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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崔女初临择木栖〗

同辕记 · 捕梦者
一、入京车中的清醒眼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中平元年九月十七,辰时三刻。
洛阳东郊官道被秋阳晒得发白,干裂的土路上,三辆青幔马车在十余骑护卫的簇拥下,缓慢地驶向延熹门。车轮碾过浮土,扬起细细的烟尘,落在道旁跪坐的数十个流民身上。
那些从冀州、青州逃难来的男女老少,衣衫褴褛得像挂着的破布,大多面黄肌瘦,伸着枯枝般的手,眼巴巴望着车队。有人怀里抱着饿得连哭都无声的婴孩,有人靠着树干,断腿处用脏布胡乱裹着,渗着脓血。
车队中央那辆油壁车的窗帘,掀起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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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
崔琰盯着窗外景象,脸庞上没啥表情。她今日穿了身月白曲裾深衣,外罩浅青纱罗半臂,头发梳成未嫁女子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一支素银步摇。打扮得如同任何一位来洛阳探亲的士族闺秀,唯有那双目光——太过清醒,太过冷静,不像十八岁少女该有的眼神。
「小姐,把帘子放回吧。」身旁的婢女青梧低声道,嗓音里带着不忍,「外头……腌臜。」
崔琰没动,反而将帘子又撩高了些。秋阳斜照进来,在她脸庞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仔细盯着那些流民:一个老妪机械地拍着怀里的孩子,眼神空洞;一个少女脸庞上抹着灶灰,却遮不住脖颈处露出的淤青;好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起,肋骨在薄皮下清晰可见。
「青梧,」崔琰忽然开口,嗓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你听,他们在说什么?」
青梧竖起耳朵,只听到一片模糊的呜咽,混杂着「行行好」「给口吃的」之类的破碎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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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说,」崔琰替她翻译,语速平缓,「‘给口吃的吧’,‘孩子要饿死了’,‘菩萨保佑’——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
「怪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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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可怜。」崔琰放回帘子,坐正身子,从袖中取出卷《盐铁论》,「但你要记住,光听哭声,没用。得听出哭声里的门道。」
青梧眨眨眼:「哭声……还有门道?」
「自然有。」崔琰翻开书卷,却不看,指尖略微摩挲着竹简的边缘,「你瞧,这些流民大多老弱妇孺,青壮年稀少。说明能逃出来的,要么是一家子互相扶持,要么是……」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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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要么是青壮已被征去当兵,或死在乱军中了。黄巾乱起可半年,各州郡募兵如渴,这是其一。」
青梧似懂非懂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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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他们跪的位置,离城门约三里,不远不近。」崔琰继续道,嗓音依旧平静,「太近会被守军驱赶,太远又等不到贵人车驾。这说明有人在暗中指点——流民里,有领头的。这领头的不一定为恶,但至少懂得如何在洛阳城外活下去。」
「其三,」她抬眼望了望青梧,「你注意他们伸手的姿势没有?不是胡乱挥舞,而是掌心向上,微微颤抖,显得更凄惨。这是练过的,至少有人教过。」
青梧听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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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琰却已低下头,目光落在书卷上,淡淡道:「哭声入耳,方能知天下疾苦在何处;喧嚣过眼,才可辨洛阳势力有几重。这趟京城,我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话音未落,车外忽然传来喧哗。
四周恢复了平静。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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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骑兵呼啸而过,约二十余骑,皆着绛红战袍,鞍挂弓刀,马鞭挥得噼啪响,毫不避让道上的流民和行人。流民们慌忙向道旁躲避,有个跛脚老汉动作慢了半拍,被马蹄溅起的碎石砸中额头,顿时血流满面,踉跄倒地。
骑兵队却头也不回,直冲城门而去,留下漫天尘土和隐约的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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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气得脸发白,拳头攥紧了:「这帮兵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是西园军。」崔琰只扫了一眼窗外远去的骑兵,目光落在为首那面旗帜上——绣着个鲜明的「蹇」字,「领队的是个屯长,看他鞍袋上的徽记……蹇硕的人。」
「宦官掌的兵?」青梧压低嗓音。
「正是。」崔琰合上书,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宦官的车马鲜衣怒马,士族的车队缓行避让,流民跪地乞食——青梧,你看,这就是洛阳。三层天,泾渭分明。」
车队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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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延熹门前,守门士卒本欲上前盘查,护卫首领崔忠——一名面容沉稳、太阳穴微微隆起的中年汉子——上前亮出清河崔氏的符牌,又不动声色地塞了一小袋五铢金钱。士卒掂了掂钱袋,脸庞上即刻堆起笑,挥手放行。
车轮碾过城门下的青石板路,终究驶入洛阳城。
喧闹声扑面而来。沿街商铺旗幌招展,贩夫走卒吆喝不绝,牛车、马车、行人交织成流。空气里混杂着炊饼的焦香、牲口的粪味、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脂粉气。这就是帝都,繁华得近乎糜烂,热闹得让人心慌。
崔琰重新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街景。她发现酒肆里高谈阔论的文士,看到绸缎庄前挑剔货物的贵妇,也看到巷口蜷缩的乞丐、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
每一张脸,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扮演各自的角色。
「小姐,快到永和里了。」崔忠在车外小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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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琰「嗯」了一声,放下车帘。车厢内重归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离家前父亲的话:
「明镜吾侄,此去洛阳,眼要亮,心要静。清河崔氏百年望族,如今乱世将至,择木而栖,关乎全族生死。你虽是女子,然才智不输儿郎,族中对你寄望甚深。记住,多看,多听,少说。」
多看,多听,少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睁开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简上的刻痕。窗外光影流转,马车驶入城南永和里——这里是士族聚居区,街道宽阔整洁,宅院沉沉地,门前石狮沉默地守着朱漆大门。
崔氏的别院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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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别院夜定择木策
永和里崔宅是三进院落,不算奢华,但胜在清静雅致。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额,刻着「耕读传家」四个篆字,漆已有些斑驳。院中植了几株老槐,此时叶子半黄,在秋风中簌簌作响,落下几片黄叶,铺在青石板上。
崔琰下车后,没急着休息,也没看那些垂手侍立的仆役,径直穿过前院,去了西厢的书房。
书房早已收拾妥当。靠墙是整排书架,堆满竹简帛书,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和墨香。临窗一张紫檀大案,文房四宝齐备,一块歙砚磨得发亮。墙角青铜博山炉里,焚着淡淡的苏合香,青烟袅袅。
她在案前入座,闭目养神片刻。一路颠簸的疲惫还在骨子里,但更累的是心——那些流民的脸、西园军的马蹄声、洛阳城喧闹下的暗流,都在脑海里翻腾。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下,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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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穿着深褐色直裰,走路几乎无声,像一片叶子飘进来。这是崔氏在洛阳的暗线首领,跟了崔家三十年的老管事,崔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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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一路辛苦。」崔福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但脊背挺直,那是多年练武留下的习惯。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双手奉上,动作平稳得像在递一杯茶。
崔琰拆开,快速扫过。
最后还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明镜吾侄,家族兴衰系于你眼。然女子涉政,如履薄冰,切记慎之又慎。洛阳水深,一步错,满盘输。」
信是族中三叔父写的,内容与预料中差不多:以「探亲求学」之名入京,实则评估各方势力,为崔氏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择主而栖。特别点名要重点接触袁绍,因其「四世三公,海内人望,门生故吏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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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是她的字。族中长辈起这字时,说她「心如明镜,可照世事」,如今这面镜子,要被架在洛阳这口沸锅上了。
崔琰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青瓷水盂里,嗤地一声轻响。
「福伯,」她抬头,目光落在崔福脸庞上,「袁本初近日动向如何?」
崔福早有准备,低声禀报,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账册:「袁校尉这三个月,几乎每旬都办诗会、清谈。地点有时在袁府西园,有时在城郊别业。来的多是太学生、在野名士,还有各地来京的士族子弟。话题从经学义理到时政得失,无所不谈。声势……颇大。」
「宦官那边有何反应?」
「十常侍中的张让、赵忠,曾向陛下进言,说‘袁绍聚众私议,恐非臣子之道’。」崔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但陛下正忙着修西园、造宫室,听蹇硕说在南山发现了祥瑞白鹿,龙心大悦,只说了句‘本初名门之后,结交文士乃雅事’,便没再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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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琰指尖轻叩案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袁绍这步棋,走得聪明。借着清谈议政的名头,光明正大聚集人脉,声势造得够大,却又不过分触怒皇权——至少表面上是「雅事」。不愧是汝南袁氏着力培养的接班人,懂得如何在规则的缝隙里扩张。
但——
「福伯,依你看,」崔琰缓慢地道,目光锐利起来,「袁本初此人,真能成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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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福沉吟片刻,斟酌着词句:「老奴说句僭越的话:袁校尉礼贤下士,能折节下交,麾下已聚了不少人才。许攸、逢纪、郭图,都是颇有才具的谋士。城中太学生,也多以他为首。但他有个毛病——」
他抬眼望了望崔琰,见她示意继续,才小声道:「好听赞誉,难纳逆言。上月有个从荆州来的寒门士子,在诗会上当面批评他‘务虚名而少实策,聚众议而乏决断’,当场就被请出府了。后来那士子离京前,还被人‘教训’了一顿,断了条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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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崔琰点点头。
这和她从家族情报中了解到的相符。袁绍外宽内忌,好谋无断,能聚人,却未必能用人。乱世争雄,光有虚名和人望,不够。
「家族既要择木,」她缓缓道,声音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便不能只盯最高一枝。袁本初要接触,其他人也要留意。曹操、刘表、公孙瓒……甚至宦官中那些有实权的,都要摸清底细。还有,宫里那几位皇子的动向,陛下龙体到底如何,这些才是根本。」
「是。」崔福应下,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是写在细绢上的,密密麻麻的小字,「这是老奴整理的洛阳各方势力简况,以及我们在各府可用的人脉线。红线是已打通关节的,黄线是可接触的,灰线是需警惕的。」
崔琰接过,就着烛光仔细翻阅。名册上列着几十个人名,后面标注着官职、家世、喜好、把柄,甚至还有简短的评语——「贪财可用」「重名可诱」「谨慎难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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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窗外秋风渐紧,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她看了约莫一刻钟,合上名册,抬眼:「三日后袁府的诗会,我要去。」
「老奴这就去安排拜帖。」
「不。」崔琰摇头,「以我个人名义,送一首诗去——就写菊。袁本初好名,直接送拜帖显得太急,送诗既雅,又能试探他是否真的‘礼贤下士’。诗的内容……要能让他看出些东西,但又不能太露。」
她略一思索,提笔在纸上写下四句:
「金风肃杀百花残,独抱孤芳向晚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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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非是东篱偏傲物,要留清气在人间。」
写罢,吹干墨迹,递给崔福:「用素笺,不署名。他若问起,再说。」
崔福两手接过,仔细折好收进怀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位年仅十八的小姐,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练,远胜许多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吏。
「还有一事。」崔琰忽然道,「今日入城时,发现西园军纵马伤人。你去查查,近半年西园军扩充了多少,兵源从何而来,军械粮饷又是谁在经手。蹇硕一个宦官,哪来的本事在短短数月内拉起一支能骑马披甲的精兵?」
崔福心头一凛,小声道:「小姐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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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怀疑,是好奇。」崔琰站了起来身,走到窗前,盯着院中被风吹得乱舞的槐叶,「洛阳这潭水,底下到底有几条大鱼在搅。」
三、袁府菊赋试霜刃
三日后,九月二十,袁府西园。
这场「赏菊诗会」的帖子,三天前就撒遍了洛阳城中有名望的士族和文士府邸。袁绍显然花了心思,园中遍植各色菊花,金黄、雪白、淡紫、墨绿,层层叠叠如锦绣铺地。曲水穿园而过,水面飘着荷叶形的酒盏,亭台错落,弦乐隐隐,确实当得起「雅集」二字。
崔琰到时,园中已到了三四十人。大多是青年文士,宽袍大袖,冠带整齐,也有几位年长的名儒,须发皆白,坐在上首含笑盯着。众人或凭栏赏花,或三五聚谈,气氛热络中透着刻意——每个人都清楚,这不只是诗会。
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深衣,外罩烟罗披帛,发髻依旧简单,只多簪了支点翠蜻蜓簪,翅翼薄如蝉翼,在秋阳下泛着幽蓝的光。打扮得既不失士族体面,又不至于太过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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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如此,她一进园,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毕竟,这是以男性为主的清谈场合,女子本就稀少。何况是清河崔氏的嫡女,早有「才名」在外——三日前那首不署名的菊诗送到袁府,袁绍当着几位幕僚的面吟哦再三,连道「好诗,好气节」,当即便让崔福带了回帖,亲邀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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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崔娘子到了。」袁绍亲自迎上来,身后方跟着两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
他今年三十出头,身着锦绣常服,头戴进贤冠,面容英挺,步履从容,确有名门风范。只是笑容过于完美,嘴角扬起的弧度、眼中恰到好处的热忱,都像是精心演练过无数遍。
「袁校尉。」崔琰敛衽行礼,姿态标准得像尺子量过,「蒙邀赴会,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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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娘子客气。」袁绍虚扶一把,手势停在半空,既显亲近又不失礼,「早闻清河崔氏有女,才识不让须眉。前日得赐佳句,更是钦佩。今日得见,正如所料风采照人。」
寒暄几句,袁绍引她入座。位置安排得很巧妙——不在最显眼的主宾席,也不在偏僻角落,而是中段靠水的一处独立小案。既显重视,又给她留了观察全局的空间,还不会让她被过多目光打扰。
崔琰落座,青梧侍立身后方。她抬眼扫了扫园中,几个关键人物映入眼帘:
上首那位闭目养神的老者,是大儒郑玄的弟子,姓赵,在太学中声望颇高;袁绍左下首那样东西捻须微笑的瘦削文士,是许攸,眼珠子转得活络,一看就是心思多的;角落里埋头记录的青年,是郭图,笔不停挥,偶尔抬头看人时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还有几个武将打扮的,坐在另一侧,喝酒嗓音有些大,大概是袁绍从河北带来的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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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袁绍走到园中石台上,嗓音清朗,「今日秋光正好,菊色正浓,蒙各位赏光,绍不胜荣幸。老规矩,先由主人出题——便以‘菊’为题,诗词歌赋皆可,各展才情如何?」
众人称善。
便作诗的作诗,赋文的赋文。有引经据典咏菊之高洁的,有借菊抒怀叹人生苦短的,也有纯粹描摹花色之美的。辞藻大多华美,对仗工整,但听多了,总觉得像同一名模子刻出来的,少了点真东西。
轮到崔琰时,园中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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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以一首诗就引得袁绍亲自回帖的崔氏才女,能作出啥花样。
崔琰不慌不忙,起身走到一株白菊前——那菊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在秋阳下白得像雪。她看了片刻,转过身面向众人,轻声道:「小女子不才,作《秋菊赋》一篇,请诸位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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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清越,字字清晰,在安静的园中传开:
「猗嗟秋菊,独挺寒芳。金精孕魄,玉露凝霜。
岂学桃李争春艳,自守孤贞待岁凉。
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忍看百草凋零后,独支霜色向苍穹。
非慕东篱闲逸趣,要留清气满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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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成,满园寂静。
这哪里是在咏菊?分明句句都在说人,说时局!
「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这是赞士人风骨,宁死不屈。
「忍看百草凋零后,独支霜色向苍穹」——这是说乱世坚守,以待转机。
最后两句更直白:不是羡慕隐士闲逸,而是要在这乱世留下清气,影响天下!
袁绍第一名抚掌,掌声清脆:「好!好一个‘要留清气满人间’!崔娘子此赋,立意高远,气节凛然,当为今日之冠!」
继续阅读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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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开口,其他人纷纷跟上,赞誉之声不绝于耳。许攸捻须点头,郭图笔下如飞,连那位闭目养神的老儒也睁开了眼,朝崔琰微微颔首。
崔琰却注意到,席间有好几个人没说话。
一个是坐在武将那边的黑脸汉子,抱着胳膊,嘴角撇了撇;一个是角落里的年轻文士,低着头,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还有一个……
她目光扫过,与许攸对上。许攸朝她笑了笑,但那笑里有些别的东西——审视,掂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崔琰从容回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阳羡茶,清香扑鼻,但她尝出了别的味道——这场诗会,这满园的菊花,这此起彼伏的赞誉,都像一层精致的糖衣,裹着底下苦涩的、真实的东西。
四、纵论时局惊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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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过半,转入清谈环节。
话题自可然从诗文转到了时政。有人痛斥宦官专权,说十常侍「祸乱宫闱,卖官鬻爵」;有人忧心州郡割据,说「黄巾虽平,然各州牧拥兵自重,恐成藩镇之祸」;有人则对朝廷加赋征粮念念不忘,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争论渐酣时,袁绍忽然转头看向崔琰,笑容温和:「方才听娘子赋中深意,想必对时局亦有独到见解。今日高朋满座,不知娘子可否赐教一二,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这是考校,也是试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园中沉寂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崔琰。有好奇,有期待,也有等着看笑话的——一名十八岁的女子,纵有才名,能对天下大势说出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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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琰放下茶盏,起身道:「赐教不敢。小女子浅见,诸位姑妄听之。」
她走到园中那块立石前——那是袁绍特意从泰山运来的奇石,高约八尺,形如屏风,上刻「海纳百川」四个隶书大字,据说是蔡邕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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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请看这石头。」崔琰手指轻抚石面,触感粗糙冰凉,「它从泰山来,历经千里,至此立园,成一处景。人人赞它奇崛,叹它风骨。但若放在泰山上,可是万千山石中的一块,寻常无奇。」
众人不解其意,面面相觑。
「如今的天下,便如这石头离开了泰山。」崔琰转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黄巾之乱一起,朝廷威令已难出司隶。各州州牧、刺史,纷纷扩军掌权,名为平叛,实为割据。幽州刘虞,冀州韩馥,兖州刘岱,乃至南阳袁公路……这块‘泰山’——中央之权,已然崩塌了。」
一席话,说得众人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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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太直白,几乎等于说「汉室已衰,地方自立」。虽然不少人心里这么想,但谁敢在公开场合说得如此透彻?
许攸忍不住开口,语气还算客气:「崔娘子此言,是否太过悲观?陛下仍在,朝廷仍在,百官仍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许先生说得是,朝廷仍在。」崔琰接话,语速平缓,「但许先生可曾算过,如今各地赋税,还有几成能入国库?各郡兵马,还有几支能听洛阳调遣?去岁冀州大旱,朝廷拨粮三十万斛,最后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三万。其余二十七万,去了何处?」
她不等回答,继续道,嗓音里多了些冷意:「此其一。其二,洛阳城中,宦官与外戚之争,已到水火不容之境。何进身为大将军,却难进宫闱;十常侍把持内廷,却遭士族唾弃。双方必有一决——而这一决无论谁胜,对天下而言,都非福祉。胜者权倾朝野,败者身死族灭,然后呢?地方州牧会乖乖听命吗?流离失所的百姓会就此安居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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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中鸦雀无声,连秋风都仿佛停了。
这番话,在场不少人都想过,却没人敢说,更没人敢说得如此条理清晰、一针见血。
袁绍眼中精光闪烁,身子微微前倾:「那依娘子之见,乱局何解?」
崔琰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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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局之钥,不在洛阳一城。」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人心上,「而在天下人心向背,与‘强枝’能否固本。」
「何谓强枝?」袁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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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便是那些既能保境安民,又能聚拢人才,更心怀天下的州郡之主。」崔琰看向袁绍,目光平静,却意有所指,「譬如幽州刘虞,仁德著于北疆;譬如冀州韩馥……当然,还有在洛阳心怀天下、结交豪杰的英杰。」
这话说得很艺术。
既点明了「强枝」的重要性,又把袁绍归入「英杰」之列,却又不直接说破。既捧了袁绍,又没把自己和袁绍绑死,留了余地。
袁绍正如所料露出笑容,那笑比之前真切了几分。他举杯起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崔娘子高见,绍受教了!来,诸位,共饮此杯!」
她坐回案后,端起茶盏,手很稳。青梧在她身后方低声道:「小姐,您说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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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表态,其他人纷纷跟上,又是一片赞誉。但崔琰听得出,有些赞誉是真心佩服,有些是敷衍,还有些……带着嫉妒。
「好?」崔琰略微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说,「不过是把大家都知道的事,挑明了说而已。接下来,该有麻烦了。」
五、宦竖拦路暗潮生
诗会散时,已是申时末。
秋阳西斜,将园中菊花染上一层金黄。袁绍亲自送崔琰至园门,临别时道:「日后若得闲,还请常来府中坐坐。绍有许多事,想向娘子请教。」
「校尉客气。」崔琰敛衽,「若蒙不弃,自当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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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要上马车,廊下忽然转出一人。
是许攸。
他今日穿了身靛蓝深衣,腰间挂着一块青玉环佩,走路时佩玉轻响,颇有文士风范。只是那双目光太过活络,看人时总像在算计啥。
「崔娘子留步。」许攸笑容可掬,走上前来,拱手一礼,「今日听娘子高论,真是茅塞顿开。不过……」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娘子可知,这园中看似清静,却处处有耳?您今日这番话,怕是此刻已传入某些人耳中了。」
崔琰面色不变,只微微侧身,与许攸保持距离:「许先生指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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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有谁?」许攸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皇宫方向,「那几位‘常侍’。您今日说‘宦官与外戚之争,必有一决’,这话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会怎的想?还有,‘强枝固本’之论,听着像是鼓励地方坐大……娘子,洛阳水深,女子涉政,更需步步如履薄冰啊。」
「多谢先生提醒。」崔琰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小女子谨记。」
话是这么说,她心中却明镜似的:许攸这话,一半是提醒,一半是试探——想看她是否会被吓住,是否会在压力下露出怯色,是否会因此向袁绍靠得更紧。
她理所当然不会。
上车后,青梧忍不住小声问:「小姐,那许先生的话……」
「半真半假。」崔琰闭目养神,马车缓缓启动,「提醒是真的,宦官确实会知道。但他更想看看我的反应。若我露怯,他转头就会告诉袁绍:此女虽有小智,却无胆魄,不堪大用。若我镇定,他便会重新掂量我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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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马车驶离袁府,沿着永和里的青石板路往回走。车轮声单调,车厢微微摇晃。崔琰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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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这番话,肯定会传到宦官耳朵里。他们会有什么反应?警告?拉拢?还是……
正想着,马车忽然剧烈一晃!
车外传来马匹嘶鸣和车夫的惊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崔琰在车厢内稳住身形,青梧已吓得脸色发白。
「小姐,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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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慌。」崔琰整理了下衣襟,掀开车帘。
映入眼帘的几个穿着青色宫服的小黄门——约七八个,抬着个空步辇,正横在路中间。一名抬辇的年轻宦官倒在地上,捂着腿哎哟叫唤,步辇歪在同时。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白面宦官,面皮细嫩,但眼神阴鸷,此刻正指着车夫大骂:
「瞎了你的狗眼!敢冲撞宫里的人!了解这是谁的车驾吗?这是毕岚毕常侍府上的步辇!」
车夫是崔家老仆,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还嘴,只连声道:「公公恕罪,是小的没看清……」
「没看清?」那白面宦官阴恻恻地转头看向车厢,「车里是谁家女眷啊?这么不懂规矩。」
崔琰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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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今日赴会,穿戴虽素雅,但腰间悬着清河崔氏的玉环——环身雕着螭纹,正中嵌一块羊脂白玉,刻着小小的「崔」字。明眼人一看便知身份。
果然,那白面宦官见了玉环,眼神闪了闪,语气却依旧不善:「原来是清河崔氏的娘子。怎的,刚在袁校尉那儿出了风头,就目中无人了?连宫里的车驾都敢撞?」
这话里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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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琰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如水:「这位公公言重了。车夫不慎,冲撞了诸位,我代他赔个不是。」
她示意青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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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小袋钱——是早就备好的,约莫有五百金钱,递了过去。
那白面宦官掂了掂金钱袋,分量不轻,脸色稍缓,却仍哼了一声,将金钱袋揣进怀里:「崔娘子,洛阳秋凉,您初来乍到,可得小心染了风寒。有些人家的门槛,太高,迈过去容易崴了脚。有些话,说得太透,也容易闪着舌头。」
青梧气得眼圈发红:「他们分明是故意的!还说啥风寒、崴脚,这是在警告咱们别跟袁绍走得太近,别乱说话!」
说罢,一挥手,几个小黄门抬起步辇和那样东西「受伤」的同伴,扬长而去,脚步轻快得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知道是警告就好。」崔琰转身上车,「回府。」
马车重新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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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崔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今日种种:袁绍的招揽,许攸的试探,宦官的警告……还有那些流民的脸,西园军的马蹄。
洛阳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浑,还要深。
而她早已踏进去了。
六、夜定三策稳阵脚
回到别院,已是黄昏。
夕阳余晖将院中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铺在青石板上,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痕。崔琰没休息,径直去了书房。崔福早已候在那处,脸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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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老奴打听到了。」他低声道,嗓音压得很低,「今日冲撞车驾的那队小黄门,是掖庭令毕岚手下的人。毕岚是张让的亲信,掌管宫中器物采买,油水极厚。那个白面宦官叫吴顺,是毕岚的外甥,在宫里算个小管事。」
「张让……」崔琰指尖轻叩案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十常侍之首。看来我今日在袁府的话,着实传到他们耳朵里了,更何况传得不久。」
「小姐,要不要……暂避锋芒?」崔福眼中露出忧色,「宦官势大,心狠手辣,当年窦武、陈蕃何等人物,都……」
「避?往哪儿避?」崔琰摇头,目光冷静,「既然已经入局,就只能往前走。不过,步子要调整。」
她思索一会儿,语气果决:「福伯,记下三件事。」
「第一,明日你亲自去袁府,以我的名义,送几份谢礼。袁绍那处,送一部蔡邕校订的《石经》残卷抄本——他好名,这礼物投其所好。许攸、郭图等几位关键幕僚,各送一份合适的古籍或文房雅玩,价值不必太高,但要显心思。比如许攸好财,送一方端砚,就说‘听说许先生擅书,此砚发墨快,聊表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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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崔福点头,眼中露出赞许。送礼是门学问,送什么,怎的说,都有讲究。
「第二,从账上支一笔钱,不要走明账,通过可靠渠道,送给毕岚府上的管事。明面上就说‘今日冲撞,惊扰了宫里贵人,特此赔罪’。姿态要低,但不必太卑微。钱数……三百金吧。」
崔福有些踌躇:「小姐,向宦官示弱,传出去恐怕有损清名……」
「这不是示弱,是暂求平稳。」崔琰淡淡道,目光锐利,「我们初来乍到,羽翼未丰,没必要现在就和他们硬碰。花三百金买几个月安稳,摸清底细,值得。至于清名——活着,才有清名。」
「老奴明白了。」
「第三,」崔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让你手下最机灵的人,暗中查查那样东西吴顺的底细。他叫啥名字,平日和谁来往,有什么嗜好,在宫外有没有宅子、女人。我要知道,今天这事,是毕岚的意思,还是有人借他的手,或者……是他自己想捞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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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福心头一凛:「小姐怀疑,那吴顺可能是自作主张?」
「只是以防万一。」崔琰起身,走到窗前,盯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洛阳这盘棋,棋子太多。有些棋子,会自己乱动。弄清楚谁是棋子,谁是棋手,才能不被人当棋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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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暮色四合,天边宫城方向亮起点点灯火,像无数只目光在黑暗中睁开。
七、隔江犹闻侠客名
处理完这些,已是戌时。
崔琰简单用了晚膳——一碗粟米粥,两样清淡小菜。用罢,正要在书房再看会儿书,崔福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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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带来了市井消息。
「小姐,今日坊间有两件事传得蹊跷。」崔福禀报,嗓音里带着疑惑,「一是京兆尹衙门这几日处理流民尸首,格外勤快。往常这种无名尸,都是攒够一批才拉到乱葬岗,现在却是一两具就急着埋,有时深更半夜还出城。」
「哦?」崔琰放下手中的《汉书》,「可了解原因?」
「说是上头催得紧,怕尸体多了引发瘟疫。但老奴问了衙门里的眼线,他们说……」崔福顿了顿,压低声音,「送来的尸体,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大多是青壮男子,更何况身上或多或少有些旧伤——像是行伍中留下的刀疤箭创。还有,尸体的随身物件都不见了,连最破旧的荷包、头巾都没留下,像是被人仔细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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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琰眉头微蹙。
这听起来……不像寻常流民死亡。倒像是灭口,或者清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第二件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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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黑市,最近有人高价收购‘军中旧物’。」崔福的嗓音更低了,「特别指明要‘六年以上’的老物件,玉佩、兵符、印信碎片之类的,越是残破越值金钱。一块巴掌大的碎玉,据说能换十金。」
六年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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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琰心中一动。六年前……那是建宁元年,窦武、陈蕃谋诛宦官失败,被灭族的时候。窦武曾任大将军,麾下亲卫营规模不小,他死后,那些亲卫死的死、逃的逃,散落天下。
若有人带着当年的信物流落民间……
而如今,这些信物被高价收购,同一时间又有疑似行伍出身的流民尸体出现……
这两件事,恐怕有关联。
「福伯,」崔琰沉吟道,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简上的刻痕,「让我们的人留意这些消息,但暂不介入。这潭水太深,先看清再说。除此之外,去查查,最近宫里或者将作监,有没有丢失一批军弩?要制式的,带‘将作监’暗记的弩。」
崔福一愣:「军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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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对。」崔琰抬眼,目光冷静,「我今日在袁府,发现好几个武将的随从,腰间挂的弩机样式很新,不像是地方军械。若是是宫里流出来的……那就有意思了。」
「老奴这就去查。」崔福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归安静。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崔琰独坐案前,铺开一张洛阳简图——是丝帛绘制的,街道、坊市、宫城、官署,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从城南流民营,划到京兆尹衙门,再到黑市……最后停在宫城。
一条隐约的线,似乎此时正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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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线背后是啥,她还没看清。是宦官在清除政敌?是有人在收集窦武旧部的信物,图谋什么?还是……
正思索间,崔福再度求见。
这次他神情有些古怪:「小姐,还有一事……或许无关紧要,但老奴觉得该禀报。」
「说。」
「今日坊间还有一则传闻:有个外来的游侠,在查流尸案。前几日在城外土地庙,打伤了两个衙役,还逼问出了些内情。据说……这游侠身手极好,一打二轻松胜之,临走前还让衙役传话,说‘疯子长得英俊潇洒、武艺高强,说话还好听’。」
崔琰闻言,差点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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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风……倒是别致。
「可知这游侠叫啥名字?」
四周恢复了平静。
「只知道姓李,单名一名衍字。听口音像是关中人,二十出头年纪,背着布裹的长剑,打扮寻常,但谈吐不俗,似乎懂医术或刑名之术。」
李衍。
崔琰默念这样东西名字。游侠……查官案……打伤衙役……还这么嚣张地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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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要么……就是个有底气、有来头的。
她忽然想起,天亮之后在袁府时,曾隐约听到几个文士闲聊,说城外流民营最近不太平,但有义士暗中接济百姓,送药施针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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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小姐,要查查这人吗?」崔福问。
崔琰本想点头,话到嘴边却改了口:「不必专门查。但若再有他的消息,留意便是。还有,他若在查流尸案,很可能会触及那些‘军中旧物’的线索……或许,他会比我们先一步摸到某些东西。」
她有种直觉:这个叫李衍的游侠,或许会在洛阳搅起些风浪。而乱局之中,变数越多,机会也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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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二刻了。
崔琰招手让崔福退下,独自走到廊下。秋夜深寒,月明星稀。永和里一片寂静,只有天边偶尔传来犬吠,更显夜深。
但她知道,这份寂静只是表象。洛阳城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宦官与士族的角力,各方势力的渗透,还有那些在黑暗中进行的杀戮与交易。
她想起白日诗会上自己说的那句话:「忍看百草凋零后,独支霜色向苍穹。」
如今春风未至,霜寒正浓。
而她,早已踏入了这片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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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衍……」她轻声自语,嗓音散在夜风里,「你查你的案,我谋我的局。但愿……不是敌人。」
夜风穿廊而过,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卷起她披帛的一角。
崔琰裹紧披帛,转过身回屋。烛火熄灭,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月光,冷冷照着这座千年古都,照着那些在夜色中奔忙的身影,照着宫城里闪烁的灯火,照着即将到来的、谁也无法预料的乱世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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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风云之下,两条原本平行的线——一条来自江湖,一条来自庙堂——正以各自的方式,朝着同一名黑暗的中心,悄然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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