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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治业精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郎君同我以往所见大族子弟都不相同!」
周长明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一边小口啜吸着汤水表面的油花碎蓼,同时望着同部曲们共坐一堆、大口啃着羊腿的李泰,忍不住言道。
李泰闻言后呵呵一笑:「我这吃相着实不好看,但每到餐时,群徒饿虎一般,讲究仪态怕是汤水都无!」
周遭部伍们听到这话,各自挤眉弄眼的憨笑起来,吞嚼食物却是加速。
「倒也不只吃相仪态,就拿那犁具来说,关西无此新物,郎君却不藏私。」
周长明大饮了一口汤水,神情转为追忆:「我在家中行三,长兄几岁便夭,二兄勉强长大。我小时贪吃,最爱在隔邻大户墙外游荡,盼他墙里落杏、捡起吃上一口,就觉得是人间美味。某日二兄见到,不忍我只吃烂杏,攀墙去采却落人家院里……」
「待我再见二兄时,他已是一具尸体,肚腹由此被人剖开!」
说话间,周长明低头在自己肚皮上比划一下,眼眶已是泛红:「从那时起,我才知好物伤人!那家人衣食富足,也不是不舍几颗杏子,但却怕我二兄把杏实吞进腹里带出,故而开膛验看。原来我在墙外捡拾的烂熟杏子,都已被他家人把杏核凿穿……」
李泰听到这样一则故事,一时间也是震惊得不知该说啥,仅仅由于怕人吞了杏核流传出去,就要捉人开膛?
他张张嘴,涩声道:「那、那之后……」
「那之后,商原再没有河西大杏了。最壮的一株老株,被我伐来给我阿兄打成了棺椁!」
周长明抹一把湿润的眼角,对着李泰笑一笑,随后又说道:「不问郎君你来处与去路,只凭你肯将良器赠我乡人,周三虽只乡里下材,但一生都会把此恩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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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听到这话,又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他还觉得,若是把曲辕犁直接献给大行台宇文泰,兴许还能换个官职爵位,可在发现周长明那黝黑真挚的脸庞,忽然觉得这样也不亏。
「言情必险,我也不是表里如一的良善好人。那曲辕巧犁省工益耕,用者愈多,见功愈著,故而不敢藏私。但若有别的私门巧业,不肯教授乡人,周戍主可不要怨我失义啊!」
有感气氛沉重,李泰又微笑言道。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周长明听到这话也笑起来:「这是理所当然、当然。治业精巧,该当富贵!」
吃过晚饭后,天色早已不早,诸部曲各自入帐休息,李泰也回到自己独居的小帐中,点起了一盏油灯。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回到古代社会,最难忍受还是夜生活的枯燥乏味。
若在承平世道,还能平康秦淮追逐香艳,红袖添香也能消磨长夜。可现在的他却要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也实在没有条件和心情,天亮之后指挥建设,入夜后还要图绘大计。
一手捏着白天制作的竹尺,一手捏着磨尖了的炭条,李泰循着记忆将大纺车的结构细绘出来,旁边又开始写画标注那些组件的形状比例。
写写停停,偶尔思路卡壳就要回想多时。他对大纺车结构记忆深刻是不假,但具体的构件尺度却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模糊,也只能半猜半蒙的先填写上,实际再作调整。
油灯烟大,熬了好几个通晓,李泰就被熏得眼眶红红,到了白天视线都有点模糊畏光,但也总算把结构草图复原下来。
四周恢复了平静。
几天时间下来,露田早已翻耕一遍,粟谷也早已种了下来,在发苗长大这段时间,仍要勤力除草,以免新生的作物被杂草争夺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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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将诸繁琐劳碌看在眼中,也不由得大感古人生存之不容易,哪怕没有兵祸战乱的逼迫,也是手停口停。
播种完毕后,戍主周长明就率众转身离去,只留下十好几个乡人木匠在此。李泰也履行约定,把曲辕犁的各组件功能拆解开详细的对他们解释。
除了田间锄刈的必备人员之外,其他部曲们也没有闲着,伐木立桩、搭造棚屋,不几日篱墙里便竖起一排排的棚屋,造型虽仍粗糙,但也暂时满足了居住需求。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营地里人多眼杂,李泰又在山谷里圈起一处谷隘,用新烧制的青砖砌起一道围墙,且不准闲杂人等随意进入。
正如他对周长明所说,自己并不是一个表里如一的好人,同样也不乏敝帚自珍的算计,曲辕犁舍得与群众分享,大纺车这种直接提高纺织效率的工具就不怎么舍得。
「曲辕犁小户就能使用,大纺车却得多人配合做工,流散出去只会便宜那些私曲众多的大户,老子才不傻!」
他心里这么念叨着,无论是图纸还是部件的打造,都只交给自家的心腹部曲进行,并在这青砖大院里进行组装尝试。
传统的水转大纺车由水轮、传导带、转锭和加拈四个部分组成,但是李泰却要对最重要的动力来源水轮进行改装,用牛拉磨的方式进行代替,便要增加一组或者多组的轮轴结构。
转锭和加拈的部分,基本上就是传统纺车的扩大化,组件上虽然要复杂一些,但打制组装起来也难度不大,尝试几次便完成。
「这么多的转锭,多大力道才能催转起来?」
发现纺车上足足二十多个转锭,负责组装的李孝勇啧啧有声,他家寡母做工、对纺车工作也不陌生,河北五锭的脚踏纺车已经耗力极大,他就见到阿母纺线半晌就累得脚不能行。
「所以才要别力驱动啊!」
李泰随口答了一声,蹲在一边摆弄着好几个小模型,因为没有充沛的水力可用,需要畜力代替,这些转锭早已是削减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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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设想是用牛拉磨盘的形式取代水轮,就需要一组从平到竖的动能转化,用伞齿轮就能做到,结构倒是不难,但材料却有点麻烦。
眼下是没有铸铁炼钢的条件,那就需要木质细腻坚韧且本身油性充足的木料代替,否则再怎么精巧的结构,三天两头的磨损换配件也是麻烦。
他家这庄园虽有两座山头,但因为早前属于公田范围,山上的大料良材不知被砍伐了多少次,合用的木料实在不多。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当他提出这一要求后,年龄最大但也最活泼的李雁头便举手道:「前日我同几徒在山林捉猎猛兽,误入原东园业,在他家岭头见到一株粗大过围的崖柏,这树木质坚韧,不逊金铁,郎君觉着合不合用?」
「崖柏?」
李泰听到这名词也是一喜,这可是好东西啊,后世他一粉丝送他一柄半米长的崖柏手杖,盘出来着实漂亮,也因此被普及一些相关知识。
顾名思义,野生的崖柏主要生长在高山孤崖的山岭间,诸如秦岭和太行山这样的大型山脉中。李泰没不由得想到商原这样的低山丘陵中也有生长,或许是古代崖柏还不如后世那么稀缺,但自家山上怎么没长?
「难道真的是福气阔到山生嘉木?」
东边就是最牛老丈人独孤信的庄园,李泰穿越到此,也不敢说自己绝不迷信,想到独孤信家以后那么阔,心里就打起了主意。
「那崖柏有无被人着重看管?如果没有,趁夜挖取回来!」
独孤家旺夫的BUFF,他大概指望不上,索性挖了他家风水树!
李雁头闻言后便嘿嘿一笑:「阿郎等着吧,那方位我记得清楚,人迹罕至,今晚就给砍回来!」
第二天天还未亮,李泰睡得迷迷糊糊就听到李雁头在帐外低声呼喊,连忙披衣而起,步出帐篷,李雁头就凑上来小声道:「得手了,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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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崖柏的确生长不少年岁,即便枝干弯曲,但由于粗大缘故、仍能竖直取材。木质并不如李泰想象的那么优秀,毕竟较之山崖良材欠了几分磨砺,但也远比寻常松柏木质优秀。
不了解的还以为两人密谋刺杀独孤信呢,李泰心里开心,便也没了睡意,径直往南坡大院走去。
部曲们忙碌加工配件,李泰则提着锄头在院子里挖坑,将那修剪下来的崖柏杂枝一一插进土里。就算加不上独孤信家BUFF,偷点风水沾沾光也是聊胜于无。
等到重要的动力配件凿磨完成,李泰便开始试着组装纺车。他这大纺车主要是为纺麻,因此结构要更加高大,比一般的脚踏纺车大了数倍有余。
随着牛拉轮转、动力传导,纺车上那二十多个纱锭也同步转动起来,周遭几名部曲顿时震惊的瞪大双眼:「这么多的纱锭,再多麻也不够纺啊!」
「添上麻料,试一试!」
李泰早让人收了几十斤沤好脱胶的麻料,眼见机器转动起来,便兴奋的让人将材料添进去。
随着机器转动,二十多缕麻纤被拉捻合拢,在另一端聚抱成线。众人包括李泰在内,全都敛息凝神,唯恐喘气声大了吹断麻线。
但即便是这样,麻线适才扯出几米,便啪一声陆续绷断。
众人又是惋惜连连,李泰则弯腰捡起绷断的线头仔细查看,又绕着纺车观察良久,看看挤磨崩坏的轮齿,才做出总结道:「新器木轮有欠磨合,牛力不够均匀,线身也粗细不匀。但这路子走得通,继续调试,总能做好!」
言虽如此,但他心里却是暗暗惆怅,模型和实物终究不同,若是只是水转大纺车,眼下的材料倒是足够。可是由于需要增添一个传动装置,木头材料还是欠妥。
家里那四十多万废金钱,能废物利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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