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风雪一夜〗

戏鬼神 · 夜雨飘灯

大入夜后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门外的雪那叫一名大啊，丁点光都透不出去，门关的再严实，也有那凉风从缝里钻进来，无孔不入。

街市口的当铺还开着，掌柜的斜倚着身子，戴着顶瓜皮帽，一身棉袍，外面还套着件绒领子的黑色马褂，一两手半拢在袖里，昏昏欲睡。

别看是这天气，不下雪他还不开门呢，别人都是乞求着日子好些，他求得却是日子苦些，不苦，谁来卖儿卖女卖老婆，要是人人日子好过，他这当铺还能捞到啥油水。

一旁的伙计则是靠墙上偷摸打个盹，冷不丁脸庞上一疼，就见那刻薄的掌柜手里正捏着一枚花生，斜眼瞪他，立马一名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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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

「咣——咣咣——」

门外，骤然传来了轻缓的动静。

掌柜的一打哈欠，伙计立马迈着步子，嘴里还嚷了句「来了」。

生意来了。

推门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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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见个浑身是雪的人忙挤了进来，嘴里吸着凉气。「嘶，这小风可真够凉的嘿！」

伙计赶忙又把门关上，也是冻得直缩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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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身子不动，一双精明奸滑的眼珠子立马溜溜一转，就那么搭眼一瞟。

「这位爷，您要当点啥呀？」

那人掸了掸身上的雪，露出一张脸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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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苏鸿信。

他伸手摸出来一条小黄鱼出来，嘴里自顾道：「来个数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当铺的柜台可是有些高了，自己一米八几的个，还得抬一抬下巴。

掌柜的接过小黄鱼，先是随手掂了掂。「等会，我先称称！」

苏鸿信也不说啥，往凳子上一坐，喝着伙计端上来的热茶，嘴里漫不经心的随意道：「掌柜的，今入夜后你这门外头可真够热闹啊，我差点找不到落脚的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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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客人你莫不是在说笑，这大半夜的，又是刮风下雪的，站外面撒泡尿都能结成冰溜子，门外要是真能热闹起来，那您瞧见的十有八九肯定不是人！」伙计嘿嘿搭着话，估计是油嘴滑舌惯了，也不了解收敛。

苏鸿信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

四周恢复了平静。

「那你说说，不是人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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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顺嘴就来：「理所当然是鬼啊！」

他一说完，才像是反应了过来，一张脸唰的就白了，下意识偷瞄了眼门外，又见面前的客人只顾喝茶，当下就觉着脊背发凉，很不自在，被那门缝里的凉风一吹，站都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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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鸿信这会儿拇指往外一翘，淡淡道：「门外现在可是挤的不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客人莫不是来消遣我的？」

掌柜的凶狠地剜了眼伙计，又不咸不淡的道：「您瞧好，一两十金钱，咱按市价三十二块银元折算给您，成不？」

苏鸿信抿嘴一笑。

「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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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手收了柜台上的一摞银元，又指了指伙计。

「你这身上的大袄和棉帽卖么？两块大洋！」

伙计正望着门口出神发愣呢，听到这话，他先是「啊」了一声，然后目光一亮，忙不迭的点头。「卖啊，卖，客人您眼光可真不错，这可是我娘亲手缝的，暖和极了，现在就脱给您！」

苏鸿信现在冻得鼻涕都快流没了，抛过去两枚大洋，也没什么讲究，裹着西装就把大灰袄套外面了，棉帽再一戴，身子才算不那么冰了。

「行嘞，走了！」

临到门外，他忽然扭头，瞥了眼正对着银元吹着响儿的伙计。「对了，告诉你个事儿，你娘现在就搁门外头呢，饿了两月了，吃土撑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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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就只剩下件薄衣，缩那直望着手里的银元乐的不行，可苏鸿信这话一落，他那张脸已是惨然发青，呆立当场，连哆嗦都没了，随后「扑通」一屁股跌坐脚下，嘴里喃喃自语，也不了解说些什么。

等他眼睁睁的盯着苏鸿信推门出去，再看那门外飘飞的风雪，已是吓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说的话，也就你这种傻子信！」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掌柜的即便脸色也有点不自然，但还是强作镇定，转身对着身后方一尊供在神龛里的牌位拜了拜，拜的可不是他家里的祖宗先人，而是四个大字。

「黄莲圣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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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花了好大的价金钱请赶了回来这么一尊神位，有圣母娘娘这位仙家坐镇，就是孤魂野鬼也得绕着走！」

伙计这才像是平复了一些，但还是面带恐色，双手合十，魔怔一样对着门外喃喃道：「娘啊，你可千万别怪我，不是我故意不回去看您，实在是，我养活我一个人都难啊，家里又闹冬荒，我回去也得饿死，您可千万别找我啊，我明儿就给你多烧些纸钱，再给您烧一间大房子——」

掌柜似听的不耐烦，骂骂咧咧的道：「别他娘的搁这神神叨叨的，你个怂包，赶紧把铺子收拾一下，今儿就算完事了！」

他又对着门「啐」了口唾沫。

「可真够倒霉的，熬了大半夜，碰到这么个胡言乱语的货色！」

伙计垂头丧气的站了起来，收拾着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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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这样东西时候。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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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拍门声，陡然自门外响起，来的突兀，夜深人静，再加上先前苏鸿信的那么一番话，伙计刚落下一截的心差点没从嗓子眼跳出来，一个激灵抖得他尿意上涌，手里的茶杯一摔，吓的大气都不敢喘，眼神直勾的紧盯着门，眼仁里都漫起血丝了。

敲门声太急了，又急又响，就跟锣鼓一样，门扇都震个不停，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掌柜的还在灯火底下眯眼瞅着那条小黄鱼呢，乍听这敲门声，也是一个哆嗦。

懂规矩的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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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敲门的动静，那是报丧的，不吉利。

眼见伙计像是吓傻了，掌柜的咽口唾沫，干涩着喉咙朝门外招呼了句。

「谁呀？」

本来急促的敲门声立马停了。

「六子啊，你在里面么？」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蓦然传了进来，门缝上更是一暗，就似趴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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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吓的那伙计呼吸都要停了，掌柜头皮一炸，差点没哭出来，腿一软，连滚带爬的凑柜台后头，把那「黄莲圣母」的牌位抱在了怀里，缩角落里，口中不停地颤声道：「圣母娘娘保佑，圣母娘娘保佑——」

「娘，我不是人，我畜生不如，可儿子知错了，您饶过我这一回吧，您饶过我吧——」

伙计跪脚下磕头如捣蒜，又哭又尿，最后干脆自儿个抽着自儿个，啪啪大唇都抡圆了，鼻涕眼泪一大把。

许久，门外始终再没动静，只剩下掌柜乞求保佑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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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也渐渐地停了下来，他干咽着唾沫，撅着屁股跪在地上，脸都快浸在尿里了。

又等了半晌，见真没了动静，才一点点的抬起头，可只这抬眼一瞧，伙计的表情就僵住了，瞳孔登时一扩，一口气就那么卡喉咙里再也没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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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面前。

一张枯瘦到只剩皮包骨的苍老阴森的面容正张着黑洞的眼睛望着他。

……

「梆梆梆——」

更鼓三响，夜已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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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的一个小饭馆里。

「这位爷，您要的饭菜，还有一壶烧刀子，请慢用！」

老板招呼完就下去了。

苏鸿信随手端过一碗饭，又取了两根筷子，往那饭头上竖着一插，再往半掩的门外一搁，就见他也不回头，只顾着吃菜喝酒，嘴里含混道：「穿了你缝的衣裳，给你吃口热乎的，吃完赶紧滚，要是再敢缠上来，我就宰了你！」

门外风雪甚急，可奇的是，那碗饭溢出的热气，竟然凝而不散，如丝如缕，沿着筷子似盘龙般往上飘起，也不知飘向何处。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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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风雪一过，隐隐约约，那斑驳的石沿下，像是蹲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佝偻着身子，捞着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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