题，又战战兢兢道：「就……就是璋城人。」

「在璋城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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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给马家做长工……就是我东家，是马有培……是术学的官儿……」

苏仝友点头，又道：「做长工的，怎的跑去山里了？」

隋四两膝头一软，就想要跪下。苏仝友道：「站着说话，又不是堂上。」

隋四两这才站稳，伸手抹一把额上的汗，道：「小人……小人……以前还是个猎户，了解封山了，进山也不敢打猎，就是听说昨晚山里叫雷震死了不少野物……想去捡点儿……」

苏仝友点点头：「你又是怎的认得隋公子的？」

「本来不认得……正月十五的时候，我在南门大街上卖些野味儿……隋公子在我那儿拿了两根鹿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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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仝友便看坐在门口的佐官，道：「去查查他说的是真是假。」

佐官是个朝气人，一听这话立时道：「苏公，是真的。正月十五那天是咱们好几个陪公子出去的，我还记起这人——公子当时叫他记在账上，正月末的时候他还来后门讨过金钱，也是我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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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了想：「也有马有培这个人。在术学做事，我记起是勾连课的课长。」

苏仝友点头，便一指墙边的长条凳对隋四两道：「坐着说话。」

隋四两弓腰塌背走过去坐了，苏仝友道：「隋四两，你救回公子有功，一会一定重赏你。但现在好好想想当时的情景，对我细细地说。说得好，还有赏。」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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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见苏仝友这官并不如传说中那样威严可怕，且也不想要治自己的罪，隋四两就放松许多。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搓搓手，道：「好、好，叫小人再想想……刚才可是吓得快没魂儿了……」

「小人是在没有山那边找着公子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苏仝友一皱眉：「啥山？」

「没有山——就是没有这个山，是个山名儿。」

「哦。你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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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咱们都不往那边去，由于一到那边就转不出去，远远能看见那山在那，可就是走不到，就叫没有山。我这天进了山，就想捡炭的人多，有啥野味肯定也都捡走了，就往深里走——走着走着，听见嗵一声响，吓了我一跳！」

「我就想可能是傻狍子摔下来了吧……就走过去看，结果就看见隋公子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苏仝友叹了口气：「落下来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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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我走过去看了才知道落下来的是块石头，当时隋公子还挂在树上呢，挺高，离地三四丈。可是还醒着呢，看着我就比划，我看了一会才了然他是叫我别出声。」

苏仝友一抬手，提笔在纸上记了几个字，又道：「继续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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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就摔下来了……赶巧儿树底下有个水坑，坑上有雪。先掉在雪上，又叫冰面垫了一下，落在水里了。要不，我觉着，这人就没了。我就赶紧去给他给弄上来，背在路边找了辆车……就送赶了回来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现在叫你找回去，还能找到见他的地方么？」

隋四两皱眉想了会儿，道：「可能……还能吧。」

苏仝友立即对佐官道：「带他去支一铤金，给他换身衣服。再带上四队人，换便装……找到地方之后，赶了回来报信。」

佐官脸色一凛，道：「要是见了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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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仝友想了想：「该见不着。先去吧。」

佐官得令带千恩万谢的隋四两离去，苏仝友就又在值房中稍坐一会儿，也步出门。

到内室院外时发现更乱了。仆役们进进出出，来回端热水、送衣服被褥，还有的引着医官往里面走。室内哭声一片，也不知是谁在哭。倒是隋以廉站在廊下脸色铁青，只用手抹着脸。

苏仝友大步走过去，隋以廉看见他，刚要张口，苏仝友便道：「府君，我去审了那个车夫。」

隋以廉愣了愣，道：「对……要审他！审出什么了！？」

「那人在山下找着了公子，我已叫人去搜山了。但我估计，李伯辰该已不在那儿了。府君，到屋里说吧。这时候你要是着凉病了，府里可就没有主心骨了——子昂怎的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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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以廉又抹了把脸：「没醒。手、脚，都……」

说到这里说不下去，苏仝友忙将他扶住、抚着背，搀进偏厅入座。

待隋以廉坐稳了，苏仝友道：「子昂该是自己从李伯辰手里逃出来的。那人见他的时候，他挂在树上、又落进水潭里，才保了一条命。我猜公子该是用了祷祝术给自己转了运。」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顿了顿又道：「他刚才说那几个字，依府君看，是不是要说，杀李伯辰、杀陶纯熙、叶英红？」

隋以廉用手抓着脑袋，手指摆了摆。苏仝友就又道：「要这么看的话，李伯辰该的确不想要钱，而要人。公子若是想要泄愤，叫我们取陶家人性命能理解，但何必又说叶呢？那种时候他偏又提了这人，可见心里极恨——陶家人、叶英红，对李伯辰该是极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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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想一下，李伯辰要是喜欢陶家女孩、看重她，说得通。但叶英红——我已差人查过——两人之前没什么交往，只是在无经山认识的。可他也看重叶英红……君上，我想……闹不好他木书里说的一部分是真的。这些的确都是彻北公的人。要不然，他没任何理由非要捞他们走。」

隔了一会儿，隋以廉嘶着嗓子道：「故而呢？」

「故而……要这是真的，还得君上拿主意。」苏仝友叹了口气，「子昂早已回来了。虽说……虽说……唉，但彻北公那边，府君你了解，当今天子的心思深不可测。要是有一天彻北公他……」

隋以廉放回手，道：「你说，咱们还得把人交给李伯辰？」

但不等苏仝友回话，隋以廉拍桌吼道：「隋无咎姓隋，难道本府就不姓隋么！？杀！光明正大地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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