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一道一乞（上）〗

万事如易 · 三月果

纪家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午饭后，纪孝谷坐在庭院里，没有让妾室作陪，一名人饮着饭后茶，手里翻着一本无名的账册，有一个头戴布巾的管事匆匆跑进来，弯腰在他耳边言道：

「老爷，宝仁里出事了，有人来砸场子，从头六局，向来赢到了三十一局，前前后后二十五局一局没落下。好多易客听闻了消息赶过来赌斗，这一个上午单是易区就入了三百两银，全被好几个客人吞下去，咱们一分没得呀。」

纪孝谷手里的茶盖一磕碰，蹭掉了一角，心头暗惊，宝仁赌坊可不比别处，每日的题目都是他族里的十好几个易客亲自出的，未免重题，每三天都会换一名套路，竟有人能连中二十五局，是何方来的人物？

「既然察到苗头为何不把人‘请’走，反由他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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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叫苦：「老爷您有所不知，那来砸场子的是为道爷，身上还带着剑器，小人哪敢叫人强‘请’。」

「是道士？」纪孝谷面露为难，要平平常常来一名道士在他地盘上捣乱，他是不会客气，但一名能连破他赌坊二十五局的道士，肯定师从不凡，真背后有山门，可不是他好轻易得罪的。

「是啊，老爷，现在各家都派人到咱们赌坊来看热闹了，一楼二楼挤得满当当的，再叫他赢下去，咱们宝仁的招牌怕是要砸，现在客人越聚越多，每一局的赌金也大了，他真再赌上个二三十局，我们要少赚四五百两呢！」

一听这数字，纪孝谷也觉得肉疼，别看他家大业大，就他三房上下这么多人口，一年的花销，也就是一千两出头，现在有人借了他的地盘，坐地搂金，不光是砸他的招牌，还是在拔他的毛。

纪孝谷坐不住了，站起来，衣服都不换，同时往外走，一边吩咐后头随从：

「去景伤堂找周先生，郑先生来，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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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外，却与正往里行的一主一仆撞上，门页遮住了人影，只露一角荷叶边的绸裙在外头，一串晶莹乳白的玉环压着裙角。

「三叔」纪孝谷一抬头，先露了个笑：「星璇今日怎么有空来找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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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来承蒙三叔昨天让人送到我院子里那一对白头鸟儿，我很喜欢——你这是要出门去吗？」

「正是要出门。」

「嗯三叔，我瞧你眼睑微突，耳背发白，有破财之相，今日最好不要出门。」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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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纪孝谷盯着门外头的人，心思一动，到：「星璇，你上回不是还说，想见识赌易，三叔正要去万象街的赌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门，去瞧瞧热闹，顺便帮三叔出出主意？」

「咦？可是爹要是知道了，会不开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呵呵，你不说，我不说，你爹怎么会知道，刚才你不是还说三叔这天会破财么，正好你来帮三叔把把关，去去晦气。」

「那，我就和三叔去瞧瞧。」

纪孝谷面上愁容一扫，笑着带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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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宝贝四侄女擅数，义阳城的人都知道他纪家的四小姐考过了大衍试，进了太史书苑学易，却不知她是一下通了两科，除了一门相面，另一门便是算学，算学更是进了百名。

纪家有个年仅十六岁的大算师，这一点，就是孔刘二家都还不了解

四周恢复了平静。

「第三十六局——一人中——柒拾九号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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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柜上，伙计一摇铃，听到有人寡中，几乎是同一时间，众人便将目光移到柜台前面，那一道一乞身上，看见小乞丐翻牌子的动作，又是一阵唏嘘声响起来，盯着景尘的目光也愈发好奇和崇敬了。

余舒把手里的黑头牌翻了个儿，递给面色僵硬的伙计，抓起他手上的一把银子，数了数，塞进了身前挂着的布兜里，这个地方面，鼓囊囊早已装满了一半，有银子又银票，大约莫二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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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尘就在余舒边上，一低头，就能从帽檐下，瞧见余舒挂牌子的脖子上，勒出的红痕，领子一圈都被汗湿，她一手靠在柜台上，换了只脚支撑上身的重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们在这个地方站了一名上午，足足三个时辰，连他都微微感到不适，遑论是她，比起她连赢这几十局赌，更让他意外的是她的体力，或许说，是耐力。

余舒喉咙里痒痒的难受，趁着易区摘牌子换题目的工夫，缓口气，摘了腰带上挂的竹筒，扒开塞子喝了一小口，看看里头剩下的小半筒水，后悔没多带一筒来，扭头见景尘在看她，就将竹筒递给他：

由于不论他怎么看，她都不像是个有耐性的人。

「喝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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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尘可以不吃不喝三天，当然不会在乎这一口两口水，他摇摇头，抬起手，抓住了她有点发烫的左手腕，手心轻贴住她的脉搏。

余舒被景尘骤然地举动吓了一跳，紧接着从手腕上传来的凉爽感，便让她舒服的打了个哆嗦，浑身沐汗的她好似咽了一口冰块入腹，透心的凉，一时到没去想啥男女拉手不亲的，她满眼神奇地盯着景尘，小声问道：

「你手怎么这么冰？」

景尘摇头，眼神示意她看墙：「出题了。」余舒一扭头，果见墙上的新出的题目已经换好，摇铃声响，喊了开局，是一道解多位数乘积的算术题，满满一张纸的数串，明显要比前面几道复杂的多，看了这赌坊是耐不住了。

她一手被景尘握住，一手哒哒拨拉着算盘，心里默念着数字，正算的用心时，左手腕的凉意一退，她想也没想便翻手追上那退走的凉爽，五指一收，牢牢抓住。

「别动。」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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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尘垂眼看看被余舒抓住的手，有望了望她脏兮兮的侧脸，目光从她冒着细汗，闪闪发光的眉毛上掠过，没有动。

二楼一处，纪孝谷站在窗子边，盯着楼底下人头挤动的易区，一目了然，他伸手指了那显眼的白影：

「就是他们吗？」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边上有人恭声回答道：「正是那位白袍子戴斗笠的道长。」

纪孝谷捏紫砂壶对嘴叕了一口，眯眼道：「他边上那小乞丐是做啥的？还拿着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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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打下手的跟班。」

倒不怪这楼上的人没眼力，虽打算盘算数的是余舒，但最后动笔写答案下注的却是景尘，想想一名道爷和一名乞丐站住一处，有几个人会认为是那乞丐做主。

还是纪孝谷眼力毒，他盯着楼底下看了两局，便发现了微妙处，冷哼一声，到：

「那哪里是个跟班？分明是个刺儿头。」

坐在纪孝谷旁边，有个面覆纱巾的年轻小姐，新奇地瞧着楼下场面，文文静静，并不插话。

纪孝谷回头对身后方圆桌上，自家带来的两位易师道：「烦请二位出题，务必要难住他们，不可再叫他们逞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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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人对视一就有人呈递上专用来出题的纸笔，两人一搭一合，同时商量，同时写下难题，又附录一张解题的小纸在后头。

每写好了一卷，就有人送下去。

故事还在继续

大半个时辰后——

楼下人声鼎沸，不知第几回响起了报号声——

「第四十六局——一人中——捌拾玖号牌！」纪孝谷脸色难看地盯着楼下两道人影，身后头，两位易师额头上已经冒汗，面有羞愧，握笔的手也不稳了。

刚出的八道题，竟是一道不差的给人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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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那两个人不简单，方才周先生和郑先生的题，已经是上难，他们还能一题不错的赌中，且每一道是半盏茶便算了出来，只能说是他们有真本事，怪不得两位先生。」

两个出题的易师感激地看了一眼自家四小姐，这才找回了一点颜面。

纪孝谷苦笑：「星璇，你可知这两个人赚的都是三叔的肉金钱，若纵容他们继续赢下去，怕第二天我这赌坊就能关门大吉了。」

「有这么严重？」

「你有所不知，咱们家这赌坊的易区，之所以能成这万象街上最大的一家，靠的全是题目，别人一角银一块牌子，咱们卖两角，易客们并不缺银两，那来往的易客图的啥，就是在咱们这里赌中了，更显本事，既赢钱又赚了脸面，可今天叫人破了全局，传出去谁关心我们题目出的高不高，人只道我宝仁赌坊被砸了牌子，名声臭了，易客们谁还来玩儿？」

纪孝谷一番解释，叹气道：「虽说开门做生意，就是有赚有赔，要楼下那位道长客气些，见好就收，三叔也就认了，白送他们一二百两花花，可看他们样子，今天是不会善罢甘休了，若再不能杀一杀他们威风，改明儿这楼里的易区，就能直接撤了，少赚银子是小，了解内情的，晓得这是咱们纪家的地盘，那脸，该往哪儿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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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纪孝谷的唉声叹气，坐在窗边的小姐望着楼底下，易区李泰一净一污的两道人影，眼里起了兴趣，沉吟后，扭头道：

「三叔，我帮你出几道题。」

纪孝谷就等着她主动开口，要是家里头寻常的小辈，他直接吩咐了就是，唯独这四侄女就连他都得赔着小心，若他今日迫着她在这浑浊地方帮了忙，事后让二哥和母亲了解了，定会对他使好一阵脸色。

「那是再好不过，三叔正想看看你在太史书苑又学了什么新本事，来人，重新准备纸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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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孝谷脸庞上多云转晴，心里头同时打算盘，一边喊了仆人进来，桌边两位易师识相地起身挪了地方，纪孝谷站了起来身跟了过去，招手叫来候命在一旁的总管，耳语几句，眼中闪着精光。

楼底下的客人要比生意最好的时候还多少一些，他一名商人，眼里自是利益最大，难得遇到这机会，怎么都要借机痛赚上一笔，不光要把之前丢的找赶了回来，还要借机起价，没准过了这天，他这宝仁赌坊的一副牌子，就能提到三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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