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黑云压城城难摧（下）〗

展禽甚是清楚，但凡山贼脑子没坏不直接挤到高墙下面，己方准备的沸水滚油便毫无用处。而面对披坚执锐的精锐山贼，光靠家丁的呐喊也没有任何意义，只能眼睁睁盯着贼匪破门。之后便是大队山贼顺着破开的大门一拥而入，到那时，己方仅存的一丁点儿优势损失殆尽，唯一需要考虑的只是能撑半刻还是一刻的区别而已。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除了一开始，一箭射杀叫降的贼兵表明立场之外，他便再也没出过手。不是自矜，只可他了解当把精力留存来应付突发状况。而现在，显然非得要自己出手了。

不，决不能让战局变成肉搏战！展禽深吸口气，从高台边的挂钩上取下自己的战弓。

弓是好弓，长四尺二寸，檍木为干，牛角弓腹，整个弓臂被丝线密密麻麻缠绕着。三十二道牛筋交缠的弓弦，竟没有一丝反光。从军中离开时，其他外物都没有带走，唯有这把强弓向来随在身边。平日里偶尔闲暇猎些野物，寻常猎弓足矣，这把强弓兴许久未曾开张。今日，合该它大发利市的时候了。

抽出一支羽箭搭在战弓上，侧步，开弓，屏息，眼、手、箭头三点一线，直指缓慢逼近的敌军。展禽很有耐心，目光渐渐地寻找对方的破绽。虽说对方号称精锐，以圆盾蔽身，但在展禽眼中却处处都是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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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露在外的下臂、小腿，展禽自信绝对可以一箭中地。不过这并没有啥卵用，哪怕他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十米内将四十人全部射倒。他非得耐心寻找，寻找敌阵中，足以改变战局的那样东西破绽。

目光一寸一寸从贼兵身上划过。忽然，展禽眼光一凝，就是它！

通常来说，为了保证撞木前端的冲击力，撞木的铁质撞首，非得是整根撞木最沉重的部位。相应的，在最前端执撞木的左右两名山贼，也必定是山贼中最为强壮的成员。也因此，刀盾手对于这两人的保护，也是无与伦比的严密。

但人毕竟不是机械，不可能保证永远不犯错误。在行进过程中，脚步的移动、身体的摇晃、甚至呼吸节奏的变化，都会带来些微差异。而展禽抓住的，恰恰是对方在不经意间，露出的这么一丝难逢难遇的空隙！

毫不犹豫地松手，箭出如电。短短几十米距离，羽箭以完全笔直地飞行轨迹，发出一阵凄凌的嘶鸣！几乎在嗓音响起同一时间，箭头扎入贼阵，在当中绽放出一小团灿烂的血花！

这一箭，正中左侧执撞首的强壮山贼右肩窝下方。箭支方位有些倾斜，在肩窝的肌腱上开出一条两寸长的豁口，箭头擦肩而过，「笃」地钉在撞木上面，同一时间在飞行途中，撒播出如泼般的鲜红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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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箭部位并不致命，但恰巧是发力的部位。中箭吃痛，人不可避免的趔趄了一下，原本均衡分布在撞木上的受力点顿时缺了一角。沉重的撞木在骤然失去的一角支撑下发生了倾斜，剩余的执撞木山贼顿时手忙脚乱地重新调整平衡，刀盾手们也只有跟着移动调整，原本齐整的队伍顿时发生了小规模的混乱。

展禽在一箭出手后，几乎毫不停顿地从箭囊中抽出第二支羽箭，弯弓搭箭瞄准，一气呵成。敌阵的混乱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他等待的正是这样一个自己创造出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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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出、声响、中地。

这一次的目标，是右侧执撞首的山贼。弦响箭落，这名山贼的右大腿上血光崩现，与方才中箭的同伴只是擦过不同，这一箭正中大腿外侧，箭头直透腿骨，没入肌肉深达五寸！肌肉撕裂带来的剧烈痛楚让这名山贼再也支撑不住，在发出凄厉惨叫的同一时间，不顾一切地萎顿在黄土脚下！

随着两名执撞首山贼相继放手，沉重的撞木撞首失去吃撑，砰然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而后端的八名山贼失了平衡，被撞首坠地带得东倒西歪，乱纷纷挤作一团。即使是担任防守任务的刀盾手，这会儿也全然失了方寸，不知道该是坚守岗位好呢，还是该变换阵型掩护挤在一起的执木者，只好先顾自己，把全身都缩在盾牌后面。此时的攻坚队，哪里还有阵型可言，全然就是一滩各自为战的散兵！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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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禽自然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弯弓似风，出手如电，在转瞬间竟毫不踌躇地接连射出四箭！箭若流星，倦鸟投林般，在贼阵中再度开出四朵血花！

足够近的距离，巨大的冲击力，给毫无防护的脆弱肉体造成了巨大杀伤。三棱形箭头所蕴含的巨大动能，带来的绝不仅仅是单纯的穿刺伤害。在箭头入体的瞬间，便将接触的肌肉撕成粉碎，成吨的鲜血不要钱般四处泼洒。霎时间，前后六名山贼躺在冰冷的土地上嘶声惨叫，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血腥气味！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而这并不是结束。展禽连发六箭，即使强健如他也感到肩部传来一阵阵酸麻。略略活动一下肩颈，展禽再度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却并不急着搭在弓上，而是探手将羽箭的箭头伸入脚边的一名木桶之中。

木桶中装满了一种黑色的黏稠液体，在火光映射下表面有些暗哑的反光。箭头入内，在金属表皮裹上一层厚厚的黑液。展禽将裹满黑液的箭头靠近高台边上照明的火把，火舌舔舐，箭头「腾」地冒起一股火苗，随即剧烈燃烧起来！而奇特的是，火焰竟附着在箭头之上，不熄不移，竟好似金属箭头是足以玩弄焰火于鼓掌之中的精灵一般！

这种黑色液体叫石脂，在西南山区不算少见。由于见火即燃，更何况经久不息，常被民众用来取火。只可这玩意儿燃烧时有剧烈的浓烟，并且伴随着刺鼻的难闻气味，因此并不适用于厨灶之间，只能偶尔当做生火之用。至于用于战场，倒也比较少见，盖因西南地处内陆，即便动乱不断，却甚少发生大规模战争，因此很少用在战阵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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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禽将火箭上弦，瞄准敌阵中撞木的中段。「嗖」声之中，火箭离弦而出，正中撞木！火箭上附着的石脂，由于箭头与木头的摩擦，均匀地在中箭处铺散开一小片范围。而由于箭头与木身撞击得几乎熄灭的火苗，却如同入水的游鱼，顿时欢快地腾起一片火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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