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偷风不偷月 · 北南

项明章和楚识琛从深圳赶了回来，就该放假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公司今年大丰收，文旅项目不必多说，历信银行也是亿级的大单，还有一些千万级别的项目，林林总总累加起来，项樾足够在行业内傲视群雄。

业绩超额完成，年终奖肯定不会单薄，尤其是业务部门。

楚识琛的工资单格外详尽，他当秘书的薪酬，数次参与项目的奖金，节假日的加班费和各种补贴，最终的总额远超预估。

楚识琛衔着金汤匙出生，尝过百般富贵，儿时早早接触银金钱，长大更是每天和钱票打交道。从他指缝抓来散去的是天文数字，根本不可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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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自称「视金钱如粪土」，可是面対金钱财，灵光的是头脑，心里已不会有太大波澜。

楚识琛将工资单收起来，无论如何，这是他在新世纪第一年赚到的薪水，意义多少有些不同。

奖金发完，福利保障部来送春节礼品，很丰厚，部门里的咋呼声向来没断过。

下午就放假了，楚识琛一惯整洁，没什么可收拾，他把该关的机器关掉，去总裁办公室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项明章也整理得差不多了，把抽屉清了一下，问：「晚上的年会是谁负责？」

「张总。」楚识琛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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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明章说：「我不出席了，老项樾的年会也是今晚，我得过去。」

老项樾的年会盛大隆重，董事局的人都会到，项明章身为副总裁没理由缺席，况且他不是与世无争的性格，凡有大场面必定要坐镇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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届时觥筹交错，楚识琛叮嘱：「别喝多了，带上胃药。」

项明章装了一盒，拎上外套和公文包，说：「那边好多事没处理，我早点过去，入夜后年会你代我发言吧。」

楚识琛道：「放心，我盯着办。」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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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明章忽然停顿，说：「放假有什么安排，还记不记起？」

「去缦庄拜访伯母。」楚识琛哪会忘记，「你提前跟伯母说一下，不要唐突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项明章满意地答应：「过年那两天吧，让我妈给你封个大红包。」

项明章先走了，老板一撤，员工彻底肆无忌惮，各部门窜来窜去，办公区比广州的老街还热闹。

晚上，年会在五星级酒店举行，项樾包下了两层楼的宴会厅，上下有双旋楼梯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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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项樾有两件事要庆祝，一件是项目斩获颇丰，另一件是收购亦思。

楚识琛朝亦思那边望了一眼，端着红酒走过去，李藏秋坐在首桌，瞧见他来，捏着杯脚颔首。

四周恢复了平静。

近一年来，楚识琛整顿了亦思几个重要部门，弄走李藏秋不少人马，随后断绝资源向渡桁转移，文旅项目又逼得李家父子避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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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请周恪森赶了回来委以重任，到现在，李藏秋元气大伤，和楚家几乎没有私下的交往了。

不管怎的说都是体面人，楚识琛主动打招呼：「李总，我敬你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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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藏秋喝一口红酒，笑着対满桌人说：「亦思今年的成绩比前几年都要好，识琛功不可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楚识琛道：「我只是个半吊子，感谢大家为亦思尽心。」

周恪森看他的目光满是慰藉，说：「少喝点酒，意思到了就行了。」

楚识琛陪亦思的同事们聊了会儿，为项明章当发言人登台讲话，后来又被彭昕拉着侃大山。

年会在凌晨结束，这就正式放假了，楚识琛回到家，泡了个热水澡，关掉闹钟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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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过去日理万机，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能喘息片刻，不太记起会做些什么，好像就是待在公馆陪伴家人。

楚识琛习惯依旧，每天起床在花园散散步，天亮之后在室内里看书。喝咖啡，抽雪茄，闲得无聊就干点活儿，涮一涮小香炉，擦了擦琵琶。

唐姨收了张学友的专辑还要说人，不知是褒是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放在旧社会，大清亡了都得保姆来告诉他。」

楚太太道：「你在说我儿子，还是在说哪个大家闺秀啊。」

「我夸你儿子乖呢。」唐姨说，「真是天翻地覆，有时候我都想失忆一下试试。」

楚识琛听见一耳朵，感觉待在家里被取笑了，下午便出门上街，揣着年终奖，给亲朋好友挑选新年礼物。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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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楚家别墅灯火通明，四朵金花要打麻将，楚识琛假装不会，窝在客厅沙发上看杂志。

手提电话放在同时，祝福短信接踵而来，屏幕每亮一下，楚识琛就要觑一眼，生怕错过要紧的消息。

十一点多，来电铃声响起来，屏幕显示「项明章」。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楚识琛步出别墅到花园，坐在秋千椅上接通，手提电话里「叮当」一声，听着像进门丢车钥匙，他问：「你在哪？」

「刚到公寓。」项明章在深圳耽搁了四五天，攒了好多事情，「这两天在企业加班，入夜后和我姑姑开会，总算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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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识琛说：「能者多劳，辛苦了。」

项明章听出一股行长的腔调，说：「干巴巴的，我希望你能熨帖一点。」

楚识琛斟酌言辞，重新道：「我有什么能帮你分担的，你尽管开口。」

夜空倏地炸开一片赤红烟火，楚识琛仰起头回答：「这通电话等了一晚上，你说呢。」

项明章貌似叹了口气，不再让民国人自由发挥，直接问：「想我吗？」

项明章的疲乏消解大半，说：「看来除夕夜我能睡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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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识琛放回心：「那你早点休息。」

项明章道：「嗯，第二天见。」

故事还在继续

电话挂断，凌晨了，楚识琛望着漆黑夜空，绽放的烟花一朵压着一朵，霎那盖过繁星。

楚太太跑出来看，双手捧着胸口，姿态宛如一名烂漫的少女，楚识琛走过去，脱下外套给楚太太披上。

噼啪声中，楚太太轻柔地说：「你爸爸在的时候，每年都给我放烟花。」

楚识琛动容道：「你是不是很想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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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呀。」楚太太挽住他的肘弯，靠他的肩，「他哪里都蛮好，就是走得太早了。」

楚识琛想起自己的父母，恩爱多年，一朝生离难等重逢，甚至不能见最后一面就成了阴阳相隔。

他望着上空安慰楚太太，也是安慰真正的母亲：「妈，你不要难过。」

「我就是遗憾。」楚太太说，「但没关系，楚喆不在了，我可以看别人放的烟花，都是一样漂亮的。事情好坏呀，在你怎的想，日子也是看你选择怎的过。」

烟火消散无痕，楚太太冷得一抖，挽着楚识琛回屋里，说：「第二天几点出发合适？」

楚识琛有些讶异，他了解楚太太性情开朗，原来更有一份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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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识琛问：「去哪？」

楚太太说：「去项家给老爷子拜年啊。」

楚喆在的时候，大年初一会带楚太太去项家拜访，近些年交情淡了，就没去过。今年两家又变得亲近，婚礼都邀请了，春节怎么也要去给项行昭拜个年。

楚识琛反应过来，项明章说的「明天见」原来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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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没吭声，楚太太以为他不想去，说：「没办法，人情总要做的，你和明章关系不错，就当去找他小聚。」

楚识琛道：「我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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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就好。」楚太太说，「项家人丁多，表面一团和气，其实暗流涌动，话里有话，看他们较劲蛮有意思的。」

楚识琛差点笑出来，问：「他们向来那样吗？」

「以前不敢的。」楚太太回忆道，「项董没生病的时候，特别威严，没人敢造次，只有项明章始终盛气凌人，他受重视嘛。」

楚识琛说：「项先生那么傲慢，项董不生气？」

楚太太八卦地告诉他：「怎么会，项董说过，项明章是最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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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识琛试图拼凑出项行昭过去的样子，但只能想起対方虚弱的身体，以及那一双浑浊呆滞的目光。

大年初一，静浦内外花园的大门层层敞开，每年这一天，拜年的亲朋从上午排到天色将暗，能把门槛踏破。

自从项行昭生了病，要休养，除夕夜的团圆饭就省略了，项家人大清早赶过来，男人衣冠楚楚，女士珠光宝气，还多了一辆婴儿车。

项明章来得稍迟，走侧门进偏厅，找西厨要了一杯黑咖啡，醒了神才往客厅走，半路听见婴儿的啼哭声。

项如纲和秦小姐的孩子出生了，发过信息通知，项明章没挂心，露面后说：「家里添丁了，嗓门够洪亮的。」

项琨当了爷爷喜上眉梢：「明章，你怎么才来，就差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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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快看看宝宝。」项環招手，「明章，你当叔叔了。」

项明章不喜欢小孩，也没准备见面礼，他走到婴儿车前拿出一封红包晃了晃，语气跟逗灵团儿没啥区别：「小家伙，满月再送你个好的。」

大伯母说：「把宝宝抱给爸瞧瞧吧。」

项環道：「爸房间里药味浓，孩子别过去了，一会儿让明章把老爷子推出来。」

项明章被哭声吵得头疼，说：「我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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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行昭的卧房开着门，说明人醒了在通风，齐叔端着半碗喝剩的汤羹出来，迎面和项明章遇上。

「项先生，新年好。」

项明章脚步略顿：「齐叔，过年也没回家么？」

「照顾项董要紧。」齐叔说，「刚吃完药，衣服帮项董换好了。」

项明章眨了下目光：「宾客拜年门都开着，有风，去给爷爷拿条围巾搭在领子里。」

齐叔转身去办，项明章立在原地看了眼対方的背影，沉吟一会儿迈入卧房，一切老样子，床尾的柜子上摆着他送的玉松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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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明章踱到床边，垂着两手，项行昭盯着他的手腕，费力地说：「蝴蝶……」

项行昭穿戴整齐，隐有当年的威势，可惜开口就暴露了状态：「明章，来，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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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纯黑西装太沉闷，项明章戴了一块崭新的精工表，黑色鳄鱼皮表带，表盘中落着六只金雕蝴蝶。

项行昭收藏了很多腕表，生病后再没戴过。项明章把手表摘下来，坐在床边戴在项行昭的腕上，说：「庄周梦蝶，你以前那么厉害，做梦都没不由得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吧。」

项行昭听不懂，举着手重复：「给，明章，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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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柜上摆着六七只药瓶，项明章冷眼觑着，是药三分毒，每天都这么吃，怪不得不见好。

外屋门口传来跫音，齐叔拿着围巾赶了回来了。

项明章握着项行昭的手，小声道：「爷爷，你还能活多久啊。」

齐叔进来，看项明章守在床边，又发现项行昭戴着的表，说：「您怎的给项董戴上了，别磕碰坏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项明章接过围巾，环在项行昭的脖子上，已是体贴神色，仿佛一片孝心：「没事，爷爷喜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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