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唐季年死了十三年，早已死出一定资历。加之他执念颇深，不刻意避人或者隐身的时候，很容易会让人撞鬼。就好比现在，顾长安一眼就看见了他。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来之前，顾长安从未想过，他和唐季年会是这样一场生离死别的重逢？在这座塔室内，阴差阳错的聚首。攒了十三年的相思，骤然崩塌决堤，肺腑里千言万语，像刀一样刮得他肠穿肚烂。他们彼此相望，仿佛把一世的悲欢离散都望到了尽头，哪怕曾经的相识相知，都被绝望渗透。随后脑子嗡嗡的，眩晕，耳鸣，一片空白。

顾长安面前发花，胸闷得喘不上气，浑身上下没一丝气力，早就早已受不住了。

他像个濒死的人，连话音都提不起：「我赶了回来了……」

四个字冲击过来，掀起了空舟身为唐季年时，对顾长安所有的恨和怨，他骤然想起十三年前，广陵那场前所未有的大雪，他追着一辆绝尘而去的马车，声嘶力竭的喊：顾长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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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那只是昨日这天，若是此间没有相隔十三年，若是你没有走……

可惜没有若是，顾长安走的时候，几乎抽掉他半条命。

不管是啥理由，好的，坏的，还是被逼的，哪怕顾长安情非得已，他唐季年都无法接受，临到头，那些山盟海誓就像个屁话，欺骗他。

还记起当时，他想过去死。

但终归没寻死，说不清，兴许是还没爱到那份儿上，却也差不多生不如死了，心痛得忍不了，没日没夜睡不着，几乎快把自己熬枯了。

由于顾长安的转身离去，他迁怒过自己的父亲，恨透了那些逼得他们分开的人，尤其是那样东西想要嫁过来的都护千金，他迁怒她，去都护府退婚，凶狠地闹过一场，闹得满城风雨，让整个广陵都知道了他唐季年爱疯了一名男人，为了那样东西男人，不计后果，当众羞辱都护千金，他说看不上她，说她上赶着倒贴，有没有大家闺秀的廉耻，他怪她把顾长安逼走了，因为横生出这门亲事，当时他除了迁怒，除了发泄，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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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当冷静下来之后，他才觉着自己疯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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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心如死灰，什么都不想要了。

就算那个负心汉赶了回来，他也不想要了。

这么一名薄情寡义的人，有啥值得他留恋的呢，可是如果他连顾长安都不留恋了，还剩什么能够羁绊的，索性全都弃了吧，了却红尘，遁入空门，从此尘归尘，土归土，恪守清规，心无所属。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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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的就了却红尘，心无所属了吗？

唐季年盯着面前这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时隔多年又赶了回来扮上一副悔之不及的模样，伤心欲绝站在他面前，是想演一出浪子回头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唐季年恨他恨得满腔满腹都是毒，他把自己毒死了，到头来，却还是舍不得这个人。

他舍不得，因为顾长安十六岁就跟了他。

顾长安是个男人，却倒错性别跟着他，由于他一句看上，顾长安就服了软，心甘情愿被他往歪路上带。他了解世道绝对容不下，也预感将来会遭受啥，他们不可能瞒过世人一辈子，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他扛得住，也不在乎，就怕顾长安受辱，只稍一想就心疼难忍，觉得太委屈他，可是没办法，他唐季年认准的人，即便天理不容都要跟他在一起，若是委屈了对方，那就去补偿，去疼他，千百倍的疼，往死里疼，更往死里爱，总之不能辜负这样东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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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哪怕顾长安弃他而去，自己恨归恨，却是心甘情愿的。

他从来不是个别扭的性子，盯着顾长安，想泄恨，想怒斥，可终究还是舍不得，他以前宝贝他宝贝得都怕说一句重话，但他怪他：「你还……知道赶了回来啊！」

四周恢复了平静。

放在以前，他肯定会说，知错咱就改，可是现在，改不改都没意义了，回不回来也没意义了，人鬼殊途的道理，他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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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句，顾长安就再也控制不住，痛哭出声，像走失了多年，千辛万苦，终于回了家，回到他爱的人身边，嚎啕大哭：「我错了，唐季年，对不起。」

连一旁围观的四个人，都看得难过，直到唐季年飘下梯阶，虚透的一缕魂体裹在白衣僧袍里，低喃地唤了他：「顾长安。」他说：「我早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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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直白，摧心剖肝，幻灭了顾长安所有的期许。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说：「这辈子，你算是彻底把我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