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偷风不偷月 · 北南

项明章在企业里一向冷淡严肃，亲和力为零，他不参加职员的任何聚会，也极少和同事们说笑聊天。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公司内部不干涉职员交往，有些人气高的，在三四个部门都有爱情传说。销售部是重灾区，大家出差多、业务忙、工作压力大，犹如没有余力去认真经营感情。

这帮职场老油条，追甲方比追伴侣要紧，跟男女朋友能分分合合，但対项目非得穷追猛打。

在这个不缺八卦的部门，项明章身为老板从未有过桃色绯闻。

主管一脸八卦：「以项先生的条件，谈恋爱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吗？我入职两年多了，从没听说过项先生有女朋友，不觉得特别奇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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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售助理猜测：「会不会是项先生搞地下情，不想公开？」

有人发表意见：「那也不能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吧，是个人谈恋爱都忍不住秀一下。」

主管说：「故而换个思路，会不会是男朋友？」

楚识琛尽量不露出震惊的表情，严肃地说：「你们怎的能开这种玩笑。」

经理也加入进来：「我真的不想努力了，若是项先生需要男朋友，你们说我有机会吗？」

「你能表白试试啊！」彭昕缺德地说，「以防万一，备上辞职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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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嘻嘻哈哈地笑成一片，楚识琛脊背僵硬，把一次性纸杯捏出了一道褶痕。

这顿下午茶愉快散场，楚识琛迈入茶水间，心绪暗自起伏，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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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钱桦那样的花花公子喜欢谈论风流韵事也就罢了，怎的同事们也光明正地面聊这些？

况且男人交男朋友……如何能堂而皇之地说出口？

新世纪新时代，许多事情和观念大不相同，莫非这种事早已不算隐秘，能不必遮掩？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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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识琛犹疑不决，掏出手提电话编辑了好几个关键字在网页搜索，关联的一条条标题直白大胆，五花八门。

不知看了多久，电水壶烧开了，楚识琛放回手提电话去沏茶。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沸水倒入杯中形成漩涡，楚识琛失神盯着，他万万想不到，当今竟有那么多关于同性情感的公开议论，甚至还有男男相亲的小说。

门外的垫子消弭了脚步声，项明章握着空杯子迈入来，不禁一顿，他一向灵光敏锐的秘书，此刻此时正罕见地发呆，茶包忘了放，端着一杯白水抵在唇边。

电水壶闪着「高温」的警示灯，项明章瞥见，即刻出声阻止：「楚识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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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来不及了，滚烫的白水碰到嘴唇，剧痛无比，楚识琛凄惨地闷哼了一声，「咣当」将水杯丢进了池子。

项明章大步飞扑过去，十足的教训口气：「你在干什么？」

四周恢复了平静。

楚识琛痛得张着唇支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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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明章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在池边帮楚识琛冲洗。

一瓶水用完，楚识琛好些了，他一米八的个子伏在池边颇觉狼狈，便直起身，忽然，项明章端起他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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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识琛条件反射地抿嘴，痛得鼻梁轻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张开，我看看。」

项明章认真端详，楚识琛的唇瓣生得精致，平时颜色略浅，配上白皙的面孔干干净净，现在又红又肿，烫破了一层皮。

「很疼？」

楚识琛的下半张脸被冲洗得冰冰凉，而抵在腮边的指腹温暖到灼人，他抬起目光，感觉和项明章的距离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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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是大理石台沿，无路可退，他只好偏头躲开，说：「没事。」

指尖蓦然落空，项明章收回手，捡起茶包丢进自己的杯子，扔在一旁的手提电话亮着屏幕，标题赫然四个大字：男同必看。

项明章问：「你就是看这玩意儿，把嘴烫了？」

楚识琛头一次这么惊慌，他一把抓起手机，嘴又疼，伶俐口齿仿佛得了急性结巴症：「不是，它、它自己。」

项明章格局很地面说：「你怎么玩手机是你的自由，不用跟我解释。」

可楚识琛想辩解：「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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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明章难得抓住楚识琛拙舌的时候，又说：「项樾的园区这么大，不止一个部门有同性恋，男女都有，不是啥稀罕事。」

楚识琛瞠目：「你怎么会知道？」

项明章回答：「有些人也没瞒着掖着，不管同性恋还是异性恋，企业内恋爱自由，但禁止乱搞。」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楚识琛心头巨震，怀疑项明章在耍他，这种特殊的感情宣之于口已是大不韪，自由恋爱确定不是痴人说梦？

无论如何，他难以公开谈论，说：「这几天积攒了很多事没办，我先回秘书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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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去匆匆，项明章低头泡茶，他対败家富二代的圈子关心不多，但楚识琛过去太高调，取向的传闻在熟人间并不是秘密。

可刚才楚识琛回避的反应不像装的。

更何况一个饱经风月场的gay，用得着上网查询同性恋？

人失忆了，天生的、本能的渴望也感知不到吗？

又或者，楚识琛真的脱胎换骨，浪子回头？

项明章脑中闪过楚识琛的百般模样，端庄的，出众的，游刃有余的，连强硬和猜忌的时候都缱绻着书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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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这个「纨绔子弟」在他的心里已经印象颠覆。

秘书室里，楚识琛借工作获取平静，幸好项明章没再吩咐什么，下班时他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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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听同事谈论那些过火的话题，他会愕然，而听项明章讲，他没来由地多了一分紧张。

晚上回到家，别墅里静悄悄的，楚识绘拒绝了跟李桁去旅行，拉上楚太太和唐姨秀姐露营去了。

楚识琛唇痛，省掉晚饭，窝在床上看书，书中写的是近代浙东贸易发展史，他看来看去，满纸忽然变成了「男同」二字。

吓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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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趁四朵金花不在，楚识琛请雷律师和助手来家里见面。

他之前委托雷律师调查「张凯」，成果不算明朗。

富二代举办派対不会亲力亲为，一般找一家专业的团队操办，由团队筛选派対需要的所有工作人员，包括服务生、私厨、清洁工等。

这样东西团队就像甲方和乙方之间的中介，它熟悉大量零散的乙方资源，合作灵活，但没有太大的权力去约束。

说白了，这是一种短暂的、临时的雇佣关系。

因此，中介也好，其他服务生也罢，対「张凯」的底细不十分清楚，查来查去没别的线索，大概率是一名假名字和假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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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个冒名顶替的「张彻」，楚识琛愈发觉着这两个姓张的存在关系。

雷律师说：「要不要再查一查乐队，不过听说他们解散了。」

楚识琛猜想，参加派対的模特、网红和摇滚乐队，应该属于真正的「楚识琛」的社交圈子。

雷律师和助手离开后，楚识琛上二楼，走到一直没住人的卧房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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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楚家的第一天，他草草参观了一次，拧开门，房中一切摆设不变，墙上巨大的摇滚青年画像依旧夺人眼球。

真正的「楚识琛」喜欢摇滚音乐，当日的乐队很可能是他自己邀请的，若是有联系记录，也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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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手提电话号码和所有账户都换掉了，楚太太希望儿子斩断过去，一定不愿意告知，没准儿还会平添疑心。

楚识琛不由得想到了钱桦。

两个人的交际圈子有重合，秉性相近，钱桦很了解兄弟的爱好。

楚识琛拨通金钱桦的号码，没人接，第二通响了七八声才接听了。

金钱桦打着哈欠：「有没有搞错，刚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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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楚识琛忘了対方是夜猫子，「最近有空吗？」

钱桦说：「真是心有灵犀，我打算下午打给你呢，你先找我了，今天晚上咱们出去吧！」

上次帮忙还没道谢，楚识琛说：「好，去哪里？」

金钱桦贼兮兮地说：「前两次都没意思，这次非得我来定，绝対让你舒舒服服的，就去黑窗酒吧。」

楚识琛上次被项明章带到酒吧里，环境安适，连音乐都是淡淡的，的确挺舒服，他答应道：「好，入夜后见。」

楚识琛出门前洗澡更衣，晚上八点半，他在陵州路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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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真正的酒吧在地下负二层，明暗不一的灯光疯狂闪烁，强烈冲击着虹膜，半人多高的t型舞台上摆着巨大的音箱，表演还没开始，四周已经挤满了相贴扭动的人。

路边一座单层的红墙建筑，窗扉是黑色，很像旧时的西餐厅，楚识琛由服务生带领穿过一道走廊，从楼梯下去。

服务生将楚识琛领到预订的vip卡座，问：「先生，钱先生订的酒现在开吗？」

钱桦发消息说堵车，会晚一点，楚识琛先要了一杯白水。

楚识琛从前只看过男子唱戏，留洋时看过几场男子表演的歌剧和芭蕾，他安坐在沙发上，西装严密包裹着身躯，强劲的灯光扫过，只暴露了雪白的两手和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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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座的位置上佳，正対舞台，周围突然爆发了一片尖叫，四名肌肉发达的男人登场开始热表演。

不消甚是钟，服务生端来一杯鸡尾酒，是三号卡座的客人请的。

楚识琛扭头望了一眼，灯影变幻看不清楚。

楚识琛一杯白水没喝完，茶几上凭空多了五六杯陌生人的示好。

不久，东边一位长发男人请服务生送来一杯樱桃酸啤，西边的娃娃脸男生送来一杯威士忌，南边的外国男人送来一杯葡萄酒。

并且他发现，酒吧里几乎全部是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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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识琛掏出手提电话想打给金钱桦，翻到两通未接来电，都是项明章打来的。

音乐太吵了，楚识琛避开人群去洗手间，刚关上门，项明章打来了第三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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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楚识琛接听：「项先生，你找我？」

狂浪的音乐从门缝钻进来，飘进手提电话，项明章听了一会儿，问：「sdr的报告你是不是没给我？」

楚识琛想了想：「由于缺了份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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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名年轻人从隔间出来，同时洗手同时从镜子里明目张胆地打量楚识琛，随后走过来搭讪：「一个人吗？我们一起出去喝酒？」

手机里，项明章问：「他是谁？」

楚识琛只觉烦乱，冷面拒绝道：「我没兴趣。」

朝气人以为他在推拉，说：「你不想喝酒，我们去别的地方也能，我的车就停在外面。」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楚识琛拉开门，直接把対方一推，电光火石间外面的喧嚣闯进来，等门关上，他举着手机忘记说哪了：「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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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明章的嗓音压得很低：「你在哪？」

楚识琛说：「酒吧。」

项明章又问：「你一名人？」

「目前是。」楚识琛踌躇了一下，「这个地方和你带我去的不太一样，全是男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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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明章耐着性子：「在啥地方？」

楚识琛说：「黑窗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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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笔尖扎在纸上，洇出一块乌黑墨迹，项明章在办公区面対满桌文件加了一天班，没说过话，没有表情。

此时他冷冷笑了一声，丢了笔，拉开抽屉拿车钥匙，一边说：「楚识琛，前一天读了男同科普，这天就去gay吧，你效率够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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