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n+1〗

折玫瑰 · 以南

苏父一看这种密密麻麻的正式文件就觉着头疼，也看不懂，便道：「赵厂长，你就跟我们说，一共能赔多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厂长办公区里开了空调，暖乎乎地吹，苏母慢慢缓过来，听到丈夫说到赔金钱的事，顿时一名激灵清醒了。

「赵厂长，虽说我们认识也有许多年了，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这涉及到真金白银了，更是不能马虎。」

「那是理所当然。」赵大宝好脾气地点点头。

苏母一看他的态度这么好，底气就更足了些：「我跟我家老苏在厂子里工作了几十年，我俩打从年轻那会儿就在这里了。我以前听我们佳宜说，那城里要是想解雇员工，赔得可不少呢。赵厂长，你可不能糊弄我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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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情，赵大宝可以理解。因此，即便苏母先入为主把他当成了黄世仁那样的大恶人，他还是没有动气。

「你们放心吧，合同条款上写得清清楚楚，企业被收购之后，原本的劳动合同中止，按照n+1赔偿给你们。」

苏母不懂n是什么，但1她听得懂，以为是赔一万块金钱的意思，心里即刻乐开了花儿，面前没有表现出来。

她和丈夫一个月的工资才五六千，这是直接赔了快两个月的工资。她原本还以为，赔个两三千块钱顶天了。

这么看来，裁员也不全是坏事儿。

可既然对方这么好说话，苏母可就蹬鼻子上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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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长，不是我们不讲道理，但我和老苏累死累活做了这么多年，尤其是老苏，勤勤恳恳，车间里没有一名人说他不好的。现在忽然要下岗了，你像打发叫花子那样地打发我们，这可不成。就这么点金钱，我是不会接受的。」

赵大宝有点不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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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劳动合同法》第47条规定，经济补偿金按员工在该公司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向员工支付一个月工资，随后再+1，也就是再多赔偿一名月的工资。

这两夫妻是想狮子大开口？

不由得想到这儿，他沉了脸：「那你们想要怎的个赔偿法？虽说这次裁员是厂子理亏，但你们也不能趁火打劫。」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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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母哼了一声，说：「啥趁火打劫，都不容易，我们也只是想要维护我们自己的权益而已。我跟我家老苏在天龙包装厂干了二十多年，怎的也该给我们五万一个吧？」

「五万？」赵大宝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苏母看他一脸震惊，以为是不想给，猛地拍了下桌子：「五万怎的了，你别嫌多！这些年我和老苏给厂子里创造的价值，可远远不止五万，你多补偿我们一点怎么了！」

赵大宝的表情变得古怪：「你确定？」

苏母嗤笑一声：「你别想吓唬我。我要五万，老苏也要五万，我们两口子加起来一共十万块，你就说给不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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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在这四份合同上，把原有的赔偿条款划掉，改成：赔偿每人五万元整，随后旁边修改人签你和老苏的名字，最后在乙方确认签字那里也签上你俩的名字。合同一式两份，签完还我两份，我这边归档留底。」赵大宝说。

苏母见自己从一万，抬价到了五万，开心得不得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双方各自签完字按了手印，苏母把合同当宝贝金疙瘩似的放进包里，末了，得意地问：「赵厂长，前面这么多人过来签这样东西赔偿合同的，是不是都没有人跟你喊过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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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宝也想笑，摇了摇头：「着实没有。」

苏母昂了昂头：「那当然了，他们哪有我机灵呢。我家佳宜早就说过了，合同这种东西，弯弯绕绕最多了。不能看别人要你签啥，得看你自己想要啥。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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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她就像一个常胜将军，昂首挺胸步出了办公区。苏父落后她几步，起身跟赵大宝鞠了个躬：「谢谢您了，赵厂长。祝您的天龙包装厂越来越好，再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赵大宝摆摆手，说：「没什么。老苏啊，看你也是我多年的老员工了，有这么个媳妇儿，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苏父没听出来他的话外音，只当是妻子要得太多，太贪心，赵厂长不高兴了，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走了。

回到车间，季宴时几人已经走了。

苏母见其他被单独叫去商谈完的工友，一个个脸庞上都喜气洋洋，不由得在心中鄙夷，一股子优越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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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脚要朝他们走，苏父一把拉住她，说：「行了，你就省省吧，闷声发大财。你看看你，还不够你嘚瑟的。」

苏母瞪了他一眼：「你懂啥！」

刚刚她在车间里一闹，不仅没把苏诗樾拉下水，还把她的一张老脸都丢尽了，啥赔偿金苛待外甥女，搞得现在人尽皆知。她必须得做点啥，找回自己的场子。

想到这儿，她抬脚走到其中一名工友旁边，问：「刚刚赵厂长把你们喊过去，这是准备给你们多少赔偿啊？」

工友不明故而地看了她一眼：「佳宜她妈，这有啥好问的，不是大家都一样的嘛，n+1，看你干了多久喽。」

「那你能拿多少？」苏母悠悠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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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友掰了掰手指头，说：「四万四。」

「多少？！」苏母傻眼了，「凭啥你都能拿四万四？」

她只是流水线上一名普普通通的小工人，进厂子的年数，比她少了一半不止，每个月工资也比她低千把块。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自己也才五万，就这，四万四？

「什么凭啥？」工友听得一头雾水，给她详详细细算起来，「我在天龙包装厂里干了整十年，每个月工资四千，四千10年，一共四万块，再加一个月，一共四万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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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n+1，是这个意思？不是一万块钱？」苏母懵了。

工友也懵：「啥一万块金钱呀。佳宜她妈，你没问厂长吗？他会给你算的呀。我问你，你一名月多少金钱？」

「五千多啊。」苏母老老实实回答。

「那你在天龙包装厂干了多少年了？」工友又问。

苏母回忆了一下：「差不多25年了。」

「那就算五千块钱一个月好了，25×5000=125000，再加上五千块金钱的工资，你能拿十三万呀，佳宜她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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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母听工友算完，只觉得眼前一黑。

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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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万？！

工友见她这个反应，好奇地探头去看她手上的合同，看清之后也惊了：「佳宜她妈，你糊涂呀，怎么改条款呢！」

她从包里翻出刚刚签署的解除劳动关系的合同，发现自己亲手划掉原条款，又亲手写上赔偿伍万元整，手都开始不自觉发抖，喃喃道：「这这这，这我，这……」

苏母气得一拍大腿：「这该死的赵大宝！他明知道我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还把我带沟里去，我这就找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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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气冲冲就要去厂长办公区。

苏父想要拦她：「算了算了。这字是你自己签的，改也是你自己改的，五万块金钱也是你自己提的，算了吧。」

「怎的能算呢！我不懂，他赵大宝难道还能不懂吗！」

周遭其他几个工友差不多听明白是怎的一回事儿了，不悦地指责苏母：「佳宜她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厂长多好的人呐，这些年，他可没有亏待过我们一点儿。」

「就是就是，佳宜她妈，你说你这是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现在字都签字，那可是具有法律效应的，改不了了。」

「佳宜她爸你也真是，不是我说你，你有时候真该拿拿主意，啥都听你老婆的怎么行呢。这下好了吧，十三万变成五万，损失了八万块，两个人就是十六万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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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母越听越面红耳赤，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最后，是苏父带着她逃离人群，快步离开了厂子。

刚出厂子大门没几步，拐弯到一个僻静处，苏母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佳宜她爸，都是我不好，害咱们家丢了那么多金钱，都是我自作聪明，现在全没了！」

苏父原本心里头也憋着气，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再指责来指责去的也没有必要，叹了口气，拥住了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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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别哭了。没事儿，十万块金钱也不是啥小数字了。我们把这金钱好好儿地存起来，过个好年是绰绰有余的了。等明年开春，我们就出去找工作，你想啊，我们俩都是组长，找起工作来肯定不久，不用忧心。」

苏母抽了抽鼻子，摇了摇头：「怪我。我把佳宜养娇了，养得她是非不分，连爸妈都不肯认了。现在又害咱们俩损失了十几万，老苏，是我错了，是我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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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要强了一辈子，这恐怕还是她头一次认错。

苏父沉默地抱住妻子，抿了抿唇。

「算了，都过去了，都会过去的。」

苏诗樾的班主任下午没有课，保安给她指了办公区的位置，季宴时送她到教学楼楼下，就停住脚步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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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了？」苏诗樾不解地看他。

季宴时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啥。你自己一个人去吧，我就不去了，再说也不认识，我就在楼下等着你。」

这一去，记者啥的，就瞒不住了。

苏诗樾没有多想：「那好吧。你要是觉着无聊的话，能四处转转。操场旁边有个紫藤花架，你可以去坐坐。」

「嗯。」季宴时说着，温柔地把碎发帮她挽起。

苏诗樾到时，班主任此时正批改试卷。听到敲门声响起，她愣了愣，不久就笑了：「你是诗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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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苏诗樾有些意外：「老师，你还记起我？」

高中学生每三年一届，老师基本上要同一时间教两个班，有时有些班可能只带两年，甚至一年。这么多的学生，她没不由得想到老师会对她有印象，更没不由得想到能一眼就认出她。

「当然记起了。你那个时候，瘦瘦小小的，豆芽菜一样，最小码的校服穿在你身上，也是宽宽松松。你当时的体育老师私下里还说呢，每次上体育课，他就盯着你一个人，生怕你什么时候一声不吭的就晕过去了。没想到，现在长成大姑娘了，漂亮了这么多，我差点没敢认呢。」

苏诗樾也笑了。

以前学业重，苏母给的生活费又少，捉襟见肘。食堂里的饭菜没什么油水，当下是吃饱了，可是饿得快。往往两节课上完，肚子里就没食儿了，叽里咕噜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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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同学下了晚自习，会去小卖铺里买饼干，买冰淇淋，补充点热量，有的甚至还会买泡面。冲上热水泡开之后，香气能飘满整个班，馋人得紧，谁都想来上一口。

可苏诗樾没有金钱。

她也饿，但她去不起小卖店。她的生活费得攒着，攒着买姨妈巾。好在学校里的水不要钱，她下了课，去直饮水那儿灌满一杯子，然后渐渐地地喝，慢慢就不觉得饿了。

——就是有些营养不良。

后来上大学之后，她自己打工赚钱自己花，起码吃饱饭，偶尔也会奖励自己一顿好的。日积月累，营养啥的都跟上去了，这才渐渐地调理过来，气色也跟着好了起来。

这些受难日记她不想说，也没必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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