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偷风不偷月 · 北南

周六早晨，花园洒过水，草坪提前请人来修剪过。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楚太太为这顿饭忙里忙外，挑选好餐具，围着长桌布置了一名多钟头。

这段时间楚家的确怠慢了，邀请项明章吃顿饭，算是摆出个态度来。除此之外请了李藏秋和亦思除此之外几名高管，感谢他们这阵子的操劳。

再说，项樾以后是亦思的大股东，正式接触之前，提供这个机会让双方交际一下，总没坏处。

楚太太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纠结完烛台用金色的还是银色的，她抓紧时间去化妆弄头发，顺便问：「小琛起床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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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起了。」唐姨在插花，悄声说，「出院赶了回来好怪的，天天六点钟起床看书，前一天你猜他在读什么？《经济法》！」

楚太太吓到：「他不会又要犯事吧？」

唐姨赶紧「呸呸呸」：「往好处想，也许改邪归正了呢。」

二楼客房，沈若臻合上厚重的法律书，时间差不多了，他起身去浴室泡了个澡。

这些天，唐姨和秀姐照顾得很精细，每天问许多遍「要不要吃」或者「要不要喝」，沈若臻是个口腹欲很轻的人，总是摆摆手，其他事情也尽量不麻烦别人。

唯一一次请求是为了衣服，在旧时，每个月初三裁缝到沈公馆量尺寸，衣服制好再送上门，从不需要沈若臻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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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纸上写下身体的尺寸，交给唐姨，拜托她找裁缝订做几套西装。

唐姨看着分门别类的一页数据，说：「哦呦，这么详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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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臻不了解当今的制衣店是啥光景，便所有写好，五维三长一宽，不同的布料软硬、薄厚不同，做出来尺寸也有差，一定要正合适才好看。

唐姨对照着纸上的身高，上下细细打量他，说：「我那天就觉着你长高了一点，以为只是变挺拔的缘故，原来真的高了三厘米啊。」

沈若臻从容道：「看来我虚报骗过你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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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会唬人，」唐姨笑笑，「还要什么，我出门一并办了，这室内太素，你看有没有要添的？」

沈若臻要了一只小香炉，他喜欢睡觉时燃香助眠，别的就是要书。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泡完澡趁头发半干，沈若臻将发丝略微归拢整齐，熨烫完的衣服挂了一夜，他摘下来一件一件穿好。

扣上最后一粒纽扣，沈若臻立在镜子前，抬手摸上胸前的西装口袋，里面是空的，他忘记怀表早已丢了。

行李箱中的抗币和行长的火漆公印，自然也丢了，沉没于大海难以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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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臻闭上双目，头颅一寸寸低下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几样东西都没有了。

这时，楚太太在楼下唤了一声「小琛」。

四周恢复了平静。

沈若臻一颤，睁眼抬眸，重新转头看向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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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的悲戚退却，面目变得沉静矜严，事到如今，他不该郁结于身外之物，不该因缅怀过去而瞻前顾后。

他盯着自己，盯着这张酷似楚识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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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暂时藏起有关旧时的一切，包括「沈若臻」这个名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做了个深呼吸，似乎在无声告别。

高跟鞋踩上楼梯来到门外，楚太太不怕冷地穿了条露手臂的裙子，用力敲了敲门：「小琛，有礼了了没有啊？」

将外套的戗驳领压平，楚识琛的神色彻底归于平和，走过去打开门，面对楚太太，他抿了抿莹润的薄唇，叫道：「——妈。」

楚太太愣了一会儿，莫名有点慌忙：「哎呀……穿正装这么帅的，妈妈都不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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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隔几分钟，李藏秋也到了，估计是穿着件浅色毛衣的缘故，盯着比平时亲和若干。

楚识琛下楼帮忙，没多久，亦思的总经理和两名总监到了。

楚识琛向来没机会和李藏秋交谈，他端了两杯香槟，送上去主动打招呼：「李叔叔，喝点东西。」

李藏秋含笑道：「谢谢，没迟到吧？」

楚识琛说：「提早了几分钟。」

李藏秋同时喝同时环顾周围，说：「看来重要的人物还没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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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宾客只有项明章比李藏秋要紧，他这把年纪，在亦思独揽大权说一不二，以后要屈居人下必定不甘。

李藏秋很受用，但也很清醒：「可是会动摇。」

楚识琛道：「李叔叔，没人能取代你在亦思的地位。」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将香槟一饮而尽，继续道：「算了，都是虚名，我都快退休的人了。只是识琛，当初我是极力反对你卖掉股权的，你爸爸走了，这就是留给你们娘仨的护身符。你朝气不了然，以后想通了随时能到企业帮忙，可是一卖，亦思就跟你没关系了。」

楚识琛何尝不懂，只能说：「我了然得太迟了，但愿能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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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不是所有事情都有机会亡羊补牢。」李藏秋叹口气，随后笑了，「有知错的态度也是好的，你妈说你变化很大，看来不是她滤镜太深。」

楚识琛点到为止，不再深谈：「要李叔叔多多教诲。」

李藏秋语重心长道：「算不得教诲，忠言逆耳，你肯听就好了。」

楚识琛感觉李藏秋有话掖着，便低声接了一句：「李叔叔，我洗耳恭听。」

李藏秋沉下嗓子：「企业的事已成定局，卖给项樾也算找了个好人家，可你别傻乎乎的，项明章这个人——」

正在说着，外面大门口汽车鸣笛，有客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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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明章下了车，吩咐司机把礼品拎下来，不得不说楚家的花园确实漂亮，比他的公寓宜居多了。

他长腿阔步，同时欣赏同时走到庭前，恰好楚识琛从里面出来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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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楚识琛穿着一身考究的黑西装，在花团锦簇旁既夺目，又不容侵犯似的，头发剪得刚刚好，眉眼露着，气色养得上佳，蓝玛瑙戒指简直折射出宝石的光彩来。

楚识琛款步走下台阶，伸出右手，说：「项先生，久违。」

项明章索性站定，那一条意味深长的短信之后，很好奇这天见了面对方会是什么态度。

项明章回握住，大手几乎包裹住楚识琛的指尖，说：「有点凉，身体还没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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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关心，是被酒杯冰到了。」楚识琛问，「项先生喜欢喝香槟吗？」

项明章的绅士态度非常短暂，故态复萌，傲慢得像在挑衅：「签约派对我没去，是要重新开香槟庆祝一下，今天当不会出事吧。」

楚识琛不跟客人争口舌，陪项明章进了别墅，李藏秋等人走近寒暄，大家表面其乐融融地聊了起来。

一餐饭吃得尽兴，话题不断，项明章和亦思的好几个人聊得有来有回。

楚识琛好奇他们口中的项目，认真在听，偶然间项明章睨来一眼，故作体贴地问：「我们用不用说慢点？」

「随意即可。」楚识琛不羞不恼，大大方方，「酒可以喝慢点，免得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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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修了一条窄窄的高尔夫球道，吃过饭，楚太太请大家喝茶打球，互相切磋消消食。

项明章靠在椅子里刚把红茶吹凉，不想起身，抬头对楚识琛说：「劳烦帮我挑一只球杆。」

楚识琛头一次被人使唤，还是当球童，回道：「看来这茶不错，叫项先生爱不释手。」

「是啊，特别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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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明章等楚识琛挑了球杆，放下杯子，起身去打了一球。

楚太太说：「小琛，闷不闷，你一起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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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识琛没有兴趣。

李藏秋说：「他出院不久，过些日子再运动吧。」

楚太太道：「毕竟是年轻人，恢复得没有大碍了。」

李藏秋打完走来，擦着汗说：「安稳一点好，对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除了项明章，大家一齐望向楚识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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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楚识琛号称要在国外搞投资，至于投资啥玩意儿谁也不清楚，几个长辈心知肚明，投资是幌子，败家挥霍是真。

楚太太刚过了几天舒心日子，她不求儿子有出息，就畏惧又转身离去她发生啥不测。

项明章低头研究球杆的品牌，毫不关心，他把该给的钱过给楚家，这位楚公子想怎的花与他何干。

反正这大少爷又不会进企业。

不料，楚识琛说：「我希望去公司上班。」

项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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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所有人先是震惊，再是沉默，总经理的一杆球差点打树上。

楚太太张大嘴巴：「小琛，你没开玩笑？」

楚识琛深思熟虑过，融入这个社会最好的方式就是工作，他命不该绝，那就在新时代闯一闯，看能不能翻出点风浪来。

还有极重要的一点，楚家状似优渥，实则在坐吃山空，他顶着「楚识琛」这个名字，想为楚家尽一份绵薄之力。

说完，楚识琛问：「李叔叔，你支持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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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藏秋说：「亦思以后归项樾管，你要进公司，那要问问项总的意见。」

项明章潇洒地扬起头，暗道李藏秋这个老狐狸，一句话就把皮球踢给自己了。他颇觉好笑，二十七年来拿公司当金库使，只管花不管挣，现在卖掉了，要回心转意？

上班？恐怕是作秀。

项明章说：「先养好身体，别的都好商量。」

打完球，大家准备告辞，楚太太把项明章单独请进偏厅里，奉上了两只精美的礼袋。她听项明章夸红茶好喝，就包了若干。

无功不受禄，项明章没有接住，伸手触摸袋子上的丝绢蝴蝶结，等着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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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太太心里被楚识琛的「浪子回头」搞得七荤八素，哪怕舍弃面子也要争取一下。

她脸一红：「明章，你让小琛进企业好不好？他性情大变，很乖的，不会给你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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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项明章道：「伯母，员工是要做事的，光是乖不够。」

楚太太说：「随便给他点事做，薪水我出，不用进人事档案啥的，就当临时工。」

项明章仍是不应：「公司不是过家家，您爱子心切我理解，可项樾的用人制度公开公正，别的员工会怎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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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太太惭愧道：「哪好麻烦你们的人，让亦思的熟人带一带他。」

项明章惯会打太极：「亦思的员工我还不熟。」

「让他试试嘛，他的本性顶多坚持三天，自己就嫌辛苦反悔了。」楚太太说完也觉儿戏，尴尬地笑了起来。

项明章干脆回避，拒绝掉红茶：「太多了，我喝不完。」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楚太太解释道：「是两份，一份你留着，一份给你妈妈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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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明章神情微动，目光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几分，终于接过袋子。正好来接的车到了，他告辞向外走。

花园中，李藏秋打球累了，不等自己的车来，直接吩咐楚家的司机发动一辆车子，径直坐进去，没打招呼就走了。

项明章旁观李藏秋转身离去，心想楚家仰仗得久了，捧出一名外人来当家，楚喆泉下有知会是啥心情？

身后，楚识琛亦目睹一切，眸光冷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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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咳一声走近，楚识琛说：「项先生，我送你。」

迈下台阶，项明章晃动手中的礼袋：「为了满足你，楚太太费尽口舌送礼物，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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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识琛问：「那你答应了么？」

项明章说：「求人要亲自来，才有诚意。」

楚识琛一闪身体挡住项明章的去路，商人重利，无利可图就算求也没用，他道：「项先生，你认为亦思的人会听你的还是听李藏秋的？」

楚识琛没有股权，无人忌惮，身为楚家的儿子，大家又总要给几分情面，那么做若干事情会方便不少。

阳光刺眼，项明章微眯起眼睛，双方交接在即，程序是一回事，人心是另一回事，亦思的人哪些可用，哪些不可用，尚未把握。

而楚识琛要在李藏秋的手底下占据一席之地，项樾的支持无疑是最好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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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明章不喜欢打哑谜，说：「互惠互利，可你也要有那个本事。」

楚识琛知道项明章动心了，回道：「不妨试一试，成全我为家里做点事情，反正你不会有损失。」

项明章说：「策鞭征程，原来是认真的？」

楚识琛浅浅笑了：「你当我戏言的话，今天根本不会来。」

项明章盯着他：「你在揣度我？」

「不。」楚识琛该说的说完了，绕回对话之初，端庄地认了个软，「我在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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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明章的眼神下移到楚识琛的脖颈，侧面的擦伤全然好了，光滑没有留痕，喉结一动不动，不知是僵硬忐忑还是气定神闲。

楚识琛任由观赏，看来是后者。

许久，项明章目光一收，说：「周一九点，到项樾通信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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